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怡那边已问完,如今我心中的嫌疑对象,便只剩下赵天明与杨丛善二人。师兄,你说,我们该先从谁下手?”太司懿负手而行,步履沉稳地朝义庄方向走去,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
王雄吠不回答,紧随其后,步伐矫健,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约莫半刻钟后,二人踏入义庄那略显阴森的院落。刚在石凳上落座,便见一道身影气喘吁吁地奔来,正是赵天明。他面色潮红,额角渗汗,未及站稳便急切地望向太司懿,声音因急促呼吸而显得有些破碎:“公子!我绝非凶手,请你务必信我!”
太司懿并未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如潭。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语调平静却字字诛心:“京师连发三桩命案,你口口声声自辩清白。然而,结合你的供述与我这几日的调查,前两桩命案发生时,你皆无确凿的不在场证明。至于第三桩,虽有你所言的酒楼老板与小二作证,但这反而成了最大的破绽。”
赵天明瞳孔微缩,刚欲辩解,太司懿却抬手制止,继续说道:“案发当晚,你曾借故在大树下呕吐良久。那段无人注意的空档,以你高强的武功和胆大心细的性子,迅速攀上树干安装弩箭并非难事。更重要的是,你与死者王峻早已积怨颇深。除了争夺同一要犯,你们更因一名来历不明的女子而生出嫌隙。这两件事叠加,足以让你心生杀意,不得不除之而后快。”
话音未落,一旁的王雄吠霍然起身,左手紧握绣春刀,刀锋半出鞘,寒光凛凛。他双目如鹰隼般死死盯着赵天明,浑身肌肉紧绷,不敢有丝毫松懈。
面对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赵天明并未退缩,反而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太司懿,反问道:“公子若认定我是凶手,那我请问,我为何要杀害吴尨与黄汜?”
“吴尨之死,乃是杀人灭口。因为他曾对你产生过怀疑。”太司懿淡淡答道。
“那黄汜呢?”
“他也怀疑过你。但我细细推敲,你在公堂之上行凶,目标并非由你随心选择,而是局势所迫。”
“所以,在你眼中,我就是那个十恶不赦的凶手?”赵天明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不必急于下定论。今日找你来,只想与你好好聊聊。”太司懿微微一笑,伸手示意,“兄台,请坐。”
王雄吠见状,虽仍存戒心,但也随赵天明一同坐下。太司懿将双手轻轻搭在石桌上,神色从容。
赵天明满脸困惑:“公子不问了吗?”
“问,自然要问。”太司懿目光灼灼,直勾勾地盯着赵天明。
赵天明长吐一口浊气,强压下心中的焦躁:“公子究竟想问什么?”
见他面露不耐,太司懿才悠悠说道:“关于这三桩命案,在我看来,你与杨丛善的嫌疑可谓不分伯仲。但我想听的话,是你的解释。”
赵天明眨了眨眼,端坐在石凳上,郑重地抱拳行礼:“公子尽管问,在下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糊弄半分。”
“好,那我便直说了。”太司懿身体微微前倾,“当你醉醺醺离开酒楼后,是直接前往京师衙门的吗?”
“是,此话我已重复无数遍。”赵天明点头肯定。
“但我对你的陈述仍有疑虑。从酒楼到京师衙门,寻常路途需半个时辰,这段时间足够你去购买并准备弩箭。”
赵天明眉头一挑:“公子亲自测算过?”
“自然。这几日我与师兄东奔西跑,心中早有答案。你可知道?从酒楼至衙门还有一条隐蔽小径,只需一刻钟便可抵达。”
正当此时,一名身着白色飞鱼服的男子匆匆跑入院内,凑到王雄吠耳边低语几句。
王雄吠闻言一惊,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没认错人?”
白衣男子笃定地点头:“绝无差错。”
“等等!”王雄吠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转头看向太司懿,“师弟,走!跟我们去一趟酒楼!”
