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司懿步出那尚处于筹备阶段的东厂衙门,身后紧随着满脸不情愿的王雄吠。
行至京师闹市,一辆马车横亘于二人面前。为争分夺秒查办命案,太司懿未作迟疑,登车而去。
一个时辰后,二人深入京郊那片蓊郁山林,此处正是案发之地。
太司懿神色凝重,目光如炬,细细审视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连一草一木都不曾放过。他俯身轻触一片被压折的草丛,指尖传来的触感显示草茎并未断裂,亦无割伤痕迹。正当他起身之际,林间忽起狂风,一股浓烈异香扑面而来。太司懿眉头微蹙,心生疑窦:案发已逾半个月多,为何这香气依旧如此浓烈,经久不散?
念头未落,他的视线定格在刚才检查过的草丛深处,一只荷包半掩其中。太司懿将其拾起,置于掌心反复端详。荷包鼓胀,绣工精致,主体图案为一只展翅雄鹰。除却那股扑鼻的浓香外,并无其他异味。
“里面装了什么?”王雄吠按捺不住好奇问道。
太司懿默然不语,指尖轻挑,解开系带。只见荷包内设有双层夹层,一侧装着碎银,另一侧则塞满了干花与草药。
尽管身处茂密山林,空气中那股诡异的香气却愈发清晰。
“这是谁的物件?”王雄吠追问。
太司懿摇了摇头,重新系好荷包系带,并未作答。
“师弟,依你看,这莫非是定情信物?”王雄吠试探道。
太司懿终于开口,解开了师兄的疑惑:“应是王峻赠予周美人的之物。”
“何以见得?”
“此前审讯陈昭怡时,我注意到她腰间也佩有一枚荷包,其上的刺绣纹样与此处发现的竟是一模一样。”
“当真?”
“若这荷包确为周美人所留,那我推测,她与王峻云雨欢好之时,不慎将此物遗落。”
“你就如此笃定?”
太司懿耸了耸肩,淡然道:“荷包刺绣题材繁多,涵盖花卉、鸟兽、草虫、山水、人物及吉祥语等。男子若赠予心仪女子,多选花卉禽鸟以示柔情,而此荷包虽绣鹰隼,但结合陈昭怡之物,线索便指向了同一来源。”
“哦!如今我只关心一事……”王雄吠目光锐利,“与王峻有染的周美人,可是真凶?”
太司懿向前迈了一步,微微摇头,表示尚无定论。
王雄吠紧随其后。约莫半刻钟后,二人抵达距案发现场约一里之处。太司懿陷入沉思,再次俯身查看,地面上赫然印着几枚马蹄痕。不远处是一片开阔草地,中央留有一堆烧尽的黑灰,余温尚存。
“此地是何处?”王雄吠问。
“集合点。”太司懿解释道,“六人上山狩猎前,在此商定区域;若途中遭遇变故或有人迷路,亦会以此处的烟火为号集结。”
“原来如此!若有人迷路呢?”
“不会迷路。”太司懿指向那堆黑灰,“只需生火为记,便能寻回。”
二人继续前行,太司懿一路低头,仔细排查地面踪迹。一刻钟后,他们来到山林南侧入口。太司懿驻足观察,此处马蹄与鞋印杂乱交错,但因时日久远且人来人往,大多模糊不清,难以辨认。
为验证心中猜想,太司懿决定带王雄吠原路返回。待未时时分,二人终于步行至周美人栖身的酒楼。
“这位公子是……”周美人推开房门,面露惊疑。她身披斗篷,面纱遮面,将身形裹得严严实实。
王雄吠沉默不语,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眼前这名神秘女子。
太司懿连忙缓和气氛:“姑娘莫怕,这位是我的师兄,现任即将设立的东厂司房。”
“原来是司房大人!”周美人大惊失色,当即跪地行礼。
太司懿看向王雄吠:“师兄,这便是我之前提及的周美人,也是那荷包的主人。”
王雄吠居高临下地扫视一眼,冷冷道:“轻功不错。对了,你会撬锁吗?”
