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诸忽地驻足,侧首低声道:“公子,不如先往公堂一行,知会一声此地的父母官。若那张志富愿放手让你查案,自是最好不过。意下如何?”
话音未落,太司懿已微微颔首。二人一前一后,步履从容地穿过回廊,不多时便踏入了威严庄重的公堂。
端坐于高台之上的京师衙门主事张志富,年届知命,面容清癯。此刻他正焦灼地在审案桌与木椅间来回踱步,眉宇间尽是愁云。
“张大人,别来无恙!”刘诸满面春风,朗声笑道,“今日特为你寻得一位得力助手。”
太司懿对着高座上的张志富拱手一礼,神色淡然,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张志富却未摆官架子,急匆匆走下高台,苦笑道:“指挥使大人来得正是时候!下官在这公堂内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却毫无头绪,正不知该如何是好。”
刘诸上前一步,神色肃然,突然说道:“张大人对下官的身份自是无疑。但这桩命案棘手非常,下官想将全权委托于这位公子处理。若有需协助之处,大人只管吩咐,我们定当全力配合。”
“协助调查自然无妨。”张志富目光微凝,这才正眼打量起太司懿,“只是……指挥使竟要将此案交由这位年轻公子主导,认真的吗?”
“不错。”刘诸含笑介绍,“这位乃鬼人谷二弟子,太司懿。张大人不妨宽心休息,余下的琐事,便交予他,或者我等。”
张志富闻言,虽面露释然之色,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他拱手告退,转身离去。
待张志富身影消失,刘诸与太司懿再度折返义庄。
“李仵作,请坐,我等再细细推敲一番。”刘诸说道。
李宝庆环顾四周,见义庄内空荡简陋,并无桌椅,便引二人至院中石桌旁坐下。
此时,一位容貌姣好的女子跨过门槛,李宝庆并未多言,只是静坐石凳对面。
太司懿立于石桌之侧,沉默不语,只静静聆听。
刘诸率先开口,目光锐利:“李仵作既亲临现场,想必对当时情景了然于胸。依我看,王峻之妻在狩猎时撞破丈夫奸情,怒火攻心,遂拉弓射杀亲夫,随后携七岁幼女仓皇离京,逃回娘家。此乃最合乎情理之推断。”
李宝庆连连摇头,驳斥道:“非也,非也!指挥使大人的推论有三处硬伤。其一,深闺弱质,何处得来弓箭?其二,她如何知晓丈夫幽会的具体地点?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王妻身形柔弱,岂有拉开强弓且精准射杀之力?”
“人在极度愤怒之下,潜能迸发,未必不能为之。”刘诸坚持己见。
一直沉默的太司懿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指挥使大人,李仵作,在下仍坚信凶手为男子,绝非王妻。”
“哦?”刘诸挑眉,眼中闪过疑惑,“公子此前所言,刘某铭记在心。不知此次又有何新证?”
“有。”太司懿目光笃定,“正如李仵作所言,王妻生性胆小怯懦。若真犯下弑夫大罪,此种性格之人往往心神不宁,极易露出破绽。而她带女归宁,举止虽冷漠,却无惊慌之态,这恰恰说明她心中无愧,或早已知情。”
李宝庆抚掌赞同:“正是!还有一事,若王妻真是因嫉妒杀人,为何只射杀丈夫,却放过那与之云雨的女子?”
刘诸语塞:“这……”
李宝庆趁势打断:“此外,衙门通过书信查证,案发之时,王妻正与杨丛善待在一处,根本不在现场。”
刘诸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若真如此,案情便愈发扑朔迷离了。”
太司懿转而问道:“李仵作,尸身是何人发现?”
“是一位白发老妪。”李宝庆回忆道,“她背竹篓入深山拾柴,发现王峻尸体倒在压扁的草丛中,吓得魂飞魄散,直奔衙门报官。张大人随即寻我验尸,而后我在街头偶遇……”
太司懿微微点头:“后续之事,我已知晓。”
刘诸追问:“那王妻可知晓丈夫死讯?”
“自然知道。”李宝庆肯定道,“她亲眼目睹丈夫奸情,虽神情冷漠地离去,但此事她确已知晓。”
刘诸看向太司懿,欲言又止。
太司懿抱拳行礼,截断话头:“大人不必多言。王妻眼神冷漠,正说明她对丈夫的不忠心如明镜。以此心性,断不会做出激情杀人之举。”
此时,李宝庆起身拱手:“王峻尸身已验明,在下尚有要事,先行告退。”说罢,领着那名美貌女子离去。
“多谢李仵作配合!”太司懿挥手相送。
院内只剩二人,风声萧瑟。
刘诸望向太司懿,试探道:“公子如今推理之术日益精进,对此案可有定论?虽是我接下的案子,但既已托付,便全权由你处置。”
太司懿躬身行了一记大礼,姿态谦恭:“大人言重,请不必如此客气。”
“我们一起努力!”
直起身后,太司懿目光如炬,挺胸道:“既然接手,便需查个水落石出。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位报案的老妪。她是案发后第一个进入现场之人,或许能发现我们忽略的细节。”
刘诸当即沉声喝道:“来人!”
