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阁下心存疑虑,不妨亲自去验,或是随我一同前往查证。”太司懿嘴角噙着一抹淡然的笑意,语调平缓却坚定,“依在下拙见,无论从杀人动机还是作案手法来看,陈昭怡皆不具备嫌疑。”
杨丛善面上满是不甘,急切地辩驳道:“你怎知她心中无鬼?你看她那副冷漠疏离的神情,转身离去时那般决绝,分明是在心底谋划了一场又一场的血腥杀戮!”
“此言可有实据?”
“自然有。”
“请讲。”
“理由简明扼要。王峻乃是她的夫君,自嫁入王家以来,她一直恪守妇道,勤勉持家,堪称贤妻良母。然而王峻不仅不领情,反而欲纳周美人为妾。二人矛盾激化,陈昭怡愤而扬言要回娘家。次日,她收到一封匿名书信,随即独自潜入那片茂密山林,亲手终结了丈夫的性命。”
“听来似乎颇有几分道理。”
“过奖。”
太司懿目光微凝,追问道:“吴尨是第二名死者,且死法与王峻如出一辙。陈昭怡又是因何痛下杀手?”
杨丛善答道:“这更是显而易见。吴尨虽未锁定真凶,却已对赵天与陈昭怡起了疑心。陈昭怡为了灭口,不得不先发制人。否则,一旦吴尨继续深查,必将揭露更多不利于她的隐秘。”
“还有一人,黄汜。他为何也遭陈昭怡毒手?依据何在?”
“容我想想……”杨丛善忽然话锋一转,反问道,“公子,你说她杀黄汜,会不会是为了保护我?”
太司懿闻言,双目圆睁,惊诧道:“此话怎讲?”
“我的推测是这样子:那日我与陈昭怡离开案发现场途中,我曾向她吐露心声,甚至情不自禁拥抱了她。若此举触动了她的真心,她或许是为了护我周全,才狠心除掉黄汜。虽说黄汜向来不理闲事,但他毕竟知晓我与陈昭怡之间的私情。”
“当真如此?”
“千真万确。”
“阁下的推论看似周全,然而……”
杨丛善不耐地打断:“公子究竟想说什么?”
“关于这第三桩命案,无论是动机还是手法,在下认为都过于简单粗暴,完全不符合陈昭怡作为凶手的特征。其一,她并无杀害黄汜的必要;其二,她不过是一介柔弱女子,何以具备如此身手?”
杨丛善高声喝道:“公子莫不是看她可怜,有意包庇?”
“绝无此事,还请阁下勿要胡思乱想。”
杨丛善冷笑一声:“但愿如此!”
太司懿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再者,陈昭怡曾言,案发时她与令媛始终待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光天化日之下,街坊邻里众多,她如何能脱身行凶?我说得可在理?”
杨丛善低头沉思片刻,再度抬头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公子,若是她撒谎呢?”
“她那年仅七岁的女儿便是证人。况且,母女二人若真出门,必会被邻居察觉。毕竟当时正值白日,众目睽睽之下,难以遁形。”
“若是她偷偷溜出来呢?”
“阁下多虑了。若想进入京师衙门范围,必经前门或后门,而这两处均有重兵把守,外人根本无法潜入。”
“难道她不能翻墙而入?”
“这个问题忽略了两点。其一,京师衙门周边的胡同人来人往,极易暴露;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本人坚信陈昭怡乃柔弱女流,根本不具备翻墙的身手。”
“是吗?”
“正是。”太司懿笃定地点头。
杨丛善眉头紧锁,喃喃道:“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何出此言?”
“你曾说,案发前陈昭怡购买了弩箭,并潜入京师衙门,将其安装在大树之上。公子,此处便有一个巨大的疑点!若她真是柔弱女子,无法翻墙,那她只有一条路可走,通过前门或后门。这意味着,她必须贿赂把守的衙役,才能大摇大摆地进出。”
太司懿反问:“但事实上,并未发生此类事情,对吧?”
一旁的王雄吠连连点头附和:“不错!若陈昭怡真与衙役勾结,定会有人目睹,或是有正直之士揭发。”
杨丛善却突然自信满满地说道:“没人说出来的原因很简单。我有办法让他们闭嘴,无非是用美色诱惑,或用钱财收买。”
太司懿与王雄吠对视一眼,心中暗忖杨丛善所言并非毫无可能。
“公子,如今我能分析的仅限于此。若你仍不信服,不妨等我查明真相后,再来判定陈昭怡是否为凶手,如何?”
“好。”太司懿微微颔首。
“若我的推断有误,公子尽可责罚。”
“不必如此。人各有志,亦各有判。我不会盲目轻信任何人的言辞,只会将其作为参考。”
“罢了!”杨丛善长叹一声,“你就当我是胡言乱语吧。其实,接连被杀的都是京师衙门的衙役,这让百姓觉得衙门内部并不安全,反而显得我们内部明争暗斗,动辄下此毒手,实在令人寒心。”
“这点你倒是说对了。”
“排除了陈昭怡,接下来嫌疑最大的便是周美人。”
“可是因为她的武功与轻功?”
