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京师衙门,堂内气氛肃杀。太司懿目光如炬,只见陈昭怡正跪于公堂中央,身侧依偎着一名约莫七岁的垂髫女童,神色怯懦。
张志富瞥见太司懿入内,连忙迎上前去,压低声音道:“公子,你来了。这案子棘手,还是由你亲自审问吧。”
“嗯。”太司懿微微颔首,步履沉稳地走到陈昭怡面前。他并未摆出官威,反而伸手虚扶一把,温言道:“带着令媛来此公堂,所为何事?”
陈昭怡抬起头,眼中满是疲惫与决绝:“自然是来认罪。我怕留她一人在家会有危险,索性带在身边,也好有个照应。”
太司懿直截了当地问道:“如今我只需确认一事,你与杨丛善之间,究竟是何关系?”
“我会如实相告便是。”
“那么,你与杨丛善是否有私通之实?”
“绝无此事。”陈昭怡回答得斩钉截铁。
太司懿眸光微闪,语调放缓,似是不经意地问道:“换个问法。案发当日,你与杨丛善一同离开山林,途中他是否对你有过轻薄之举?”
陈昭怡身子一颤,惊愕道:“他突然从背后抱住我……此事公子从何得知?”
“是他亲口所言。”太司懿神色平静,“此外,杨丛善早已承认对你倾慕已久。那日,他目睹你丈夫与周美人云雨欢好,见你面露冷漠转身离去,才鼓起勇气向你表露心迹。”
“你觉得他是真心的吗?”陈昭怡喃喃问道。
“千真万确。”
“据我所知,杨丛善至今未娶,孑然一身,可是如此?”
“你既是京师本地人,对此应当比我更清楚。”
陈昭怡轻叹一声,眉宇间尽是纠结:“自从他吐露真心后,我便一直犹豫不决。你说,我这般心思,对吗?”
“情之所至,并无对错。”
“可夫丧需守孝三年,这是礼法铁律。我不得不压下与他相守的念头,心中煎熬难耐,这才带着女儿来衙门自首,向大人坦白这段隐情。”
太司懿沉声道:“且先冷静。陈氏,能否将当日情形细细道来?”
陈昭怡微微点头,深吸一口气:“收到匿名信后,我独自进入那片茂密山林。行至入口附近时,偶遇杨丛善。商议之下,我们结伴寻找我的丈夫。约莫一刻钟后,我们在草丛深处,撞见丈夫与周美人正在行苟且之事。我心头悲凉,面色冷漠,只得蹑手蹑脚地退开。未曾想,杨丛善紧随其后,言语宽慰。突然,他从背后紧紧抱住我。我惊慌之下,转身反抗,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随即将他推倒在地。”
“你的供词与杨丛善的口供严丝合缝,看来此事属实。”太司懿淡淡说道。
“事已至此,我不再隐瞒。”陈昭怡低声道。
太司懿目光锐利地盯着她,陈昭怡心虚地避开视线,低头看向地面。
张志富在一旁问道:“公子,还有何疑点?”
太司懿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女孩身上:“这孩子,是你与王峻所出?”
“正是。我虽对杨丛善意动,却从未越雷池半步。我视贞洁如命,唯有守满三年孝期,方敢考虑余生之事。在此之前,我绝未做过对不起亡夫之事。”
太司懿冷冷道:“你心中所想,本公子暂且不究。但你已承认两件事:其一,杨丛善对你动手动脚;其二,你曾动念欲与他结合。”
“我无话可说。”陈昭怡垂首回应。
“既如此,当你面露冷漠离开后,与杨丛善同行半路。你是否中途折返,亲手杀死了你的丈夫?”太司懿语气骤冷,步步紧逼。
陈昭怡连连摇头:“绝非如此!我与杨丛善同行片刻,他才吐露心声并抱住我。我一巴掌打醒他,将其推倒后便向前狂奔,随后独自回了家。”
太司懿沉吟片刻,突然发难:“照此说法,你与杨丛善分道扬镳。但在你回家的路上,并无人证为你作证,对吧?”
陈昭怡瞪大了眼睛,怒道:“公子此言何意?”
“我怀疑你原路返回,利用事先准备好的弓箭,射杀了你的丈夫。”
“公子推理虽精彩,但死亡时间与我的行程对不上。”
“也是。”太司懿话锋一转,“那么,当你初遇杨丛善时,他手中可有弓箭?是否骑马?”
“没有。”陈昭怡一边回忆一边答道,“他当时两手空空,从远处走来。”
“他从哪个方向出现?”
“我的右侧。”陈昭怡转过身,指向院中那棵参天古树,“我刚踏入山林入口,他便现身,脸上还带着几分惊讶。”
“哦?”太司懿若有所思,“你挣脱他之后跑下山,他当时可曾追赶?”
“我一路狂奔,根本不敢回头,生怕他再次纠缠。直到跑出山林入口,我也未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这一点,我当时确信,如今更敢肯定的是,杨丛善并未跟来。”
太司懿眯起眼睛:“可我刚才听你所说,分明承认与他‘分道扬镳’。”
陈昭怡脸色瞬间煞白,慌忙解释:“我当时以为他选了另一条路回家,故而下意识认为是分道扬镳……”
太司懿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目光深邃如潭。
“公子,你怀疑我在说谎?”陈昭怡声音颤抖。
“并没有。”太司懿摇了摇头。
陈昭怡长舒一口气,伸手抚摸着身旁女儿的头发,神色稍缓。
“陈氏,听了你数次陈述,本公子可以认定,这三桩命案皆非你所为。”太司懿语气缓和了些许,“但有一点你要记住,妇德廉耻乃立身之本,切勿让旁人看了笑话。”
陈昭怡挺直腰杆,站在太司懿面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对了……”太司懿忽然停顿,话锋陡转,“杨丛善把那只发簪还给你了吗?”
