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司懿目光微凝,缓缓转向黄汜,语调平缓却透着几分深意:“黄兄抵达案发现场之时,可曾察觉凶手离去之迹?”
屋内传来一阵细微的足音,那是黄汜向前挪动半步、距门槛仅余尺许的声响。
“速速回话!”王雄吠不耐地厉声催促,眉宇间煞气隐现。
“未曾。”黄汜脚步一顿,神色悲戚,“吴尨遇害,世间最痛彻心扉者,莫过于我。”
太司懿与王雄吠交换了一记眼神,随即两道锐利的目光如炬,死死锁定在黄汜身上。
黄汜面露不解,颤声道:“公子、司房,莫非不信在下所言?”
“非是不信。”太司懿忽然反问,眸光幽深,“正因从阁下的言行举止来看,你乃是最了解吴尨之人。敢问兄台,我又何故没有理由怀疑你呢?”
“因为在下有不在场证明。”黄汜挺直腰杆,语气笃定,“自昨夜至今夜,我一直穿梭于京师街巷,例行巡逻。”
“哦?那能为你作证之人,此刻何在?”
黄汜昂首挺胸,声调陡然拔高:“京师百姓乃至垂髫小儿,皆目睹我在巡逻!”
“泛泛之交,惊鸿一瞥,岂能作为铁证?”太司懿冷冷驳回。
黄汜闻言,转身欲冲出房门,却在门槛外骤然止步。
太司懿沉声问道:“兄台这是……心虚了?”
黄汜伫立原地,身形僵直,片刻后才沉声道:“我这就去将证人带来。”
太司懿轻挥衣袖,示意放行。
衣袂翻飞间,黄汜无奈长叹一声,步下阶前石阶。
“且慢!”王雄吠出声喝止,目光如刀,“黄汜,望你莫要耍弄花样,务必带回真正的证人。”
“放心。司房提醒得是!在下绝不会做自毁前程之事。”
“去吧。”
黄汜转过身,对着王雄吠双手抱拳,恭敬地后退一步,这才转身跨出京师衙门的大门。
待其身影消失,王雄吠瞥向太司懿,冷哼道:“师弟,若凶手稍有智谋,你便不易擒拿。”
“师兄所言极是。”
“那你以为,黄汜可是这桩命案的真凶?”
太司懿淡然道:“并非是他。若他是凶手,断不会主动报官,毕竟无人愿引火烧身。师兄觉得此理是否通达?”
王雄吠沉默未语。
太司懿续道:“或许师兄另有高见。但若他非凶手,其行为便合乎逻辑!既为报案人,自当配合调查,带回证人以证清白。”
“言之有理。不过,方才那一瞬,我确曾疑心于他。”
太司懿眉梢微挑,面露疑惑。
“疑点很简单:他对吴尨的生活作息、日常用度知之甚详。”王雄吠解释道。
“师兄!”太司懿语调转柔,“那您心中的第二嫌疑人,究竟是谁?”
“周美人与陈昭胎既已被你排除,我便需审视后续受审之人。”
太司懿紧紧盯着王雄吠,目光灼灼。
“师弟,这般看我作甚?”王雄吠一边发问,一边自嘲般笑道,“师父虽未传授我推理之术,但我亦非愚钝之辈。缘由无他,不过是我在京师历练两月,积攥了些许经验罢了。我是不是颇具天赋?”
太司懿问道:“师兄经手过多少命案?”
王雄吠立于排床之前,陷入沉思,片刻后答道:“我主要负责缉拿凶犯归案,其余琐事交由大人同僚处置。当然,搜证之时,我也偶有参与。”
“佩服!佩服!”太司懿由衷赞叹,随即追问,“那抓捕过的凶犯总数,师兄总该记得吧?”
“共计二十九人。若此次能将那名通缉女贼缉拿归案,便是整整三十人。届时,我将打破东厂即将设立的纪录,晋升千户!”
