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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les of the Jade River

Chapter 6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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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Tales of the Jade Ri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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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升近几天来,心绪有点不宁。

在教室里转着看学生读书的时候,他的心思就不知飞到哪儿去了。以至于学生从大声读变成了小声读,又变成了小声说话,他都没能意识到。直到有些学生开始大声说话、互相闹着扔书的时候,他才发觉,大声吼道:“干啥呢!”

“老师!该下课了!”调皮的周万信回答道。

周大升顿悟:“哦,那下课,你们出去院子里疯一会儿!”

一声令下,男女生“轰”地跑出了教室。

“你看看这些猴儿们,闹得多凶!亏得大升也管得住!”说话的,正是妇女主任周灵草。

“你们周老师去哪儿啦?”她问正在院子里疯跑的孩子们。

“在里面!”有个小女孩指着教室后面的教师办公室。所谓的“办公室”,其实就在教室后面又垒上一堵墙,隔出的一个小单间。

其实周大升在里面,已经听见了。

“哟!周大老师,你在这呢。忙着给娃们改作业呢!”周灵草一掀门帘,见周大升正拿着红笔,在学生的作业本上画勾勾。

“姐,你咋过来了?坐坐!”周大升忙把自己坐的椅子让出来,自己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不不!这椅子姐可坐不得!坐上不像那回事!”

“咋就坐不得,坐吧坐吧!”

周灵草笑着坐了,看了看桌上的课本、教案和学生作业,说道:“唉,我一看见书上这些密密麻麻的字儿,听见娃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就脑仁疼!你咋能受得了?”

“习惯了就好了,其实这些娃们也不难管。——姐你今天来,有啥事?”

“还不就是前几天给你说的那事?你和我叔、婶提过没有?”

“还没有哩。我还当你是开我玩笑呢。”

“咦!咋能是开玩笑呢!姐说的是正事!昨天大谷村我那表妹又捎信儿来,说人家女孩家里,已经有人去提亲了,还不是一家!我看你也不敢‘悠似荷叶’啦!”(悠似荷叶,方言,形容像荷叶在水中被风吹动时的缓慢摇摆,即“不紧不慢”“毫不在意”的意思。)

其实近些天来,让周大升心烦意乱的,也正是这件事。他之所以还没有对父母提起,是觉得没把握。因为无论父亲还是母亲那里,他都怕过不了关。

父亲自以为自己的孩子条件好得不行,简直是玉河村容不下,哪里会看得上大谷村的女子;他曾不止一次地给村里人扬言,说自家的大升,将来要是娶媳妇,至少也得是绣岭镇街面上的姑娘!

而母亲,虽然没有父亲那样的盲目自信,但对自己未来的儿媳妇也有要求,那就是既要“自本”(守本分),又要能干,其实还有个未能说出、但却能感受得到的一点,那就是能生孩子,得像她本人一样,一口气生上七八个孩子才好。

所以,他在心里盘算了卫淑珍家里的情况,觉得父母可能不会满意。至于他自己,就不用说了,卫淑珍正是他心里所想的那种女子,长得好,性格也好,能娶到就是天大的福分。

周大升便把自己心里的顾虑,给周灵草简单说了。

周灵草一听,笑了:“哎呀!我还以为是你不愿意哩!只要你愿意就行!我觉得也挺合适!那其他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我现在就去给你爹妈说!我就不信还有我周灵草说不了的媒!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周大升看着她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心里的顾虑消了大半。

“猴蛋儿们!回来!上课了!”周大升大声一吼,院子里的孩子们一个个脸上带着汗道子、喘着粗气进教室里来了。

总这么用嗓子吼不是个事儿,该给学校搞个铃铛了!——周大升这样想着,走上了讲台:

“上课!……”

中午放学后,周大升回到家里,在饭桌上,父亲开始说话了。

“大升,你灵草姐上午来咱家里,把那事给爹说了。”

周大升没说话,只顾“呼噜呼噜”扒拉着小米饭。

“你姐说大谷村那女娃,是你初中同学?”

“嗯。”周大升尽量不表露情绪。

“他哥是大谷村民兵队长?”

“这我不知道。”

“你姐说是哩。要是这的话,也不是不能考虑。现在看这形势,民兵队长将来可是能吃开哩——当个乡干部啥的,都有可能。唉,本来说想着让你能出人头地哩,谁知道你不是当官那块料,只能当个孩子王!”

