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事！”太司懿瞄了一眼案几，目光如炬的转向，“我等是通过京师衙门的差役，才知晓你的遭遇。不过，至今你仍未通名报姓，究竟如何称呼？”
女子眉头紧蹙，怯生生地瞥了一眼眼前这位气度不凡却面生的男子，迟疑片刻后，低声应道：“民妇陈昭怡。”
“陈氏，幸会。”太司懿语气平淡，却字字珠玑，“据我所知，案发当日，你与杨丛善同行，寻至你夫君处时，正撞见王峻与一女子行那云雨之事。然而令人费解的是，你离去之时，神情何以如此冷漠，竟无半分妒意或悲愤？”
陈昭怡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惶与悔意：“案发前一日，我与夫君争执时，曾口出恶言诅咒于他。未曾想……竟一语成谶，他真的死了，且是死于非命。”
“哦？”太司懿眉梢微挑。
陈昭怡垂首继续道：“争吵的缘由并不复杂，只因我知晓他在外沾花惹草，心中积怨已久。”
话音未落，一名身着紫色飞鱼服的男子疾步闯入堂内，神色匆匆。
刘诸见状，当即起身拱手：“抱歉，玖局尚有要务亟待处理，在下先行告退。”
太司懿目送刘诸与那紫衣男子匆匆离去，消失在衙门深处。堂内重归寂静，唯有陈昭怡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身旁站着个七岁的女童。忽然，陈昭怡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急声道：“大人，求您明鉴！民妇绝无杀夫之心，那不过是气头上的咒骂罢了！”
太司懿似笑非笑：“无心插柳柳成荫？可如今王峻确已身亡，且是他杀。身为妻子，又有诅咒在先，我如何能不怀疑你？”
“这……”陈昭怡怔了一瞬，随即壮起胆子喊道，“那大人可有证据？”
太司懿耸了耸肩，摊开双手：“暂无。”
陈昭怡紧绷的神经稍松，低声嘟囔道：“民妇从未想过让夫君真的死去，只是宣泄怨气。虽死法与我诅咒的不同，但因果循环，民妇亦觉心有不安。”
“确实，死因简单明了。”太司懿淡淡说道，“王峻被一箭穿心，痛苦极短，可谓‘利落’。”
闻言，陈昭怡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看来我的诅咒当真灵验！对了，案发当日数个时辰前，民妇曾收到一封匿名书信。”
“嗯，此事本官已知晓。”太司懿微微颔首，条理清晰地复盘道，“随后你潜入茂密山林，徘徊半日，方才遇见正在寻人的杨丛善。二人结伴寻找王峻，不久便发现他与一名女子在压扁的草丛中行苟且之事。不得不承认，案发当日巧合过多，环环相扣，令人深思。”
陈昭怡只觉背脊发凉，颤声道：“那日民妇确与杨丛善在一起，苦苦寻觅夫君许久……究竟谁是真凶？”
太司懿沉默片刻，忽而起身踱步至左侧，伸手将陈昭怡扶起，突兀地问道：“当你找到夫君时，他还活着吗？”
陈昭怡大惊失色，死死盯着眼前的年轻男子：“大人……您怎会知晓？您到底是谁？”
“姓名不值一提。在下太司懿，年方二十，于一两个时辰前刚接手此案。”
陈昭怡愣然点头：“原来如此。”
“言归正传。”太司懿目光锐利，“你见到夫君时，他是否正与那女子行云雨之欢？”
陈昭怡泪如雨下：“正是。当时民妇实在不解，夫君为何会迷恋那般女子……”
“这就有些不对劲了。”太司懿步步紧逼，“目睹夫君背叛，常理应是愤怒上前质问或打骂，你为何选择冷漠离开？”
陈昭怡的哭声戛然而止。
太司懿神色沉静，细细审视着她的表情变化。
