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苏家山的那家人来提亲之后,卫淑珍就预感到,从此以后,自己的生活中,恐怕是少不了要有更多的媒人要上门提亲了。即便苏家山的的不来了,还会有张家山、李家山的人来。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就又有提亲的上门了。来人是任家沟的。这一次,卫淑珍依旧不在家,是母亲和哥哥卫书阳在家接待媒人。
卫淑珍干完活回到家里,见到桌上的礼,还以为是上一次苏家山的人又来了,张口就说:
“妈,不是给你说了吗,你想嫁你嫁,别拉扯上我!你怎么又让人家来了?”
“傻闺女,这一回,不是苏家山的了!另外一家!”
听到这里,卫淑珍心里一震,不会是……于是她便脱口而出:“是玉河村的?”
“这回是任家沟的,不是玉河村!咋会是玉河村的呢!那村里人穷,山窝窝里,我才不让你嫁那儿去呢!”
“任家沟?你同意啦?”
“我同意不同意管啥用,我还能做得了你的主!不过呀,你哥觉得挺好,就先替你答应了。”
“他答应?他凭什么答应?他算老几呀!”
“他是老大!算老几!咱家里,现在不就是你哥当家还有谁?”
“妈,你告诉他,叫他少管我的事!”
“你这死女!先别闹腾,听妈把话说完中不中?——任家沟这一家,爹妈都没有啦,嫁过去了,自家只管过自家的小日子;虽说还有一个妹妹,可毕竟是女娃,那可是要嫁人的,也没有啥拖累……”
“妈,你说得倒是好听!……我明白了,你和我哥的心思都一样,是觉得我在家里碍着你们了,想早一点把我赶出门吧!告诉你,我还就不嫁人啦!……”
说完这话,卫淑珍摔门而出。
她来到河边,坐在平时洗衣服的大平板石头上,看着水里月亮的倒影在一晃一晃,被波纹揉碎,就像她的心情一样,复杂难言。
她知道,只要自己的婚事没有定下来,以后还会有媒人来提亲,也就意味着自己与母亲类似的争吵会继续发生。
她不禁扪心自问:卫淑珍呀卫淑珍,你是否已经认定了,自己这辈子非周大升不嫁?如果人家心里,根本没有你,又该如何?或者说,人家已经有了对象呢?……
想到这里,她突然开始紧张起来。对呀,万一人家已经有了对象,而自己还在盲目、被动地一厢情愿,等待着来提亲的那一天,岂不是一切都完了!
不行,绝对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可是,一个女孩子,能有什么办法呢?
仰头看天上的月亮,渐渐地被一团云给遮住了。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整理一下衣服,垂头丧气地慢慢朝家里走去。
回到家里,来到灶房,看到锅里母亲给自己留的饭,一点胃口也没有。
躺在床上,她依旧闷闷不乐。或许是白天锄地、拔草太累了,她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好闺女,还睡哩,快起来,看谁来提亲来啦?玉河村的周大升来啦!”是母亲的声音。
“周大升?”卫淑珍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到堂屋。
只见周大升在本家堂嫂刘玉华的带领下,还是那副腼腆羞涩的模样,手里提着两包点心,还有一块猪肉,正站在自家的堂屋里。
“淑珍,嫂子这回总算是给你找了一个好人家,看看,人都给你领来了,这回满意了吧?”
卫淑珍看了周大升一眼,脸颊顿时感到火辣辣的。她忙低了头,转身回了里间。
“哎,淑珍,你别走啊!你这是愿意呢,还是不愿意?”
卫淑珍心想,堂嫂子真是的!这羞人答答的,怎么让人当着众人的面回答呢!……
就在犹豫的时间,只听堂婶说道:“小伙子看见了吧,我们卫淑珍她不愿意。”
“卫淑珍……淑珍,你怎么能不愿意呢?我可是很中意你呀!你快出来点个头,咱们的婚事就算是成了!……”
卫淑珍在里屋,听着周大升这么热情的话,心里一边高兴,一边纳闷:“他这是怎么了?一直都是话很少的,这回一口气说这么多?一定是着急了!看来他是真的心里有我……”
但卫淑珍还是没回答。
“小伙子,你走吧,走吧!拿着你的臭肉,拿着你的臭点心,离我们家远远的!我们淑珍不喜欢你!快走吧走吧……”听这话,是堂嫂在赶周大升离开呢!
“别赶他走!我愿意!我愿意!……”卫淑珍急忙冲出里屋,大声喊道。
“我愿意!”喊出声的那一刻,卫淑珍睁开眼睛,发现四周黑洞洞的。
原来,刚才是自己做了一个梦啊。
一梦醒来,她就再也睡不着了,眼睛直直地看着黑乎乎的纸糊的顶棚,一直到了窗户透进晨光来,她才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阵。
早上手里拿着镰刀,上地干活的时候,走过堂哥的家门前,卫淑珍记起了昨晚的梦,瞬间便有了想法。
“书祥哥!我嫂子在家吧?”卫淑珍走进了院子。
卫书祥正在洗脸,满脸的香皂沫子,刺激得眼睛只睁开了一条缝:“谁呀?哦,是淑珍哪,没有呢!你嫂子正睡着呢!正好你去把她喊起来!”