“还了。”
太司懿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我可以解释!”陈昭怡微微一笑,试图掩饰慌乱,“吴尨身亡之前,我和女儿刚从外面买菜回来,看见杨丛善坐在院中石桌旁。见到我来,他将发簪放在桌上,随即从后门离去。”
太司懿眼中好奇之色更浓:“你就没问他,是如何进到这深宅大院之中的?”
“问过了。那人声称是飞身而入,还讥讽我家院墙低矮,寻常人亦能轻易翻越。”
“杨丛善离去之后,你与令媛便再未踏出家门半步,是吗?”
“正是。此事我已反复陈述多次,从未改口!”
太司懿微微垂首,眉宇间凝起一抹深思之色,口中喃喃自语,似在推演某种逻辑:“依陈昭怡所言,那杨丛善竟身怀轻功?既如此,为何要刻意隐瞒?”
陈昭怡闻言,声调不由得拔高了几分:“公子,你在嘀咕什么?”
太司懿抬眸,神色恢复如常:“哦,无事,只是在梳理思绪。若是你夫君与杨丛善动手,胜负如何?”
“杨丛善略胜一筹。”陈昭怡如实答道。
“那你相信杨丛善便是这三桩命案的真凶吗?”
“绝不可能。”
“我知你心中自有沟壑,不妨直言,我愿洗耳恭听。”
陈昭怡那双水润的眸子始终睁得大大的,透着执拗:“理由很简单。他虽性格内向,不善言辞,但心地极为善良。”
太司懿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质疑道:“你莫要玩笑。他隔三差五便上山狩猎,杀生茹血,这也算善良?”
陈昭怡摇了摇头,脸颊忽地泛起红晕:“自那日他对我不敬之后,这四日来,他不仅在我面前极力表现,帮我打理家务,甚至对街坊邻居也多有帮衬。”
“你确定没有欺瞒?”
陈昭怡语气笃定:“绝无虚言。我与小女,乃至街坊邻里,皆可为证。”
此时,一旁的张志富突然高声插话:“陈氏,我对杨丛善最为了解。他在京师衙门任职期间,的确勤勤恳恳,是个少言多做的实干之人。”
陈昭怡微微一笑:“是吧。”
“并非全然如此。”张志富若有所思地接话,“据我所知,正因杨丛善这般孤僻性子,他与多数衙役格格不入,甚至形同陌路。无论他做事多么利落高效,都难获同僚认可。当然,这只是我个人观察,并未征询过手下意见。”
“我……”陈昭怡欲言又止。
“不必多言。”张志富俯视着陈昭怡,语气缓和下来,“好了,你带着令媛回家吧。既然这位公子已排除了你的嫌疑,你大可光明正大地走出这京师衙门。”
陈昭怡脸上浮现出感激之色,紧紧牵住女儿的小手:“多谢大人,多谢公子!”
待母女二人离去,张志富与太司懿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轻叹一声。
太司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警示:“回去路上务必小心,切莫逗留!”
陈昭怡点头应下,牵着女儿穿过庭院,步履平稳地迈出了京师衙门的门槛。太司懿目光深邃,久久凝视着那扇大门,似有余味未尽。
王雄吠满脸疑云:“陈昭怡当真不是凶手?”
“不是。”太司懿断然摇头,“目前我只确信一点:她被凶手利用了,工具便是那封匿名书信。”
“此话何意?”王雄吠瞪大了双眼。
“那陈氏早已知晓夫君在外沾花惹草,故而与之激烈争吵,决意次日收拾细软回娘家。然而次日清晨,尚未动身,她便收到了那封匿名信。此前我便说过,此信乃是凶手设下的诱饵,意在诬陷陈昭怡,将其塑造为嫌疑人,甚至是替罪羊。”
“结果弄巧成拙?”
“不错。因我的介入与调查,戳穿了凶手的阴谋,从而洗清了陈昭怡的嫌疑。”
“但是师弟,若凶手识得王峻与陈昭怡,信上字迹,陈昭怡难道辨认不出?”
“认不出。”太司懿一边回应,一边反问,“若是我找人代笔呢?”
“这倒确是个妙法。”
“还有一事令我颇感蹊跷,凶手为何没有对周美人和陈昭怡痛下杀手?”
“或许她们仍有利用价值?”
“言之有理。”太司懿沉吟片刻,“我想,凶手尚不知晓我已排除了她们的嫌疑,故而暂不动手。目前我怀疑的对象主要有两人:赵天明、杨丛善。究竟谁才是幕后黑手?”
“师弟,我更倾向于赵天明。”
“是吗?”太司懿扫视四周,压低声音,“据我所知,赵天明武功高强,且懂些许轻功,取这三人性命确实易如反掌。但他为何要杀吴尨和黄汜?”
“因为这两人曾怀疑过他啊!”王雄吠说道。
“我自然知晓。但若换位思考,假设我是凶手,我绝不会杀死吴、黄二人。”
“为何?”
“一旦这两人身亡,我之前对他们的怀疑便会坐实。如此一来,我将顺理成章地从‘被怀疑者’转变为‘头号嫌疑人’,最终成为众矢之的的凶手。这是自毁长城之举。”
“这个……”
太司懿打断王雄吠的迟疑:“无需犹疑,我的话难道没有道理吗?”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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