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美人素手轻抬,将那柄寒光凛凛的三尺青锋搁于石桌之上,眉宇间凝着几分探究,轻声问道:“公子,吴尨与黄汜,究竟殒命于何时?”
太司懿略作沉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缓缓道:“依稀记得……吴尨死于辰时,而黄汜,则是在未时。”
“竟如此紧凑?”周美人微微蹙眉。
太司懿颔首确认:“不错。吴尨先一步遇害,黄汜紧随其后,两人离世的时间间隔,不过四个时辰。”
闻言,周美人起身,裙裾微动,在庭院中缓步徘徊片刻,似在梳理思绪,随后又折返至石桌旁落座。
太司懿目光深邃,语调平缓却暗藏机锋:“姑娘,黄汜遇害之时,你并无不在场之证;而吴尨身亡之际,你却有确凿的清白。这其中意味,你可明白?”
周美人默然不语,视线掠过冰冷的石凳,终是重新坐下,神色略显凝重。
太司懿动作轻缓,移步至她左侧的石凳坐下,姿态闲适却透着压迫感。
“多谢公子提点。”周美人深吸一口气,眸光坚定,“但我确信,黄汜并非我所杀,还请公子明鉴。”
“既如此,在下尚有诸多疑惑,望姑娘不吝赐教。”
“但说无妨。”周美人端正坐姿,神色坦然,“吴尨此人,与我并无深交,仅在狩猎时有过一面之缘。如今他惨遭毒手,世人难免疑心是我所为。”
“疑你者,正是杨丛善。”
周美人挑眉:“那他以为,我杀害吴尨的动机何在?”
“对此,他并未明言。”
“那对于黄汜之死,他又作何猜想?”
“他的言辞含糊其辞,难以捉摸。”
周美人冷笑一声,语带讥讽:“换言之,杨丛善这是在混淆视听,故意将我也卷入这三桩命案的泥潭之中。”
“姑娘慧眼,正是如此。”太司懿赞许地点头,“问询之时,杨丛善提问最多,陈述最详,看似句句在理,实则步步为营。”
周美人眼中精光一闪,右手轻拍石桌:“那么,公子心中,可认定我是杀害吴尨的真凶?”
太司懿耸了耸肩,一脸无奈:“在下亦不敢妄断。毕竟当时不知姑娘行踪。直至后来我在酒楼向姑娘问话,返回京师衙门后,才得知吴尨已死的消息。”
“这般说来,在公子与杨丛善眼中,我已是嫌疑之人了?”
太司懿面上含笑,目光却紧紧锁住周美人的神情变化,不放过丝毫细微之处。
周美人直视前方,神色清冷:“既然谈及嫌疑,不妨说说第三桩命案,黄汜之死。案发当时,我在客栈一室,促膝长坐,我又如何分身去取黄汜性命?”
太司懿维持着温润的笑意,直视周美人双眼,沉声道:“关于此案,我关不可作姑娘的人证。此外,当我试探杨丛善时,他极力暗示陈昭怡嫌疑最大,甚至直指其为凶手。”
“缘由为何?”
“杀人灭口。”太司懿语气笃定,“杨丛善承认对陈昭怡心生爱慕,且曾与其有过肢体接触。”
周美人若有所思:“所以,杨丛善认为黄汜知晓他与陈昭怡的私情,故而陈昭怡为了掩盖真相,先后杀害了吴尨与黄汜?”
“正是。”
“若依此推断,陈昭怡嫌疑确实最重。然而,赵天明与杨丛善的嫌疑,亦不容小觑。”
太司懿霍然起身,衣袂翻飞:“这两人,我自是不会轻易排除。”
“赵天明与杨丛善之间,公子更倾向于谁是真凶?”周美人仰头,满脸求知之色。
“难分伯仲。”
“这是为何?”
太司懿向前迈了一步,骤然停驻,目光如炬:“三起命案发生后,赵天明皆无不在场证明;而杨丛善,看似每案均有证人佐证清白。”
“既有证人,为何还说难分伯仲?”
太司懿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周美人,缓缓吐露惊人言论:“虽然每起案件发生时,杨丛善身边都有人作证,但我深信,他拥有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人手段。”
“公子!”周美人心头一跳,眼眸微颤,“何种手段?”
“请听我细细道来。”太司懿条理清晰地分析道,“王峻被弓箭射杀时,杨丛善正与陈昭怡在一起;吴尨中箭身亡时,杨丛善正在巡逻途中,偶遇前去通报大人和师爷的黄汜;而黄汜本人被弩箭射杀时,杨丛善正立于公堂右侧,周围衙役林立,遮挡了视线。”
周美人低头沉思,片刻后抬头,眼中满是困惑:“我不解公子之意。”
“简而言之……”太司懿语速加快,逻辑严密,“王峻案中,杨丛善与陈昭怡转身离去,不到半炷香时间,他便原路返回,击杀正在更衣的王峻。吴尨案中,黄汜去报信时恰逢巡逻的杨丛善,待黄汜发现尸体并与杨丛善分道扬镳后,杨丛善直奔京师衙门,在大树上预设弩机,导致黄汜随后遇害。”
“我怎觉吴尨与黄汜之死,衔接和连贯得如此严丝合缝?”周美人喃喃自语。
“没错,正是这种诡异的连贯性,让我断定杨丛善嫌疑极大,甚至可能就是真凶。”
周美人惊愕不已:“公子何以得出此结论?”