“我……”陈昭怡变得吞吞吐吐，眼神闪烁，“收到匿名信后，民妇心中便有了猜测。为了验证猜想，我才深入山林。果然看见夫君与那女子在草丛中欢好，神情愉悦。那一刻，民妇心灰意冷，故而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太司懿突然话锋一转：“你是否曾折返现场，用弓箭射杀了你的夫君？”
“我……”
正当陈昭怡支吾难言之际，李宝庆缓步走入堂内，身后跟着一位容貌姣好的女子。
“公子……不对，是太司懿。也不对，我该唤你什么？”李宝庆显得有些纠结。
陈昭怡好奇地打量着这位进退维谷的男子。
“依旧唤我公子即可。”太司懿淡然回应。
“也罢。”李宝庆无奈应下。
陈昭怡趁机插话，声音略显结巴：“我想请问，杨丛善此刻可在衙门之内？”
“在。”李宝庆反问，“他刚巡逻归来，你找他所为何事？”
“有事相询。”陈昭怡低下头，脸颊渐渐泛起红晕。
“哦，他稍后便会来堂内回答公子的问话，届时你自可见到他。”
“多谢！”陈昭怡双手合十，指尖紧张地搓动着。
太司懿与李宝庆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心中各自揣测。
此时，刘诸独自返回，身后已无那紫衣男子的身影。他刚落座，便见一名身穿衙役服制的男子走进公堂。此人右腰悬挂一块木牌，上面“杨丛善”三字。
太司懿当即问道：“兄台可是杨丛善？”
杨丛善并未直接作答，反而喃喃自语：“瞎子么？看不见我腰间的木牌？上面明明刻着名字，何必明知故问？”
“速速回话！”刘诸大喝一声，这次并未拍响惊堂木，只因方才拍得手掌发麻。
杨丛善迅速跪下：“小的便是。但小的未曾杀人，陈昭怡也未杀人。案发当日，小的与陈氏始终在一起，找到她夫君后，我们便一同离开了。”
太司懿心平气和地说道：“兄台莫急，也莫急着撇清关系。毕竟你可以原路返回，趁王峻事后松懈，将其击杀。正因如此，他才来不及穿戴整齐，衣物挂在身上。”
杨丛善闻言，满脸疑惑，死死盯着说话的青年：“公子，你莫非是鬼人谷的二弟子？”
“正是。”太司懿目光微敛，似不经意地扫过一旁的李宝庆，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想必是李宝庆向杨丛善通了气。他收回视线，语调平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既然暂且排除了二位的嫌疑，那么，依二位之见，真凶究竟是何人？”
杨丛善默然摇头，神色晦暗不明。
“公子说笑了。”陈昭怡蛾眉轻蹙，眸中满是困惑与无辜，“民妇不过是一介深闺弱质，整日困于后宅，如何能窥探到外头的凶险，又怎能知晓凶手是谁？”
太司懿并未被她的柔弱所动，反而步步紧逼：“陈氏，这位兄台，你二人可是最了解王峻为人之处。王峻生平可有仇家？可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这一点，你们应当心知肚明吧？”
杨丛善依旧摇头，一言不发。
“公子为何非要为难我们？”陈昭怡眼中的疑惑愈发浓重，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
“因为你是王峻的发妻，而他是王峻的同僚。”太司懿淡淡说道，字字如铁。
闻言，杨丛善终于有了反应，微微颔首。
“可是……”陈昭怡欲言又止，片刻后，似是下定了决心，吐露心声，“虽说我是明媒正娶进门的妻子，但他大半的行踪我并不知晓。甚至可以说，我从未真正看透我的相公。记忆中，他对我们要好得很，可如今想来，那不过是表象。毕竟，他一心想纳那名女子为妾，后来因女子死了，死得那般‘快活’，这其中难道没有蹊跷？”
“陈氏。”太司懿神色骤然严肃，目光如炬，“我从护送你们进京师衙门的差役口中得知，你素来温婉大方，柔弱可欺。然而此刻这番言论，尖酸刻薄，直指亡夫隐私，极易引火烧身，让你成为头号嫌疑人。你确定，还要坚持这种态度吗？”