一名衙役疾步跑来。
“速去将报案的老妪带来!”
衙役应声点头,随即迈开步子,匆匆奔出京师衙门那厚重的朱红大门。
太司懿轻舒一口气,身姿挺拔地伫立原地,并未随行。
“不在玖局办案,处处掣肘,实在不便。”刘诸眉头微蹙,低声嘟囔着,“这般周折,真是麻烦至极。”
太司懿闻言,只是淡然一笑,并未接话。
“对了,对此案你还有何高见?”刘诸转头问道。
“案情支离破碎,线索断续难连,致使在下思绪纷乱。”太司懿神色凝重,“指挥使大人亦知,如今又冒出一名嫌疑男子,那便是与王峻之妻有过私情的杨丛善。他在这桩命案中究竟扮演何种角色,在下目前一无所知。”
“不用管他,我们先谈谈王峻的妻子。你真认为她并非凶手?”
“绝非是她。”太司懿目光如炬,语气坚定。
“可她同样能挽弓射箭!若是躲于远处暗处,将自家夫君射杀,也并非不可能。”
“从大人的视角推测,真相或许如此。”
“公子既断定王峻之妻无辜,可有其他佐证?”
太司懿缓缓踱步,远离石桌石凳,声音清冷而清晰:“大人办案经验丰富,想必知晓,王峻之妻曾动过杀夫之念。缘由简单,她已知晓夫君与一女子私下苟合,甚至云雨欢好。然而,在下断言她不会动手,理由有二:其一,她体魄孱弱,无力施暴;其二,她生性怯懦,不愿背负杀人偿命的罪名。”
刘诸微微颔首:“言之有理。但若她隐藏了自己身怀武功的事实呢?”
“若真如大人所猜,倒是省去了诸多排查之苦,直接缉拿归案即可。”太司懿停下脚步,立于石桌旁,继续说道,“若此案如此简单,在下自当欣喜。毕竟初次接触命案不足半日便能侦破,实乃幸事。”
时至午时,日头正盛。太司懿与刘诸移步至公堂之内,欲在此处重新梳理案情。
恰在此时,一名衙役领着一位老妪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老妪浑身瑟瑟发抖,声音细若游丝:“太可怕了……真是太惨了!王峻那般好人,竟遭此毒手。杀他的人,定是嫉妒他的宵小!定是羡慕他的恶徒!”
“老人家……”刘诸从木椅上起身,向衙役递了个眼色,示意速速搬来椅子让老妪歇息,“我们正想听您细说。还有一事,案发当日,您究竟看见了什么?”
老妪依旧颤抖不止,不敢落座,眼神唯唯诺诺地四处张望,充满戒备。
太司懿见状,微微一笑,缓步走到老妪身旁,亲自将从师爷处取来的木椅摆正,温和道:“请坐。”
老妪这才战战兢兢地坐下,喘息片刻后说道:“唉!案发当日,我背着竹篓,慢悠悠走进那片茂密山林。山路崎岖难行,约莫两个时辰后,我走到一处被压扁的草丛旁,看见上面躺着一名男子,已然气绝身亡。”
“您进入茂密山林……”刘诸顿了顿,“在此期间,可曾看见其他人?”
“比如衣着不整的女子、神情冷漠的女子,或是骑马射箭的男子?”太司懿在一旁补充道。
“抱歉,几位大人,老身一个人也没看见。”老妪连连摇头。
“哦,在下并非大人,只是此案的受理人,唤我公子即可。”太司懿温声道,“请您再仔细回忆,那时大概是什么时辰?”
“我从家中出发,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抬头看天时,太阳高高挂起。实在抱歉,老身并不知晓确切时辰!”
“无妨。”太司懿循循善诱,“那我给您两个选项,您凭直觉选择其一,可好?第一,午时;第二,午时三刻。”
老妪犹豫片刻,迟疑道:“午……午时。”
“若您的记忆无误。”太司懿顺势推导,“那我便得出了另一个死亡时间推断,王峻遇害,应在午时之前。”
“老人家!”刘诸坐回案台后的木椅,追问,“您在案发现场逗留了多久?”
“大概……半刻钟。”
“为何逗留这么久?”
“哦,我想救他。”
“如此说来,您认识死者王峻,且案发当时,现场只有您一人。”
“大人!我没有杀他!”老妪惊恐辩解。
太司懿笑道:“指挥使大人并未指控您杀人,只是陈述当时的情形。”
“哦!”老妪长舒一口气,“我看周围无人,便上前确认他是否还有气息,本想施救,故而逗留了半刻钟。待确认他已无呼吸,心中恐惧骤生,这才背起竹篓逃回家中。”
“您当时真的没有看见其他人吗?”
老妪再次摇头:“没有。在试图救人之前,我始终警惕地观察四周。除了呼呼作响的风声,不见任何人影兽踪。那种死寂让我愈发觉得诡异,恐惧涌上心头,我便撒腿狂奔,头也不敢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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