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可惜,民女向来不喜那等木讷寡言、性情内向的男子。”周美人轻启朱唇,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娇嗔。
太司懿略作沉吟,眉宇间闪过一丝凝重:“还有一事……姑娘虽身怀武艺,但终究是女儿家。这世道险恶,出门在外,还需格外谨慎,毕竟平安二字,重于泰山。”
周美人美眸微转,似笑非笑地问道:“公子此言何意?莫非认为有人欲取我性命?”
“人心难测,世事无常,谁也说不准。”太司懿语焉不详,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提醒。
“罢了,多谢公子提点。我这就得出门一趟。”周美人说着,从木凳上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忽然回眸问道,“公子此刻可有空闲?”
“没空。”
话音未落,太司懿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门外。周美人脚步一顿,望着那翩翩公子决绝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因途中迷路耽搁,太司懿足足耗费了一个时辰,才匆匆赶至京师衙门。
刚踏入院中,便见王雄吠负手而立,神色焦灼:“你可算来了!”
“师兄,听您语气如此急促,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太司懿快步上前。
王雄吠二话不说,一把拽住太司懿的衣袖,将他拉进了衙役们的宿舍。这是一间宽敞的通铺大房,其余床铺皆收拾得井井有条,被褥叠得方正如块,唯独最右侧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人浑身覆盖着衣袍,只露出下半截穿着白色长裤的双腿,而胸口处赫然插着一支利箭,触目惊心。
太司懿心头一紧,缓步上前,立于尸首之前。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掀开覆盖在死者面部的衣袍。那张脸庞虽然已失去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但五官轮廓依旧清晰,正是吴尨。
“你方才去了何处?”王雄吠不合时宜地追问了一句。
太司懿并未作答,目光死死锁定在吴尨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
见师弟沉默,王雄吠自觉有些尴尬,只得讪讪道:“此前答应你的事,为兄自会做到。往后,绝不再让你独自行动。”
“吴尨是何时遇害?”太司懿沉声问道。
“约莫一个时辰前。”王雄吠答道。
太司懿一边轻轻放下衣袍,一边在心中快速推演:“也就是说,午时三刻,我正与周美人交谈。如此看来,周美人的嫌疑可以排除。”
王雄吠瞪大了眼睛,满脸不解:“你竟又回去找她?”
“她是上一桩命案的关键证人,也是最后见过死者王峻的女子之一。我回去,不过是想从她口中探听更多线索。师兄有何异议?”
“并无。”王雄吠摇了摇头。
“那师兄还在纠结什么?”太司懿转过身,目光锐利,“京师衙门的仵作,可曾验过尸?”
“自然验过了。”
闻言,太司懿再次掀开衣袍。只见吴尨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面容平静,既无惊恐之色,亦无怨恨之态,双唇紧闭,走得极为安详。
“师弟,可有发现?”王雄吠试探着问道。
太司懿依旧未语,只是缓缓俯身,抬起吴尨的双手仔细端详。只见其指甲修剪整齐,指缝间干干净净,并无任何挣扎留下的皮屑或污渍。
“师弟,他是在睡梦中遭了毒手?”
“不错。”太司懿笃定地点头。
“那这支箭,是从何处射入呢?”
太司懿放下死者的双手,重新用衣袍盖住其头部,随后直起身子,目光扫向窗户与大门,沉声道:“他定是知晓凶手身份,这才被灭口。四日前,他与黄汜一同受审,言辞恳切。更重要的是,他曾怀疑赵天明与陈昭怡二人便是真凶!”
“是否需要我将这两人缉拿归案?”
“不可!”太司懿断然拒绝,“如今我们手中并无确凿证据。况且,是我太过疏忽!当时我与指挥使大人审问时,理应屏退左右单独进行,怎会让旁人知晓他吐露的秘密?”
“等等!”王雄吠眼中精光一闪,“你与指挥使大人审问之时,在场者除了黄汜,还有谁?”
“还有张大人。”
“张志富?”
太司懿摇头否认:“不,我想起来了,张大人身后还跟着两名不知名的衙役。”
王雄吠突然发难:“若此案与上一桩并非同一凶手所为,那么当日在场之人中,必有一人是内鬼。师弟,你以为如何?”
太司懿却摇了摇头:“师兄此言差矣。当日在场者共七人:我、指挥使大人、张大人、黄汜、吴尨,以及那两名衙役。但我断定,凶手并不在其中。”
“为何?”
“因为凶手是在屋外,以弓箭远程射杀吴尨,随后逃离了京师衙门。”
“这我自然知晓。”王雄吠指向床铺正对面的窗户,那里有一个明显的箭孔,“难道我是瞎子不成?”
“我的意思是,既然凶手在外,为何我们要怀疑屋内之人?除了指挥使大人与黄汜精通箭术,其余人皆是外行。师兄认为,指挥使大人会是凶手吗?”
“绝无可能。”
“那黄汜呢?”
“已列入嫌疑名单。”
“如此甚好。”
“师弟,究竟是何看法?”