“便是姑娘方才提到的‘连贯’二字,启发了我的假设。”太司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杨丛善虽如其他衙役一般在街巷巡逻,却无人真正目击其全程行踪。彼时,他潜入无人的京师衙门,以弓箭射杀吴尨后悄然离去。一段时间后,他偶遇前去报信的黄汜,灵机一动,购入弩箭、鱼线及暗器。他再次潜回衙门,在大树上安装弩机,待众人集合完毕,利用掷出的暗器割断固定弩机的鱼线。不幸的是,黄汜恰好经过,被机关射杀。”
周美人听得怔然出神。
太司懿继续说道:“为何说是‘不幸’?因为一旦机关触发,无论谁站在黄那个位置,都必死无疑。”
一股寒意顺着周美人的脊背攀升,令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太司懿察觉到了她的恐惧,嘴角勾起一抹安抚的笑意:“姑娘莫怕,如今有我在侧,凶手断不敢轻举妄动。”
周美人抬起头,目光扫过自己房间那扇未关严、仅留一道缝隙的窗户,心中疑虑未消,忍不住问道:“公子,你的意思是,凶手并非刻意要杀黄汜,而是在进行无差别的杀戮,对吗?”
“不错,直至此刻我才确信,凶手行凶并无显性动机。至于为何将杨丛善卷入其中,虽我心中存疑,但他确无杀害这三人的理由。”太司懿缓步走近石凳,拂衣坐下,神色凝重地续道,“杨丛善与那三位死者素无口角,更无争斗之迹。”
周美人默然片刻,忽地昂首转身,声调陡然拔高:“公子,难道就没有一种隐藏的动机,能契合他的处境吗?”
“这……”太司懿话语微顿,眸光一闪,“你的意思是,杨丛善刻意隐瞒了杀人动机?”
“正是。”
“此问甚佳。然而,杀人动机如影随形,绝非轻易可掩。但凡事有发生,周遭之人必有所察。”
周美人再次陷入沉思,此次沉默良久,方缓缓问道:“倘若……杨丛善身边的人受到了胁迫呢?”
“可能性极低。”
“何出此言?”
“据我所知,杨丛善无论饮食、休憩还是巡夜,皆独来独往,身边从未有过目击者。”
“换言之……”周美人心头一震,起身踱步至石桌旁,低声道,“无人真正了解他。”
太司懿微微颔首,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周美人落座,语气笃定:“若他真是这般孤僻之人,公子的怀疑便应更重几分,其为凶手的嫌疑反而更高。”
“实则不然。经由对杨丛善的问询与推敲,我反倒更怀疑陈昭怡。毕竟她凭借身份之便,可自由出入京师衙门,先射杀吴尨,后诛黄汜。然而,她的不在场证明由其令媛及街坊邻居共同佐证,严密得令人纠结。究竟是杨丛善,还是陈昭怡?”
“还有一事,公子为何排除了赵天明的嫌疑?”
“并未完全排除,方才不过是阐述己见。”
“若这三桩命案并非同一人所为呢?”周美人试探问道。
“绝无可能。三名死者彼此相识,且多有积怨。加之作案手法与工具如出一辙,唯有最后一案将弓换作了弩。我相信,凶手只有一人。”
“为何要换兵器?”
“因为凶手深知,在人流拥挤之处,弓箭难以一击毙命。”
周美人追问:“此话怎讲?”
太司懿解释道:“因凶手未持弩箭近距离瞄准致命部位,故而改用弩。弩箭射程远、穿透力强,无论射中何处,皆能贯穿躯体,致人当场毙命。”
“原来如此!”周美人恍然大悟,“弩箭威力巨大,确能确保死亡。”
“正是。”太司懿说完,目光扫过自身衣襟,继续道,“凶手对京师衙门的构造了如指掌,特意选取最佳固定点,将弩机暗藏于大树之上。”
周美人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如此说来,凶手岂非就在衙役之中?”
太司懿点头称是:“这也正是我不太怀疑你与陈昭怡的原因之一。”
“虽承蒙公子信任,但陈昭怡不可不防。她身为王峻之妻,怎会对京师衙门不熟悉?”
“四日前我曾试探询问她当时的情景。若她熟知衙门路径,便不会像我们质问杨丛善那般,表现出对地形的生疏。”
“万一她是伪装的呢?”
太司懿抬眼望向酒楼紧闭的窗棂,夕阳余晖透过缝隙洒入室内,光影斑驳。“没有万一。她当时的言行举止自然流畅,毫无破绽。天色已晚,我该回去了。”
周美人起身,做出送客之姿。
行至大街之上,一直紧随其后的王雄吠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问道:“公子当真不怀疑她是凶手?”
太司懿微微一笑:“的确不疑。”
“她也有不在场证明?”
提及三桩命案,太司懿神色骤紧,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周美人在三起案件中,均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王雄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在下愚钝,竟想不出她有何证明。”
“听我细说。”太司懿停下脚步,随手在路边摊位的凳子上坐下,“第一桩命案发生前,周美人与王峻在一起;案发后,她正走在归家途中。第二桩命案,发生前她正坐在酒楼内等候我们;案发后,您已离去,唯有我与她促膝长谈。第三桩命案发生前,她正在酒楼内歇息,掌柜与小二皆可作证;案发后,她已起身,不仅掌柜小二,连同其他食客均能证实。”
王雄吠眉头紧锁:“你确定情形果真如此?”
太司懿坚定地点头:“不错。这不仅基于我对她言行举止的判断,更因我已逐一询问了酒楼内的所有人,以确证她当时确实身处其中。”
“这……”王雄吠一时语塞,随即尴尬一笑,“抱歉,在下不通破案之道,还请公子见谅。”
“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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