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怡矢口否认有事相商,太司懿与刘诸见状,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行至街角,一家铁匠铺映入眼帘。炉火正旺,热浪袭人,屋内几名赤膊汉子正挥汗如雨。其中一人身形魁梧如山,肌肉虬结,正是赵天明,即便混在人群中,也令人一眼便能辨认。
刘诸迈步踏入铺内,朗声问道:“赵天明,这铁匠铺是你父母的家业,还是你自个儿经营的铺子?”
话音虽轻,却如石投静水。几名打铁的汉子动作一顿,纷纷将目光投向门口。
“生意倒是红火得很!”刘诸环顾四周,故作惊讶地赞叹道。
谁知赵天明见到来人,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旁侧几名伙计见此情景,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惶恐,丢下手中活计,争先恐后地向外逃窜,险些与刚进门的太司懿撞个满怀。
“起来说话。”刘诸神色淡然,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环境,一边伸出右手虚扶。
“谢指挥使大人!”赵天明起身,面上仍带着几分拘谨,“不知大人今日怎会亲临此地?”
“不过是路过罢了。”刘诸随口应道。
太司懿闻言,迈过门槛,脚步轻盈地走入屋内。
“来得正好!”赵天明指向中堂一侧的小木门,赔笑道,“屋内暑气蒸腾,后院清凉,适合叙话。请大人携公子先行移步,小人这就烹茶,稍后便到。”
“也好。”刘诸颔首应允。
擦肩而过之际,太司懿目光微垂,死死盯着赵天明的双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这手上的茧子,可是有些厚了。”
赵天明并未接话,只是沉默地提壶注水,洗净三只茶盏,置于木盘之上,随后小心翼翼地端往后院。
见赵天明走近,太司懿自石凳上起身,拱手行了一礼。
“公子……”赵天明看了看太司懿,又望向刘诸,恭敬道,“指挥使大人,请用茶。”
刘诸落座,接过茶盏,凑近鼻端轻嗅,茶香清淡,并不浓烈。
太司懿随即坐下,漫不经心地问道:“赵兄今年可是正值三十而立之年?”
“正是。”赵天明顺势坐下,答道。
“难怪这般沉稳持重。”太司懿话锋一转,“不过,方才指挥使大人的问话,赵兄似乎尚未作答?”
“哦,非是家父母,也非在下所开,此铺乃是家叔父的产业。”赵天明如实相告。
“原来如此。”太司懿瞥了一眼刘诸,试探道,“指挥使大人,可还有疑问?”
刘诸面色骤然一沉,眼中透出几分疑惑与审视:“赵天明,我二人刚从陈昭怡府上出来。她怀疑你是杀害王峻的凶手,对此,你有何辩解?”
赵天明霍然起身,坦然道:“若按大人与公子的推论,在下确实符合凶手的特征。无论是杀人动机,还是作案手法,在下皆无法反驳。”
“不错。仅凭这两点,我便无法排除你的嫌疑,你的名字已列入嫌犯名录。”
“那么,在下算是蓄意谋杀,还是激情杀人?”
“根据六名嫌疑人的供词,你是此次上山狩猎的发起者与策划者,极有可能早有预谋。虽目前证据尚缺,但足以令你身陷囹圄。此外,若王峻是在衣着整齐的情况下,被你用弓箭从远处射杀,周围必无目击者。这也佐证了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蓄意谋杀。至于动机,主要有二:其一,你与王峻同时盯上一名犯人;其二,你与王峻争夺一名来历不明的女子。”
“这两件事,在下确实承认。”
“莫急。关于你是凶手的论断,这位公子心中另有见解,或者说,存有许多疑点。公子,我说得可对?”
太司懿微微点头,目光紧锁赵天明:“不错。情杀与报复,这两点确实契合你的动机。你与王峻积怨已久,加之此前争犯人与争女子两事皆败于王峻之手,心中定感不公。于是,你策划了一场狩猎,邀请京师衙门中擅长骑射的衙役前往密林,借此机会除掉王峻。”
“公子推理精彩绝伦,但在下有一问:为何非要使用弓箭射杀他?”