周大升一听,心里面就开始嘀咕。看来父亲对自己不当“文书”,而去小学当老师这件事,还是耿耿于怀啊;至于说卫淑珍这门亲他愿意“考虑”,他其实真正“考虑”的不是人家女子本人,而是人家的哥哥!准确地说,是“官位”!

周大升没有答话。他也不知该说什么。

“大升,问你话哩!你姐说你同意。你到底同意不同意?”

“我同意。”周大升话音不重,但却很坚定。

“他娘,你说哩?”父亲周成有把话题转给母亲杨秀英。

“我一个妇道人家……你说了算。”她虽如此说,但还是补充道:“咱得先见见女娃长得咋样,自本不自本,别娶回来一个狐狸精,闹得四邻不安,那咱可服侍不了!——大升,你和人家女娃同过学,你觉得咋样,是不是咱家人?”

“娘,你问这问题,让我咋回答……娶回咱家里,那就是咱家人;娶不回来,自然就不是啦!”

“既然是这,那我就央灵草给咱家做这个媒!”周成有把筷子往碗上一拍,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无论是大谷村还是玉河村,从表面上看来,人们依旧是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而在不知不觉中,两人的婚事正按照风俗,一步一步地进行着:男方媒人上门提亲;女方媒人回信,确定女方女眷到男方家去“瞧门”;私下里请阴阳先生根据双方生辰八字确定结婚日期……

从夏初提亲,到双方定婚,最终把结婚日期定在了来年的正月初八日。

其实,有关准备在年前就已经开始了。周大升家里早把消息告诉了众亲戚,过年时走亲戚时又通知一遍;提前几天,村里左邻右舍都前来帮忙,杀猪、劈柴、盘灶、蒸馍、切菜、装扮洞房……安排各处人员,各管一工。这时候便显出周家族人人丁兴旺的好处来;而范家人数虽少,遇上这样的事情,也必然前来帮忙。

在正月初六,已经由周万民用红纸写好“执事单”,上面将人员安排得明明白白——大总管:周秉贵;小总管:周来有、范来照;相逢:周发有、周水鱼;帐房:周万民、周柏生;灶上:周满仓、李花玲、孙小女……其余大盘、小盘、洗碗、挑水等等,一一在列。

寒冷的天气,挡不住大家热闹的心情,一边干活,一边说说笑笑,都期盼着能早一点见到新娘子。

很快便是初七。这一天,周大升连忐忑不安的时间也没有;但他似乎也没有什么事情做。

想上前帮忙劈柴,有人就推开他:“这不是你干的活!忙你的去!”想帮忙去挑水,还没把扁担上肩,就被人一手夺去:“你在这儿凑啥热闹!起开起开!”弄得他像个无关的闲人,站哪儿哪嫌弃,坐哪儿哪不让,心里面反倒空落落的。

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过了一天。

到了晚上,帮忙的邻居们都各回各家,只留下几个长辈在屋里煤油灯下商量着第二天的安排,周大升在陪着坐,实在熬不住,就打了瞌睡。四叔周来有见了,就说:“大升你早点睡吧!”他才像得了大赦一样,到炕上躺着了。

可这一躺下,却又睡不着了,眼前浮现出和卫淑珍见面时,她那经过特意打扮过的模样,俊俏的小圆脸蛋儿,红红的嘴唇,黑油油的大辫子,恨不得马上就去把她捉来……

终于到了初八。这一天太阳早早就升起来了,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远处铁青色的山上,沟沟壑壑里,还有年前未化的雪;地里的麦子倒是墨绿的;村边的洋槐树虽距离发芽还早,似乎已有明条枝子生长了。

周大升穿上了一套崭新的军装(那时候最流行的便是这个)衣兜里还揣着一本语录,脚上穿着娘新做的千层底布鞋——和腊月里与卫淑珍一起照结婚照时的打扮是一样的。所不一样的,就是他的两肩上,还分别斜跨了一个叠起来的缎子被面,在前胸后背交叉着。

周大升虽然觉得有些别扭,但在众人看来,却是十分喜庆。

就是这么一身打扮,他在众人的簇拥下,在滴滴答答的唢呐声中,走上了接亲的路。

到了大谷村,周大升被人指点着,让他磕头便磕头,让他作揖便作揖。

牛车接到了穿红戴花、如仙似玉的新娘子,又在众人的簇拥下,在滴滴答答的唢呐声中,回到了玉河村。

“结婚典礼现在开始!”周秉贵站在堂屋廊下,高声宣告。

周大升感觉自己和卫淑珍像是被乔装打扮的猴子一般,站在大庭广众之下,任人指点评说。

“第一项:全体都有,向xxx他老人家鞠躬!鸣炮、奏乐!”