太司懿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重构案发情景:“我已还原吴尨遇害的全过程。吴尨回房休息,陷入沉睡,警惕性降至最低。凶手悄然潜入,潜伏于京师衙门的屋顶之上。因衙门内此时无人察觉,凶手得以从容拉开弓弦,一箭正中躺在床上的吴尨要害。”
“换言之,凶手对吴尨的作息规律了如指掌。我这次猜得可对?”王雄吠瞪大眼睛问道。
“完全正确。”太司懿点头确认,“吴尨今日值夜班,时段为子时至辰时。若非他此刻回房补觉,或许便能逃过此劫。”
“你认为两案系同一人所为?”
“两起命案的作案手法如出一辙,连使用的凶器都相同。加之凶手胆大妄为、行动迅捷、身手不凡,定是一名武功高强的男子。”
王雄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若你所言非虚,那陈昭怡便可排除嫌疑,连同你刚才撇清关系的周美人,也都不是凶手。”
“正是。”太司懿瞥了一眼门口,问道,“京师衙门的其他人呢?”
“都在大堂,已被张志富大人叫去问话了。”
“劳烦您跑一趟,可好?”
“何事?”
“吴尨的确切死亡时辰,我尚存疑虑。请您去请仵作李宝庆前来一叙。”
“遵命。”
不过一刻钟光景,王雄吠便领着李宝庆匆匆而至。
太司懿未等李宝庆近身,便开门见山地问道:“李仵作,死者具体的死亡时辰,你可有定论?”
“确有。”李宝庆神色肃穆,沉声道,“大致在今日巳时。”
“除却致命伤,你在尸身上可曾发现其他凶器或异样?”
“并无。”李宝庆摇了摇头,追忆道,“案发当时,我正随大人在外微服私访。忽有黄汜惊慌来报,称吴尨遇害。我与大人即刻赶回京师衙门,踏入衙役歇息的厢房时,只见吴尨仰卧于床榻之上,胸口插着一支利箭,早已气绝。依在下验尸所得,吴尨乃是当场毙命。”
太司懿目光微凝,追问:“吴尨亡故之时,便是这般姿态?”
“正是。”李宝庆颔首确认,“京师衙门上下无人敢擅动尸体。公子,可是还有疑问?”
“吴尨头颅朝向窗棂,凶手竟能精准地将利箭射入其胸膛之中?”
李宝庆闻言,瞪了太司懿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自然能射中,否则公子眼前所见又作何解释?”
“在下好奇罢了。”
见太司懿暂无他问,李宝庆转身离去,步履匆匆地走向大堂。
待其身影消失,王雄吠忍不住唤道:“师弟,方才那最后一问,是否有些多余?”
太司懿耸了耸肩,淡然道:“确有几分多余。”
“你不懂射箭之术,自然觉得难以做到。然而需知,只要力道与角度拿捏得当,且在有效射程之内,箭矢绝不会半途坠落,必能又快又狠地洞穿目标。”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房门外。
太司懿心头微惊,随即问道:“兄台何以知晓我等在此?”
来人正是黄汜,他答道:“是李仵作告知在下的。随后,大人命我等配合公子与司房进行查案。”
太司懿细细打量着黄汜,只见其面上唯有悲戚之色,别无他样。
“黄汜,”王雄吠突然厉声喝问,“凶手可是你?”
“绝非!”黄汜用力摇头,急切辩白,“我是首个发现吴尨遇害之人。”
太司懿微微一笑,缓和了气氛:“李仵作已将此事告知于我。”
“如此甚好……”黄汜低声嘟囔,似是在自我宽慰。
“进来说话吧。”
听得太司懿相邀,黄汜点头应允,迈步走入房内。
“兄台,你是何时发现吴尨陈尸床榻呢?”
“巳时。”
“那你又是因何缘故,前去查看吴尨的作息?”
黄汜警觉地反问:“你怀疑我是杀人凶手?”
“不错。”太司懿坦然承认。
黄汜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后,压低声音陈述道:“我与吴尨虽同值夜班,但我惯常回家歇息。今日轮值结束,我本欲邀吴尨一同外出用膳,便折返京师衙门寻他。未曾想,进门便见他横卧床上,未盖被褥,胸口插箭,已然断气。”
太司懿凝神观察,见黄汜神情不似作伪,只是眼眶微红,隐有泪光闪烁。
黄汜接着说道:“吴尨定是被此前命案的同一凶手所杀,所用弓箭如出一辙。”
“此言有何依据?”
“供词!”黄汜提高了音量,“是他的供词!”
“还请兄台明示。”太司懿目光紧锁,不肯放过对方丝毫表情变化。
黄汜点了点头,解释道:“意思很简单。吴尨此前的供述中提到了两人,一是赵天明,二是陈昭怡。这一男一女,皆是吴尨心中怀疑的对象。若吴尨猜错了,便不会招致灭口之祸。”
“如今,你也认定赵天明与陈昭怡是真凶?”
“正是。”
“那我便告知你真相。”太司懿缓缓说道,“王峻与吴尨皆死于弓箭之下。陈昭怡一介女流,不通武艺,更不懂射箭,如何能行此凶案?”
黄汜长舒一口气:“公子推理精妙,在下愿消除对陈昭怡的嫌疑。但赵天明……在下仍无法排除其嫌疑。”
“请放心,赵某已列入这两桩命案的重大嫌疑名单。如此安排,兄台可还满意?”
黄汜默默点头,眼中阴霾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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