“嫂子!这都啥时候了,还睡呢?日头爷晒你屁股啦!”卫淑珍探头慢慢走进屋里去,调侃道。
“嘘——”只见堂嫂此刻刚穿好衣服,慢慢地将小儿子从臂弯里放下。
“哦。”卫淑珍觉得自己有点儿鲁莽了,差点将堂嫂的小孩子吵醒,“这是老二,你家老大呢?”
卫淑珍问的是堂嫂刘玉华家里的大儿子。算起来她只比卫淑珍大四岁,却已经结婚,有了两个男孩了,大的六岁,小的也两岁多了。
“大的这几天送在他舅家。大清早的,你找我有啥事?”堂嫂一边梳头,一边问道。
“嗯……也没啥事。你先梳头洗脸吧,不着急。”临到嘴边,卫淑珍倒有点儿犹豫了。
“说吧,啥事还不好意思?”镜子里的堂嫂,一看看去就是个大美人。能看得出来,她在家里,有两个孩子抱着,有堂哥宠着,日子过得那是相当滋润。
“嫂子,我书祥哥,他对你咋样?”卫淑珍明知故问。
“咋样?就那样吧!淑珍你个小坏蛋,你想从嫂子这儿打听啥?”堂嫂扭过头,笑道。
“就是……他有没有打过你?我听说结婚以后,很多男人都大男子主义,把打自家的女人当英雄。”
“嗬!就他?”堂嫂侧身向外看了一眼,“你哥走了没?”
“早走了!”卫淑珍笑道。“看看看,你分明还是怕他!”
“我怕他?笑话。他要是没走,我让他表演一个给媳妇下跪,让你瞧瞧!还敢打我?借他三个胆!”堂嫂说着,站起身来去门外洗脸。
卫淑珍留在屋内,静静地看着睡得正香的孩子,忍不住用手去摸他胖乎乎的脸蛋儿。
“喜欢吧?喜欢就赶快找个婆家,让你男人给你一个!自己在家里天天抱着玩!”堂嫂进屋里来,擦着雪花膏,一阵香风直扑鼻孔。堂嫂梳洗过后,另有一种成熟少妇独特的韵味。
“嫂子你说什么呢。”卫淑珍低头笑道。
“这有什么害羞的,哪个女人不生孩子?不能生孩子,还能叫‘女人’?你书祥哥说了:‘咱家已经有了两个男娃,接下来,你还得给咱家生两个女娃!’你听听,这是把我当老母猪呢!”
卫淑珍听到“老母猪”三个字,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老母猪大着个肚子,奶//子/鼓鼓的,奶//头//子快要擦着地,身后还跟着一群小猪娃,一路走一路哼哼的样子,便也跟着笑起来。
“对了,淑珍,那天咱们说的那事儿,我让我表姐问过了。”
“啥事啊?”卫淑珍懵了。问出口之后,她忽然想起来,应该就是自己心里面想的那件事了。
“你看你这傻女子!自己的终身大事,自己不上心怎么行!你忘啦?玉河村那个,你初中同学!”
“他……他怎么了?”
“我让我表姐问过了——当然没说是你,不过也算是说了,就差说你名字了——人家周大升没有意见。”
“他没有意见?那就是同意了?”卫淑珍听了,眉毛就要飞起来了。
“你别着急嘛,我说的意思是,人家没有同意,也没有不同意,只是说要问问父母。”
“啥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我表姐还说,你同学现在当了小学老师了。”
“哦。他在学校的时候,学习就很好,当了老师就对了。”
卫淑珍听说周大升当了老师,立刻就能想象出他站在讲台上上课的模样;但随即又开始担心起来:人家现在是老师了,是体面人了,会不会……
“淑珍妹子,你听嫂子说,自己的事,可得上点心,要是真喜欢人家,嫂子就专程替你跑一趟玉河村,干脆把这事儿给挑明了……”
“嫂子,你别……你先别说,万一……”
“哎呀,你真是,淑珍,你听嫂子的——这俗话说呀,‘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不然你就坐着等吧,等到人家有了对象,结了婚,你就是想死,也没用啦!”
“可是,我……我总不能送上门吧!”
“怎么不能!你嫂子我当年——你不信你问问你书祥哥,要不是我主动,他,哼,怕现在他还是光棍一条哩!就他那样子,又黑又瘦又小,谁肯嫁给他!”
“那你是看上他什么啦?”
“看上他什么……听老婆话呀!”
“哈哈……”两人一起大笑起来。
笑完了,堂嫂突然想起来了:“对了,你找我啥事?”
“没事!我走了嫂子!”说完,卫淑珍便起身快步跑出门去了。
“别走呀,到底有啥事?”堂嫂追出门来。
“没事——就是你说的那事!……”
气喘吁吁地跑出来好远,卫淑珍这才转过身来,看着堂嫂家的大门,第一次觉得堂嫂家的院门看起来像是画里画的一样,真好看。
看着看着,卫淑珍又懊恼起来:堂嫂问她的话,她竟然还没有最终表态呢!怎么办?现在再回去给堂嫂说明了?……唉,还是算了吧!等下次有机会了,一定把话说明白!
她抬起头看天上,有只老鹰展翅飞过蓝天,直朝着西北方向去了——西北方,也是玉河村的方向。
这只鹰,他周大升也应该能看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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