“第二项:新郎新娘拜高堂!”

“第三项:新郎官讲一讲恋爱经过!”

“好——”众人一阵聒噪。

周大升看向爷爷周秉贵,低声说:“爷,这项免了吧。”

“好,这项免了!免了!那进行第四项:新郎新娘入洞房!——开席!”

新娘子被搀扶进了里间布置好的洞房内,作为新郎的周大升,只在里面转了一圈便被叫了出来,因为他还要到各桌上敬酒。

“感谢各位父老乡亲到来,敬大家……”周大升平时滴酒不沾,此时却由不得他,喝了一杯又一杯,高粱酒烈,喝到口里,进入胃里,火烧火燎的,翻腾不已。

很快,周大升便觉得自己早已踏入云里雾里,眼前的一切开始摇晃、翻转……

“大升!大升!还睡呢,醒醒!看你睡到啥时候啦!天都黑了!”

周大升迷迷糊糊地翻个身,揉揉眼睛,看见了穿着头戴红花,身穿红袄的卫淑珍,正坐在自己身旁抿着嘴笑,这才猛然坐起来:“我怎么……哎呀,喝醉了!”

“再过一会儿,闹洞房的该来了!”

“哦!”周大升这才猛吸一口凉气。白天的婚礼结束了,这才哪到哪儿呀!晚上的闹洞房,才是新郎、新娘更难过的‘虎牢关’哩。

“你们村里,闹洞房过分不?我害怕……”卫淑珍柳眉微皱,目露难色,低声问道。

“那……能过分到哪里去?我是老师哩,很多晚辈都是我学生,他们不敢大闹……”周大升一脸严肃。

“傻样!我听说,闹洞房,是越热闹越好哩!”卫淑珍笑道。

“哈哈哈!新郎官和新娘子在说悄悄话哩!”说话间,便有一群大人、孩子闯了进来。

“刚才在外头,听见你们说话,说的啥,让大家都听听!”有人起哄。

“我听说新娘子会唱歌,让新娘子给咱们唱个歌好不好?”

“好!新娘子唱歌喽!……”众人一起跟着叫嚷。

周大升忙喊道:“她不会唱歌!”

“不会唱也得唱!不会唱别的,唱个革命歌曲,总行吧?新郎官,这就开始护媳妇啦?”

“唱就唱!我给大伙唱个《绣金匾》吧!——正月里闹元宵,金匾绣开了……”

听到美妙的歌声,众人齐声鼓掌。

“下一个节目,咱让新郎、新娘合作,表演个吃馍馍,好不好?”

“好!——”

听到“吃馍”这俩字,周大升还真的觉得肚饿呢。毕竟白天里光顾着喝酒了。

可是他知道,这馍不是那么好吃的——一个馍被绳子吊起,把绳子伤了劲儿,提起在新郎新娘两人中间,待二人张嘴吃时,若馍在转,就吃不着;若提高些,两人就容易嘴对嘴。这便是这个游戏的刁钻处,也是热闹处。

待有人将馍提起时,新娘子悄悄递了个眼色给新郎,新郎却纳闷不知何意。

正在此时,只听“开始”,那个被提起的馍已经在转圈圈了。

新娘子一口咬定,却不咬下,馍便不能转了;新郎会意,忙啃了好几口,直到把里面的豆馅儿都露了出来。这几大口馍,噎得他直伸脖子。

那个馍随即脱离了绳子,往下坠落——这时新娘眼疾手快,一弯腰,便将馒头接住了,使其免于落地。

“好!“嫂子真厉害呀!”众人一阵欢呼。

还有人闹着要玩其他的“过桥”“捉虱子”之类,只见周万民进来说道:“好了好了,闹一闹就是个意思!时候不早了,该散了!来来来,大家吃糖!”说着便将手里的糖果、核桃、枣、柿饼等散给众人。

大家哄抢之后,也就离开了。

“大升哥,嫂子,你们也早点儿歇了吧!”

“辛苦你了,万民兄弟!”周大升起身送他出门,随后便进了门,上了门闩。

红烛下,新娘子更添娇媚。周大升看着眼前的美人,不觉痴了。

“看啥呢?还不睡觉?傻样!”卫淑珍噗嗤一笑。

“睡!——嘘!”周大升想起了什么,蹑手蹑脚地悄悄拉开门闩,开了门,果然看到有几个小子正躲在窗下。

“去去去!”周大升一喊,几个坏小子忙跑散了。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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