周美人摇头:“不会。我是女侠,并非女贼。司房大人何出此问?”
“两月前,东厂遭一名女贼潜入,失窃不少财物。”
未等允许起身的指令下达,周美人便自行站起,走到木桌旁,抬手示意二人入座。
王雄吠缓缓上前,语气强硬:“姑娘,能否以真面目示人?”
周美人一怔,随即坚决摇头:“不能。司房大人,我不愿引人注意,以免影响酒楼生意。还望您能体谅。”
话音未落,王雄吠手中绣春刀已然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师兄切勿冲动!”太司懿急忙拦阻,转头对周美人温言道,“姑娘不必惊慌,我可为你担保,你绝非闯入东厂的那名女贼。”
“这……好吗?司房大人既已生疑,若我不从,恐要锒铛入狱。”周美人声音颤抖。
“若他真要拿你,我必阻止。毕竟他证据不足。况且,我手头这桩命案尚未侦破,还需姑娘配合调查。”
闻言,周美人神色稍缓:“那我便放心了。”
虽然王雄吠未强行揭去面纱,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始终未曾离开过她。
征得同意后,太司懿与王雄吠搜查了整个房间。屋内除了那股熟悉的浓烈香气外,并无任何可疑的作案工具或痕迹。
太司懿略显尴尬地笑了笑:“看来是我多虑了。不过,姑娘,半月前你是否遗失过什么物件?”
“一个荷包。”周美人回忆道,“离开王峻之后,我才发觉一直佩戴在腰间的荷包不知去向。”
“巧了。”太司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与师兄重返案发现场,在被压扁的草丛中寻得一物。”
“真的?”
太司懿探手入怀,取出那枚荷包,轻轻置于桌上。
周美人拿起荷包,翻来覆去仔细查验,原本紧绷的脸庞瞬间舒展,喜笑颜开:“没错!这正是王峻送我的定情信物!”
太司懿嘴角微扬,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确是如此,这枚荷包确是王峻赠予我的定情信物。也正因它,陈昭怡对我恨之入骨。”周美人语调幽婉,缓缓落座,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楚楚可怜,“司房大人,公子,民女所言句句属实。在王峻遇害之前,我与他私下相好。某日,他赠我这枚荷包。谁知我在街头闲逛时,突遭一名女子掌掴,正欲还手,却见那女子身旁站着的竟是王峻!那一刻我才恍然,原来他早已娶妻。”
“这些风月琐事,我并不感兴趣。”王雄吠眉头紧锁,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耐烦,“倒是你,武功究竟如何?”
周美人嘴角噙起一抹浅笑,未作言语。
王雄吠目光微移,扫过梳妆台上那柄寒光凛凛的三尺青锋。
太司懿适时开口,打破了空气中微妙的僵持:“师兄,她身形单薄,力气更是远不及您,想必武艺也是平平。”
“是吗?”王雄吠冷哼一声,“虽说她内力稀松,但轻功似乎颇有造诣。若是一攻一守配合得当,我未必能轻易招架。”
“司房大人!”周美人低声嗔怪,似羞似恼,“您可莫要拿民女寻开心了,我怎敢与您动手?如今京师坊间流传着一段顺口溜,二位可曾听闻?”
王雄吠与太司懿对视一眼,默契地摇了摇头。
周美人轻启朱唇:“鬼人谷,麻袋衣,一文一武,名垂千古。”
见心中疑云已散去大半,太司懿便引着王雄吠离开了周美人的闺房。
行至酒楼外,二人分道扬镳。然而,太司懿并未远去,而是折身返回,再次推开了周美人的房门。
屋内,周美人正对镜卸妆,指尖轻挑,缓缓摘下面纱。见太司懿去而复返,她并未惊讶,只是轻声问道:“公子,可是令兄仍视我为女贼?”