“师兄是说,只要凑齐三十名犯人,便可晋升千户?”太司懿似有不解。
王雄吠站姿如松,微微颔首,沉声道:“不错。师弟,你亦需加油。我们要一同加入那即将设立的东厂。”
太司懿微微一笑,摇头道:“我还是算了吧。据我所知,东厂所需者,乃是武功高强且聪慧过人之士。而我?仅擅推演逻辑,并无实战之功。”
王雄吠略一点头。
“连师兄都视我为此类人,我又何德何能加入东厂?若真共事,只怕会丢尽您与师父的脸面。在我看来,那东厂之地,本就是为师兄这般人物所设。”
话音未落,黄汜已步入房内,身后跟随着一名男童。
王雄吠抢步上前,喝道:“黄汜,这孩子是何人?”
黄汜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男孩身上,答道:“此为舍弟,年方十一。我巡逻时,他觉得有趣,便一直跟随左右。”
“案发之后,令弟去了何处?”
“他先行回家。自子时至辰时,我们一直在一起;辰时过后,方才分道扬镳。”
男孩在一旁乖巧地点头。
“你兄长所言,可有半句虚言?”王雄吠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男孩,声色俱厉,“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若你兄长撒谎,你便是要与他一同坐牢!”
男孩终于开口,声音稚嫩却坚定:“我与兄长确实一直在一起。后来我独自回家,并不知晓他去了哪里。”
王雄吠抬眼扫过黄汜,随即侧身让开,意在询问太司懿是否有话要问。
太司懿缓步上前,立于黄汜与男孩之间,温言笑道:“莫怕,我师兄便是这般急脾气。”
黄汜插话道:“公子、司房,我等并未串供。若仍不信我与舍弟之言,大可去寻街坊邻里求证。此外,当我抵达京师衙门时,堂内空无一人。”
“若你所言属实,那我心中尚存诸多疑问,必须去找张志富大人一问究竟!”王雄吠沉声道。
“正是。”太司懿点头附和,“黄兄,能否劳烦带我们去见这位大人及诸位衙役?”
问询暂告一段落。黄汜带着男孩在前引路,太司懿与王雄吠紧随其后,一行人径直朝公堂而去。
须臾之间,太司懿拨开拥挤的人潮,硬是挤进了早已站满衙役的公堂。就在此刻,一道寒芒破空而来,那是一支疾驰的利箭。太司懿心头一紧,拼尽全力推开身侧的衙役,试图阻拦,却终究慢了半拍。箭矢擦过他的衣袖,狠狠钉在了紧随其后的黄汜胸前。
“噗”的一声闷响,黄汜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重重砸向地面。那支入肉极深的箭杆竟因巨大的冲击力折断了一半,崩飞的木屑与溅出的血雾散开足有一米之远。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黄汜直挺挺地躺在公堂青砖之上,胸口虽插着断箭,却无半点鲜血涌出,连身下的地面也未染半分猩红。
全场死寂,众人皆被这离奇景象惊得目瞪口呆。唯有太司懿与王雄吠二人反应迅速,即刻蹲至黄汜尸身两侧。太司懿伸出右手,指尖轻触黄汜颈侧脉搏,指下是一片死寂,毫无跳动之感。
“师弟,他……可是已经毙命?”王雄吠沉声问道。
太司懿未置一词,猛地起身,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公堂。他穿过空旷寥落的庭院,直奔那扇未曾关闭的大门而去,门外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见太司懿毫无回应,王雄吠不甘心地追问道:“师弟,你是在寻觅凶手踪迹?”
太司懿依旧沉默,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京师衙门西侧的屋檐与高墙,依然一无所获。随即,他身形一转,迅捷地掠至墙角,纵身攀上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就在树杈深处,他发现了一把精巧的弩机,正牢牢固定在粗壮的树枝上,而连接弩机的鱼线断裂处切口平整,显然是被利器瞬间割断。
“你究竟是不是故意不答我话?”王雄吠追至树下,仰头高声喝道。
太司懿眉头微蹙,语气中透着几分不耐:“办案之时,请师兄勿要插嘴!”