“正是。毫不夸张地说,即便在我状态巅峰之时,也未必能稳胜她;若我状态不佳,更是绝无胜算。”
“兄台未免太过自谦。据我所知,京师衙门的衙役个个身手不凡,智勇双全。杨兄身为其中佼佼者,怎会打不过一个周美人?”
“唉!”杨丛善再次叹息,“俗话说得好,趁你病,要你命。若她伺机偷袭,我防不胜防。”
“这么说来,在你状态不佳时,确实难以抗衡周美人?”太司懿面露疑色。
“公子,千真万确。”
太司懿陷入沉思,一时默然不语。
王雄吠目不转睛地盯着太司懿,忽然开口道:“师弟,若周美人的武功与轻功不在我之上,我便有把握制服她。”
“哦,我相信师兄的实力。”太司懿回过神来,转而看向杨丛善,“不过话说回来,杨兄除了武功这一项,还有何理由认定周美人的嫌疑更大?”
“其实并不复杂。周美人当时身披斗篷,面覆轻纱,只要将这二者卸下,混入京师衙门时便无人能识其真容。然而,剥去伪装,她确是周美人无疑。”
太司懿微微挑眉,追问道:“那么,我仍有一个疑问:把守前后门的衙役,可曾见过这般装束的女子?”
“何种女子?”杨丛善不解。
“身着雪白轻薄的襦裙,容貌倾国倾城。”
“公子!”杨丛善惊愕不已,脱口而出,“你怎会知晓凶手的衣着打扮?”
太司懿淡然一笑:“说到此处,便不得不提‘色诱’二字。若你接下来的推论中也包含此意,那我的猜测便算是正中靶心。如今你既怀疑周美人是凶手,不妨告知你,在我第二次审问周美人时,她卸下了斗篷与面纱,我才得以窥见她的庐山真面目。”
“原来如此!”杨丛善稍显讶异,随即点头道,“我确实想过,周美人或许会利用美色,甚至是钱财来达成目的。”
“但你的推测有误。”太司懿语气平和,缓缓道来,“若真是靠色诱行事,如今京师衙门内早已流言四起,定会传遍有一位倾国倾城的女子出没,不是吗?”
杨丛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此外,还有一个关键疑点。即便周美人与陈昭怡真的用了某些手段潜入京师衙门,她们又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安装弩箭的呢?”
“当时……难道没有人?”
“不错。据黄汜所言,他去找吴尨时,衙门内确实空无一人。”
“我就说嘛!”杨丛善恍然。
“由此推断,当吴尨被弓箭射杀后,凶手趁机攀上大树,安装了事先准备好的弩箭。待到众人聚集于公堂之时,凶手便会射出暗器,割断系在箭矢与弩尾之间的鱼线。无论在场之人能否躲闪,最终都难逃一死,必亡于弩箭之下。”
“言之有理。所以我怀疑,周美人和陈昭怡最符合第三桩命案的杀人动机与手法。”
“事实果真如此吗?”
“若不信,公子大可去审问周美人。”
“我自会去。”太司懿应道。
“还有一事。”杨丛善并未因话多而自觉不妥,继续说道,“周美人本是女侠,轻功远胜我等衙役。无论前后门是否有守卫,她都能轻而易举地飞檐走壁潜入其中。我的心意已尽,还请公子定夺,这凶手究竟是周美人,还是陈昭怡?”
太司懿目光微凝,望向院中那棵参天古树,沉默不语。
杨丛善忍不住问道:“公子心中没有想法吗?”
“稍安勿躁。”太司懿一边沉思,一边缓缓答道,“目前看来,周美人的嫌疑的确比陈昭怡更大。”
“那你还在顾虑什么?”杨丛善满脸困惑。
太司懿转头看向杨丛善,意味深长地说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在场众人闻言,皆露出认同之色。
杨丛善却突然焦急起来:“我并非啰嗦,只是担心她们畏罪潜逃。若是让她们跑了,再行抓捕岂不更费周折?这三桩命案,究竟何时才能侦破?”
“也罢。”太司懿瞥了一眼身旁的王雄吠,“师兄,不如您再随我走一趟?”
“正合我意。”
二人离开京师衙门,行至附近的一家酒楼。刚至后院,便听得一阵清脆凛冽的练剑之声传来。
王雄吠提议道:“师弟,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好。”
二人循声来到后院拱门处,只见周美人正挥舞着手中三尺青锋。她的剑势虽看似柔和优美,实则剑气如龙,凌厉非凡。
太司懿上前施了一礼,恭敬地说道:“此次我与师兄前来,仍是关于那三桩命案之事。在下心中尚有诸多不解之处,不知可否向姑娘请教?”
“讲。”周美人收势停剑,动作行云流水,随即轻柔地落座于石凳之上。
“姑娘可知,吴尨与黄汜已经死了?”
“什么!”周美人神色微变。
“是的,就在几个时辰之前。”太司懿沉声道。
“他们是如何遇害的?”
太司懿答道:“一人死于弓箭,一人死于弩箭。”
“案发现场在何处?”
“皆在京师衙门之内。确切地说,吴尨殒命于床榻之上,而黄汜则倒在公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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