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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les of the Jade River

Chapter 4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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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Tales of the Jade Ri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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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升近段时间有点迷茫。

他本来按照父亲所讲的那样,想从生产队长、会计、妇女主任等人身上求得做人做事的“学问”,可是他却发现了一个自己无法克服的性格问题。

他不是那种以外向、张扬为乐的人,更不愿意动辄以“上级指示”“国家政策”“向xx反映”“这个事需要xx研究决定”等等的官腔来应付人,用这么一堵厚厚的墙壁将“干部”和“群众”划分界限。他越来越觉得,这样做似乎有点违背“为人民服务”的宗旨。

但他在面对这样的事情的时候,却什么事情也做不了。

而当干部显然有意地给他机会,让他在群众大会上发言的时候,他也觉得底气不足,始终无法“放开”。虽说并没有出现“吭哧瘪肚”结结巴巴的情况,但也绝对谈不上应付裕如,往往是三五句话就完了。每次发言过后,他都会对自己的表现深深自责。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就尽量避免在会上发言——反正他所讲的话,也是可有可无。

而父亲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反而为自己的大儿子能与生产队干部共事而感到自豪,举手投足也显出一点儿派头来了。

这天生产队的羊倌周来正赶着一群绵羊从村中间过,见到周大升的父亲周成有披着上衣,双手叉腰,活脱脱一副大干部的派头,就开始打趣他:

“哟,成有哥,你现在派头大哟!大升现在正是干部的培养对象,将来怕是要有大出息哩!你这个老掌柜,擎等着享福吧!”

父亲也大言不惭:“那还得看他将来的发展!咱作为老的,自然是全力支持,不能拖孩子后腿!”

“不是我说,我其实早看出来了,你也是咱大队的能耐人哩!不如你也去问问,说不定也能在生产队里弄个事干干!”

“我能弄啥?啥也弄不了!不像你,闲了没事还能扯扯羊蛋!”

“哈哈哈!那是自然,别看咱这饲‘羊’员不咋着,扯羊蛋还有的是!……”

老哥俩说着正事,便扯到别处去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当天晚上,周成有在儿子周大升回家吃饭时,便在饭桌上问儿子:

“今天生产队有啥事吧,开会一直开到天擦黑儿?”

“没啥事,还是那些,‘抓gm促生产’‘严防黑5类搞破坏’‘除4害’啥的。”

“哦。你知不知道咱生产队里,还缺不缺人?比如说小组长、保管员啥的?”

“爹,缺不缺人你还不清楚?这还用问我。”周大升语气中明显有点不耐烦。

周大升其实早已总结过了,有关生产队里的一些“人事安排”,其实就是一个名目的问题。只要能创立一个“正”的,下面就可以加上几个“副”的;增设一个“员”,后面就可以添上几个“副”员。

今天“班子”开会,支书非要让他发言,他一再推辞,但还是拗不过,就只得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支书看出了他有情绪,便在会后单独叫住他,以一个长辈的口吻劝他要“积极”,要“进步”。他只能推脱说自己感冒了,身体不舒服,所以就表现得消极了些,以后一定注意。

“你来有叔说,让我也去生产队里挂个职务干干,你觉得中不中?”

“爹,要我说,老老实实当个社员,就很好。”

“可是你来有叔说……”

“那你去问问吧,说不定也给你安个‘饲养员’干干!”周大升笑着说。

“和你来有叔一样?……那我得考虑考虑!”周成有煞有介事地皱起眉头,思索起来。

“对,你老人家可得考虑清楚了!”周大升吃完一碗玉米糊糊,站起身来去锅灶上换二碗。揭开锅一看,只剩下了一点点锅巴,便拿起锅铲“噌噌”地铲锅底。

“大升你慢点铲!小旦他刚睡着,别吵醒了!”娘来到锅灶屋里,低声说。

“娘,都是你惯得他,睡这么早,半夜又该尿炕了!”话题转向了自己刚三岁、排行老七的小兄弟,他的心情略好了些。

“尿炕就尿炕嘛!你不知道你小时候,不也是一样的德行!”娘笑着嗔怪道。

“嘿嘿……”周大升咧嘴笑了。

周大升觉得,自从去了一趟北京回来,再干了那个差事,在爹面前,就成了“大人”;只有在娘面前,自己还是那个可以说错话、做错事的“孩子”。

让周大升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爹周成有还真的在第二天直接找了生产队长,去领了个“生产队保管员”的差事回来。后来据说干部们是看在他“周文书”的面子上。

其实在近一两年内,从上到下,都在搞着各种运动,刚开始群众是感到新鲜,后来变成了常态,大家也就麻木了,觉得生活好像就应该这么过。

又过了一段时间,村里干部们经过民主推荐、开会研究,最终在自己的队里选出“知识分子”来担任小学教师。周大升巴不得自己能从生产队“文书”这一身份中退出,正巧群众的推荐人选中也有自己,便水到渠成地转变了身份,成了“人民教师”。

“玉河小学”本来有两个老师,一个是周万民,一个是范来照。周万民是周大升的远房本家侄子,文化水平是小学五年级;范来照是小学四年级没上完。相比较而言,周大升还算是“瘸子里面的将军”。

小学的校舍就是原村里的周家祠堂——当时已经被拆除得只剩了四面墙和一个房顶;书桌就是砖块垒起几块木板,凳子是学生自己从家里搬来的。

这年秋天,“玉河小学”开学后,社员们将自己家的孩子送到学校里来。刚开始不管是多大的孩子,都从一年级开始教起;一年后经过考试,成绩合格的就升级为二年级,否则还要留级。