“何处酒楼?”
“就在京师衙门附近。”
太司懿不再多言,随着王雄吠与那白衣男子疾步赶往目的地。进入酒楼大堂,只见楼梯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原路返回。那人未披斗篷,身着一袭洁白轻薄的襦裙,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王雄吠大喝一声:“周美人,站住!”
这一声怒吼响彻酒楼,引得众食客纷纷侧目,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楼梯。
周美人置若罔闻,只是缓缓抬起右脚,似乎察觉到了身后逼近的凛冽杀气。
白衣男子“锵”的一声拔出官刀,厉声喝道:“女贼!再敢向前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见此情景,太司懿微微一怔,随即快步上前,挡在了周美人与王雄吠等人之间,将双方隔开。
王雄吠急声道:“师弟,快让开!此处危险!”
这一喊,吓得店内尚未结账的客人四散奔逃,场面一度混乱。
太司懿却不急不缓,转身面向周美人,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笑意,转头对王雄吠说道:“师兄,我早已说过,她并非你们即将设立的东厂所要通缉的那名女贼。”
“师弟,你听我说!”王雄吠上前一步,握刀的手仍未松开,神色凝重,“近年来,京师活跃着一名神出鬼没的女贼。无论是富家子弟还是平民百姓,甚至达官贵人,皆遭其毒手。此人来无影去无踪,令各大机构头疼不已。直到东厂介入调查,才锁定其身份。此女惯常在夜间行动,手法如出一辙:喜女扮男装,接近目标后伺机窃取财物。”
“请师兄继续。”太司懿挑眉示意。
“受害者遍布三教九流。且每次作案后,她必换上夜行衣,以黑布蒙面,无人能识其真容。”
“师兄,您这话中有漏洞,可否容我纠正一二?”
“哦?”王雄吠一愣,“有何漏洞?”
“您认为周美人便是那女贼,作案时女扮男装接近目标。那么案发后,失主难道记不住她的长相吗?即便蒙面,身形体态总有迹可循吧?”
“这正是关键所在。”王雄吠压低声音,神色严峻,“她在女扮男装时,不仅变换服饰,更会在脸上易容修饰,或涂改妆容。如此一来,即便有人见过她的真容,待画师作画时,呈现出的也是另一副面孔,根本无人能将二者联系起来。”
“此计甚妙!”
“师弟,你竟还对她赞誉有加?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王雄吠露出疑惑的表情,目光深邃,“你可知道,我何以断定那周美人便是女贼?且听我细细道来。初次与她在那酒楼厢房相见时,她身披厚重斗篷,面覆轻纱,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常人若无不可告人之秘,何须如此掩饰?再者,彼时门窗紧闭,她神色间隐隐透着对旁人闯入的惊惶,仿佛生怕面纱脱落,真容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此外,虽未见她施展拳脚,但其轻功之卓绝,飞檐走壁如履平地,踏树凌云似若等闲,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为。最令人生疑者,乃是她对吾之排斥,急于驱客。我深知打草惊蛇之弊,故佯装死缠烂打以麻痹其心,实则脱身后即刻派遣心腹暗卫,对其行踪进行严密监视。”
“师兄果然深谙曹操那般多疑之道的精髓。不过,您似乎还有所保留?”师弟挑眉问道。
“不错。”王雄吠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就在东厂即将发布通缉令之际,她再次披挂上阵,现身于赵天明面前。其意图昭然若揭,欲借成为赵天明妻室之机,隐姓埋名,洗白身份。谁料赵天明天性轻浮虚荣,竟带着她去拜会已婚的王峻。未曾想,王峻对周美人一见倾心,甚至为此与原配夫人爆发激烈争执。而周美人亦非善茬,她敏锐地捕捉到王峻的好色与权位,遂顺水推舟,利用这份‘一见钟情’摆脱了毫无前途的赵天明,私下与王峻勾搭成奸。她卸下伪装,以美色为饵,与王峻多次苟合,以此作为庇护伞。”
“师兄分析得入木三分!但归根结底,您究竟凭何铁证认定她是那名盗取档案的女贼?”