“为了让案情变得扑朔迷离。事实也如你所愿,我与指挥使大人介入调查后,不得不逐一询问上山狩猎的五人,以及被匿名邀请的陈昭怡。”
赵天明追问:“那我为何要多此一举,将他的娘子也邀上山?”
“我与指挥使大人推测,陈昭怡在丈夫遇害前曾与其大吵一架,缘由便是知晓了丈夫与那神秘女子的私情。你利用她心中的怨恨将其邀来,便是为了多添一名嫌疑人,混淆视听。”
“难道就没有其他动机吗?”
“或许是因为周美人对你无意,她只想寻一良人托付终身。后来你引荐周美人与王峻相识,二人竟一见钟情,私下苟且。当你想起旧怨,又目睹此等丑事,怒不可遏之下,遂起杀心。”
赵天明继续追问:“那我为何不杀周美人灭口?”
“因为她并未亲眼目睹你行凶,无需灭口。”
“如今动机与手法皆已明晰。但我为何要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将弓箭留在京师衙门最显眼之处?”
“原因很简单。正如我方才所言,你想将上山狩猎的五人全部拉下水,以此拖延调查进度。”
“言之有理!公子,我与王峻确有诸多矛盾。若我真杀了他,势必成为头号嫌疑人。”
“但从我们的视角来看,陈昭怡反而成了第一嫌疑人,因为她知晓丈夫与周美人的私情,具备强烈的情杀动机。”
赵天明深吸一口气,直视太司懿,缓缓说道:“我知道,你与指挥使大人故意如此说辞,否则也不会特意来找我了,对吗?”
太司懿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淡然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非也。我们确曾路过这家铁匠铺,只因阁下身量极高,鹤立鸡群,故而一眼便能辨认。除此之外,吾等尚有理由怀疑陈昭怡便是真凶。”
“何出此言?”赵天明身子前倾,语速急促地问道。
刘诸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借着这片刻的沉吟代替同伴作答:“陈昭怡所言或许存有虚实。她声称收到一封匿名书信才被迫上山,但这封信本身,便是最大的破绽。”
“指挥使大人,您怀疑的依据究竟为何?”
“因为我未曾见过那封匿名信。”刘诸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也未曾见过。”太司懿紧随其后,语气平淡。
“如出一辙。”
“可是指挥使大人,您与这位公子大可向她索要查证啊!”赵天明不解道。
刘诸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不必急于一时。若陈昭怡在撒谎,所谓‘书信内容’与‘字迹’便只能由她信口雌黄;若她未撒谎,那封至关重要的匿名信绝不可能凭空消失。”
“大人何以如此自信?”
“毕竟陈昭怡自辩清白,定会视那封信为护身符,妥善珍藏。届时,真伪自见分晓。”
赵天明眉头微蹙,担忧地问道:“难道二位不怕那封信被凶手窃取或销毁吗?”
刘诸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摇了摇头,脸上挂着自信满满的神情。
此时,一直沉默的太司懿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无需担忧。原因很简单,凶手根本不知陈昭怡将信藏于何处。”
“哦?”赵天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追问,“若凶手以性命相逼,胁迫陈昭怡交出书信呢?”
“绝无可能。”太司懿断然否定,“如今正值风声鹤唳之际,凶手不敢轻举妄动。况且,京师衙门的高手正严密保护着你们几位嫌疑人。”
刘诸颔首补充道:“不错,我也调派了‘玖局’的好手暗中护卫。即便凶手武功盖世、轻功卓绝,若想再次行凶或灭口,势必陷入重围,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你若不信,大可一试。”
赵天明干笑两声,摆手道:“我又非凶手,何必试险。”
“世事难料。万一你心中怨恨难平,一时冲动再犯杀戒呢?”刘诸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
赵天明坐回椅中,端起茶杯润了润喉,随即摇头苦笑。
“无论接下来发生何事,只要凶手稍有异动,便会立刻落入我们的包围圈。”刘诸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推崇,“我深信这位公子的判断,毕竟他的推理之能,远胜于我。”
“在下亦然。”赵天明点头附和。
太司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赵天明打破了略显凝重的气氛:“公子,指挥使大人,茶已饮尽,问已答完。今日可还有其他事宜?”
“有。”太司懿回答得干脆利落。
“何事?”