从学校门出来,在生产队“混”了一两年,重新来到课堂上,周大升转变了身份,从一个“学生”变成了“教学生”的人,刚开始那几天,他还有些不大适应。

一来是因为自己虽然被孩子们称作“老师”,其实对这个职业还是很陌生的。他需要通过回忆模仿自己当年上学时老师的言行举止,来树立自己作为老师的形象。

当个老师,得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周大升觉得,当了老师之后,他依旧需要中山装配钢笔,每隔一两个月就要理一次发,养成每天刷牙和刮胡子的好习惯。

二来呢,是因为和村里的这些孩子们低头不见抬头见,平时都是以“兄弟姐妹”“叔侄”来相称的,现在突然变成了“师生”,一时间还不能顺利转换,特别是班里有的“学生”,年龄和自己也差不了多少,辈分说不定比自己还要高。

毕竟,他周大升这一年,也不过才十九岁呀。

有一天,他正在讲台上讲乘法口诀,刚在黑板上写了几个题,就听到后面有吵闹声。他扭身一看,是周万信和范建超两人打起来了。

“x尼玛!”“x尼玛!”两人刚开始,只是隔着一个女生在对骂,接下来便是你抓他头发,他揪你耳朵,厮打在一起;再接下来,是女生的尖叫声,书本、桌椅倒下的哗啦声,混杂在一起。

“你两个干啥呢!快住手!”周大升忙丢下课本,快步上前阻止。

可是这两个学生却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互相瞪着牛眼紧咬牙齿,非要打出个你死我活不可,哪里把周大升这个毛头小子老师看在眼里。

周大升见拉架起不到效果,便直接从教室后面拿来一个大竹扫帚,朝着两人劈头盖脸一顿招呼。

两人显然感觉到了竹扫帚的威力,很快便各自松开了手。

这次混战的结果是,周万信的鼻血流得满身都是,范建超的耳朵垂儿也被揪开了一道口子,衣服也被撕破了。

“都给我站到教室后面去!”周大升第一次当着全体学生的面“大声”吼,吓得胆小的女生直缩脖子。

这两个“罪魁祸首”,只好乖乖地站在教室后面。头发蓬乱,一个鼻孔里塞着纸卷儿,一个用手捂着留流血的耳朵呲牙。

“要打架是吧?那好,咱不上课了!”周大升将书本往讲桌上狠狠一摔,“我今天倒要看一看你俩谁能干得过谁!教室里太小,拳脚施展不开,干脆到外面去,让你俩打个够!今天要是不打死一个,算你们没种!……”

凶了一阵,周大升觉得差不多了,便换了一种语气说道:“来,大家都转过去,看看这俩人的样子!”同学们扭过头一看,顿时哈哈笑起来。

两人互相看一眼,看到彼此的狼狈样子,也憋不住笑了。

周大升为了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便向有经验的范来照老师请教。范老师教给他的方法十分简单粗暴:“谁不听话,就拿荆条子抽!”……

好在没过多久,公社便召集了各生产队的“民办教师”进行了一些培训,一起学习了有关教育学、心理学的基础知识和所教学科的基本知识、教学方法。经过培训之后,有了一定的教学理论,加上实践的摸索,周大升才逐渐在讲台上有了自信,别人喊他“周老师”,他也能够坦然自若地应答了;遇到一些不守规矩的学生,他偶尔也会上一些“手段”,用一些“拳脚”——虽然算不上“科学”,但从某方面来看,也起到了树立权威的效果。

即便他不再是生产队里的“文书”了,遇上队里要写宣传标语,例如“兵民是革命之本”“打倒xxx”之类的,还是得让他来写,要么是写在红白纸上,要么就是踩着梯子,一手提石灰水,一手拿刷子写在墙上。

有一天放学后,他正走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生产队的妇女主任周灵草。周灵草家里没兄弟姐妹,他父母就给他找了个上门女婿,所以她虽说是女子,结婚后还是留在了本村。

“哟,这不是周老师嘛!放学了?”仗着年龄比周大升大几岁,周灵草便喜欢开他的玩笑。

“灵草姐,你这是去哪么?”周大升忙笑着问候。问“去哪”只是虚问,并不真的需要回答。

“去哪,去给你访问了个媳妇,你要不要?”

“嘿嘿……姐,你开玩笑呢!”

“咦,姐今儿不开玩笑,真的,给你说个媳妇,你要不要?人家姑娘长得可俊了!听说还是你初中同学哩!”

“不会吧,谁能看上咱……再说,我年龄还小哩!”周大升听得出,这事儿不像是开玩笑。

“咱咋啦?咱大升是缺胳膊少腿了,还是长得不周正了?还是没文化,没本事?能嫁给一个教师,那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要说小你也不小了,都二十啦还小?——你就说你要不要吧!”

怪不得周灵草能当妇女主任,这说风就是雨的利索劲儿,整个玉河大队里妇女中还是独一份儿。

“对方我都还没见哩,再说还有父母哩……”周大升挠挠后脑勺,面露难色。

“只要你愿意,叔、婶儿那里,有我哩!——要不找个机会先见见?”周灵草的热情,实在是让人难以招架。

“嘿嘿……你说是我初中同学?是哪村的?叫个啥?”周大升开始在脑海里扒拉着自己初中的女同学……

“大谷村的!叫个啥我倒没问,不过前两天去公社办事,我见过一面,可俊啦,小圆脸……”

大谷村的,初中同学,小圆脸……卫淑珍!没错,一定是她!如果真是她的话……那还有什么说的!

“姐,你真没开玩笑?”周大升需要最后确认一下。

“咦,我的好兄弟呀,姐咋能拿这事儿开玩笑哩!你要是愿意,我给你当这个媒人,你说好不好?”

“……我还是先回去问问我爹妈,得听听他们的意见再说。”周大升心里,已经有什么东西开始悄悄萌芽了。

“好,姐等着你回话!”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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