“在王峻遇害那日,二人在被压塌的草丛中云雨一番后离去。经你初步排查,她的供词与他人证言吻合,不在场证明看似无懈可击。随后吴尨、黄汜相继被害,她的不在场证明依然完美。三桩命案,她皆能全身而退,你因此排除了她的嫌疑。但我心中始终存疑,认定她便是夜闯东府、盗走历年卷宗的神秘女贼,故而命令暗卫持续监控。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一个时辰前,周美人收拾细软企图逃离京师,慌乱中面纱滑落,暗卫终于窥见了她的庐山真面目。”
话音未落,太司懿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前方那道俏丽的背影。
周美人缓缓转身,极力压制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慌,面上却绽放出妩媚动人的笑容:“司房大人说笑了,民女不过是一介江湖侠女,您的手下怕是看走了眼。”
“就是她!”身着白色飞鱼服的男子骤然暴喝,手指颤抖地指向未戴面纱的周美人,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尖锐,“那晚盗取资料时,我正负责站岗。忽有一道黑影擦肩而过,幸得我身手敏捷,一把扯下了她的面纱!随即被她一脚踢飞,后脑重重撞在门框之上,这才昏死过去。她以为我死了,并没有被杀人灭口!”
周美人左手紧握三尺青锋,指节泛白,咬牙切齿道:“罢了,我认栽。”
太司懿并未理会她的绝望,而是自顾自地梳理着脉络:“让我来还原真相。偷走档案的女贼正是周美人,逃亡途中被我师兄的暗卫识破面容。为掩人耳目,她策划了一场‘命中注定’的邂逅,目标锁定在京师衙门任职的赵天明。为确保这场戏码逼真,同时避开暗卫的视线,她不惜暴露真容与赵天明亲近。不久后,赵天明携佳人拜访好色的王峻,意在炫耀。王峻不甘示弱,欲与赵天明争锋。赵天明浑然不知,自己心仪的女子早已与王峻暗通款曲。为了留住周美人,他选择公平竞争。结局显而易见,王峻凭借权势与财力赢得了美人归。然而,这背后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周美人甘愿委身做妾,只为借助王峻的势力,彻底掩盖自己女贼的身份。”
周美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名白衣男子,眼中恨意翻涌:“你终于还是逮到我了。如今悔之晚矣,若当初杀了你灭口,便不会有今日之局。”
太司懿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透着寒意:“姑娘此言差矣。即便没有这位兄弟,我也能揭穿你的真面目。”
“哦?凭何手段?”周美人好奇地问道。
“无需任何手段。王峻死后,我曾让你演示射箭,那时虽存疑心,但随后的吴尨、黄汜命案中,你均有确凿的酒楼不在场证明,甚至可由我作证。因此,在三桩命案的逻辑链中,你已被完全排除嫌疑。然而,我心中始终有一个解不开的谜题:你为何常年披斗篷、戴面纱?思前想后,我将这两个细节与两个月前的档案失窃案联系起来。起初仅是怀疑,如今人证俱在,我可以确定……你就是那个女贼。”
周美人冷笑一声:“公子,你这不过是事后诸葛,马后炮罢了。”
太司懿淡然回应:“非也。此案并非由我主理,而是我师兄负责,故而我需步步为营。”
“公子,对不住了!”
话音未落,寒光乍现。太司懿猛然回头,只见一柄三尺利剑已架在他的脖颈之上,冰冷的剑气刺痛肌肤。
身着白色飞鱼服的男子一边警惕后退,一边沉声道:“请莫要伤害司房的师弟。我愿放下手中官刀,放你离去。”
“您答应吗?”周美人双眸微眯,死死盯着名为王雄吠的男子,剑尖微微颤动,杀机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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