“关于阁下的不在场证明,目前已完全失效。”太司懿直视赵天明,一字一顿地说道,“毕竟,并无旁人佐证。”
“的确如此。”赵天明坦然承认,“我与周美人分道扬镳后,便独自往另一方向狩猎。能证明我行踪的人,唯有山林间的走兽,可惜它们不会开口说话。”
“上山狩猎这一提议,似乎是阁下首先提出的吧?”太司懿略作思索,目光锐利起来,“赵天明,当时是否有人从中怂恿?”
“绝无此事!”赵天明矢口否认,“提出狩猎的前一日,我便有此念头。只因那夜月华如练,预兆次日天朗气清,适宜出行。”说着,他抓起茶壶,动作略显粗鲁地往三个杯中斟满茶水,水花溅出些许。
“原来如此……”太司懿低声喃喃,眼神中闪过一丝疑虑,“难道他真是蓄意谋杀?”
“公子,你在嘀咕什么?”刘诸问道。
太司懿瞬间换上笑脸:“无事。对了,后来你与杨丛善一同返回京师衙门,你的弓箭置于何处?”
刘诸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赵天明。
“就在我床铺之上。”赵天明答道,“我素来爱惜兵器,弓身以黑布仔细包裹,置于床头。衙役百人皆识得我的床位,断无人敢擅动。”
“如今可否让我们一观?”太司懿问道。
赵天明面露难色,叹道:“抱歉,公子。我的弓被人偷了,床铺上仅余几支孤零零的箭矢!”
太司懿侧目看向刘诸:“指挥使大人,您觉得他在撒谎吗?”
“尚未可知。”刘诸模棱两可地回道。
太司懿重新将目光投向赵天明,步步紧逼:“方才你说所有衙役都识得你的床位,自然也包括你的弓箭。然而,三日前张志富大人发现了一张弓,却无箭矢。当时黄汜、吴尨乃至周美人,竟无一人认出那是你的弓。这是为何?”
“因为……”赵天明语塞。
太司懿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语气严厉:“还有,周美人曾与你相处多时,绝不可能不认识你的弓。当时她为何缄口不言?”
赵天明连连摇头,声音颤抖地喊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刘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冷冷说道:“没有什么不可能。因为在众人眼中,你便是杀人凶手。我说得可对?”
“不对!”赵天明急辩道,“指挥使大人,我此前虽承认对王峻起过杀心,但我从未动手!”
“愿闻其详。”刘诸身体后仰,摆出一副倾听的姿态。
赵天明长叹一声,神色复杂:“我与王峻积怨已久,矛盾日益激化。起初,我只想辞去衙役之职,凭借在铁匠铺的手艺谋生。谁知后来,我们竟同时爱上了一名来历不明的女子。公平竞争后,我才知自己无钱无势,终究败下阵来。眼见王峻与周美人日日缠绵,我妒火中烧,这才起了杀念。就在王峻遇害前的那个月圆之夜,我策划了这次狩猎,妄想借机除之,霸占其物。然而案发当日,周美人竟偷偷寻我……那一刻,我心软了,遂打消念头,独自前往另一方向狩猎。”
太司懿好奇地追问:“兄台,周美人究竟对你说了什么,让你如此动摇?”
赵天明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暧昧的笑意,抬手摸了摸右脸,低声道:“也没什么,她只是亲了我一口,便转身跑向另一处狩猎去了。后来我才知晓真相,她竟是去找王峻云雨欢好去了!”
“你如何得知?莫非你去寻过她?”
赵天明摇头否认:“我并未找她。狩猎至半途,我只是想去找王峻谈谈公平竞争之事。行至一处被压扁的草丛旁,我却看见王峻已气绝身亡,胸口正中一箭,穿心而过。”
“兄台,此言当真?未有半句虚言?”
赵天明脸上浮现出一副爱信不信的神情,淡淡回道:“千真万确。”
太司懿眸光骤冷,视线如鹰隼般死死锁住赵天明,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姑且信你一言,但既涉命案,便不可空口无凭。”他语调森寒,步步紧逼,“你心中所疑之真凶究竟是何人?今日,我必得要一个确切的名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赵天明迎上那道锐利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唇齿间缓缓吐出一个名字:“杨丛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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