“懒得管你!”王雄吠冷哼一声。
“随我来。”太司懿从树上跃下,一把扣住王雄吠的手臂,大步流星地折返公堂。
此时,公堂左侧挤满了噤若寒蝉的衙役,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太司懿面色肃然,朗声道:“赵天明、杨丛善留下,其余人等,全部退至院中候命!”
王雄吠凌厉的目光扫过众衙役,众人不敢怠慢,纷纷退出公堂,默然伫立于院落之中,就连那位刚刚痛失兄长的少年也混迹其中。
太司懿转向一旁的仵作李宝庆,吩咐道:“李仵作,劳烦仔细查验黄汜尸身,确证其死因究竟是箭创所致,还是毒发身亡。”
李宝庆拱手应道:“遵命。”
太司懿转身,目光投向端坐椅上的张志富。张志富面露无奈之色,叹道:“公子,这桩命案便全权托付于你了,务必彻查真相,给世人一个交代。”
太司懿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张志富的脸庞。与此同时,李宝庆已蹲在黄汜尸身旁,开始细致勘验。
王雄吠忽然开口,目光如炬地盯着留下的两人:“赵天明、杨丛善,你二人在京师衙门中武功不俗,方才竟未察觉那支暗箭袭来?”
太司懿淡淡说道:“师兄不必多问,若二人真是凶手,岂会如实相告?”
王雄吠虽点头称是,却仍不罢休:“我等皆未见凶手真容,唯独师弟在树上发现了弩机。此刻我便问一句,在集合前后,有谁曾看见谁靠近过那棵大树?”
“集合之时,我尚在酒楼饮酒。”赵天明率先开口,随即故作好奇地问道,“司房大人,莫非此次又怀疑我是凶手?”
王雄吠冷声道:“可有人为你作证?”
“自然有。酒楼掌柜、小二,乃至邻桌食客,皆可作证。”
此时,太司懿斜睨了赵天明一眼,缓缓问道:“赵兄,请正面回答我,你真的从未靠近过那棵大树吗?”
赵天明眼神闪烁,略显心虚地答道:“没有。”
太司懿向前逼近一步,气势逼人:“既如此,请再答我一问,大树之下那些呕吐物,究竟是谁留下的东西?”
此言一出,院中所有衙役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赵天明。
“赵兄,你真是谎话连篇!”太司懿双目圆睁,厉声喝道,“事到如今,你还想抵赖吗?”
赵天明脸色苍白,低声道:“不想。”
“说!你从酒楼出来后,是否去购置了弩箭?”太司懿步步紧逼。
“你亲眼看见了?”
“虽未亲眼所见,但我大可搜查京师所有售卖弩械的铺子。我就不信,查不出你的行踪!”太司懿语气笃定。
“公子,我真的没有杀害黄汜,王峻与吴尨之死也与我无关!”赵天明急切辩解。
“那就老实交代!”太司懿目光如刀,死死盯着赵天明,“从酒楼出来后,你到底去了哪里?”
赵天明无奈叹息:“我方才不是已说过?我径直来到京师衙门集合,彼时院中与公堂早已人头攒动。”
太司懿穷追不舍:“那你进入衙门后,可曾看见有谁靠近过那棵大树?”
赵天明略作思索,答道:“人确实很多,但他们似乎都与大树保持着约莫两米的距离,并未真正靠近。”
太司懿微微颔首,随即转头看向杨丛善:“当他靠近或离开大树时,你在何处?”
“在审判桌下。”
“桌下?”太司懿眉梢微挑,露出一丝疑惑。
赵天明连忙指向院中解释道:“回公子,便是摆放审判桌的台阶下方。当时我站在外面,右手扶着树干,呕吐得厉害,实在难受至极,并未留意他人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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