“正是。”太司懿坦然应道。
“是因为我始终戴着面纱的缘故吗?”周美人转过身,依旧端坐在妆台前,眸光清亮,“若是如此,下次他再来,我愿以真容相见。”
“嗯,但你需做好心理准备。不瞒你说,我这师兄生性多疑,颇似曹操,却无曹操之命格。还请姑娘勿要介怀。”
周美人微微颔首,目光却未曾从太司懿脸上移开,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脸上有何不妥之处吗?”太司懿问道。
“并无。只是……民女能否问一个私密之事?”
“但说无妨,只要不涉及家师与师兄即可。”
周美人嫣然一笑,眼含深意:“并非那些。我只想知道,公子心中,可有心仪的女子?”
“这个……”太司懿略微一怔,随即迟疑道,“姑娘,在下可否拒绝回答?”
“自然可以。”
太司懿拱手欠身,以示歉意。
周美人脸颊忽地泛起红晕,刚欲起身,却见太司懿已退至门边,背对着她。
“公子此次独自折返,究竟所为何事?”周美人问道。
太司懿缓缓抬头,目光深邃。
“公子只管问,民女知无不言。”周美人忽然掀开身上的外衣,露出内里洁白轻薄的襦裙,身姿曼妙,曲线玲珑。
“在你眼中,赵天明是个怎样的男子?”太司懿沉声问道。
周美人神色微凝,若有所思地答道:“赵天明此人,能吃苦耐劳。”
太司懿脑海中浮现出赵天明在铁匠铺挥汗如雨的模样,微微点头:“的确如此。那么,杨丛善呢?你觉得他又是怎样的人?”
“他……”周美人沉吟片刻,“我对他了解不深。但我们曾一同上山狩猎,相处过一段时日。我的直觉告诉我,此人极难接近。”
“你是说他性格孤僻,不易亲近?”
“正是。”
“狩猎集结之时,杨丛善确实寡言少语,总喜欢独自坐在远处。”太司懿接着问,“他的箭术如何?”
“我不清楚。”
“那你可知,他的弓箭曾跌落山崖一事?”
“不知。”周美人站起身,将脱下的外衣随手搭在身后的椅背上,“狩猎前与案发后,我在集合点仅见过他一次。”
太司懿的目光紧紧锁住周美人。此刻的她,褪去了女侠的劲装,一身素白襦裙衬得肌肤胜雪,柔弱无骨。
周美人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轻笑道:“公子,如今还认为我是那偷东西的女贼吗?”
“姑娘,此事已过。不过,既然你也是狩猎队伍中的一员,应当知晓赵天明与杨丛善所用的弓箭,究竟是何模样吧?”
“我听说,我们狩猎所用的弓箭,皆是赵天明从京师衙门库房中取出的制式装备,因此长得一模一样。”
“你确定?”
周美人笃定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木桌旁。
“若真如你所言,想要侦破此案,难度恐怕不小……”太司懿低声喃喃自语,眉头紧锁,“我本欲排除杨丛善的嫌疑,但经你这一提,我倒生出另一种猜想:或许杨丛善故意将弓箭丢下悬崖制造假象,随后潜入京师衙门,从赵天明床铺偷走弓弩,再将其放置于张志富大人发现的地点,以此作为凶器嫁祸于人。这究竟是诬陷,还是精心布置的陷阱?”
“公子,你在说什么?”周美人听得云里雾里。
太司懿回过神来,收敛心神:“你初次见到杨丛善时,心中作何感想?”
周美人想了想,答道:“人狠,话不多。”
“若你的直觉无误,说明他性格内向,不善交际。那么,初次见到赵天明时,你又是何感受?”
“公子,方才我已说过,他能吃苦耐劳。”
“若是让你选择,你愿意与杨丛善结伴同行吗?”太司懿突然问道。
“不愿意。”回答得干脆利落。
“为何?”
“虽说他生得英俊潇洒,但我与他性格不合,格格不入。”
太司懿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言之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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