“公子恕罪！”杨丛善突然插话，语气诚恳，“陈氏也是一时心急，盼着早日缉拿真凶，故而口不择言。她嘴上虽硬，心地却是柔软的，还望公子海涵。”
“是吗？”太司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可我听来，她这是在刻意将嫌疑引向那个与王峻有染的神秘女子身上。”
“公子慧眼如炬！”杨丛善不再掩饰，坦然承认，随即话锋一转，“如今，可否轮到在下解释一二？”
“请讲。”
“在下确实了解王峻的为人。怎么说呢？他生性风流好色，正因如此，才会与那来历不明的女子苟合，也能娶得陈氏这般倾国倾城的娘子。公子，你说他是不是这般人物？”
“确是如此。”太司懿点了点头，陷入沉思。片刻后，他抬眼问道：“关于王峻好色之事，我自会彻查。另外，你与陈氏离开案发现场后，可有旁人作证？”
杨丛善答道：“我与她分道扬镳，约莫半个时辰后，偶遇另一位同僚，也是上山狩猎的衙役。随后，我们便一同返回京师衙门。”
李宝庆在一旁点头佐证：“此事我可以作证。杨兄与那位衙役回来时，我正身处义庄院内清扫落叶，看得真切。”
“那位衙役姓甚名谁？”太司懿追问。
“赵天明。此外还有一事，案发之前，赵天明与王峻曾同时邂逅那名神秘女子，二人甚至还为此‘公平竞争’了一番。”
“赵天明当日也在巡逻？”
“并未当值。”杨丛善说完，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太司懿，“公子，莫非你怀疑赵天明是凶手？”
“非也。”太司懿摇了摇头，语气深沉，“案发当日，凡是进入那片茂密山林狩猎之人，皆有作案可能。也就是说，凶手就在你们五人之中！”
“五人？”杨丛善面露不解。
“你，陈氏，那神秘女子，赵天明。”太司懿掰着手指细数。
“这只有四人啊。”
“不错。”太司懿颔首，“还有第五人，姓名未知，但你们应当知晓其身份，毕竟当日一同上山狩猎的凶手，正是五人。”
“确实如此！”杨丛善恍然大悟。
“对了，你是在寻找王峻的途中，才遇见王峻的娘子，对吗？”
“是。”杨丛善接着说道，“当时我独自走了许久，在山林入口附近，恰巧碰见了陈氏，随后我们便结伴同行。”
“那么，当你们一同找到王峻时，他是否尚在人世？”
陈昭怡微微抬头，诧异道：“公子，此问题方才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陈氏，我并非不信你的话，而是需要杨丛善的证言作为旁证，以此判断你们二人是否有串供撒谎之嫌。”太司懿解释道。
“哦……”陈昭怡若有所思。
太司懿不再理会陈昭怡，转而问道：“杨兄，此次狩猎活动，是你提议的吗？”
“并非在下。”
“那是何人发起？”
“赵天明。”
“好。五人上山狩猎后，你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王峻，是在什么时辰？”
“公子问的是案发前一日，还是案发当日？”
“案发当日。”
“午时之前，确切说是巳时。当时我骑着一匹马，朝另一个方向去狩猎了。”
“当时现场有几人？”
“五人。不包括陈氏，她是后来才到的人。”
“等等！照这么说，在王峻遇害之前，现场共有六人？”
“正是，公子。”
“若加上死者王峻，便是七人。对了，其余两人是男是女？”
“皆为男子，均是京师衙门的同僚。”
“原来如此。当你骑马朝另一方向离去时，可看见有人留下？”
“看见了。当时王峻与那神秘女子留在一处，其余四人则各奔东西。”
“在下仍有一惑，”太司懿眉头微挑，“你既说那女子来历不明，为何还会同意她参加狩猎？”
“因为是王峻与赵天明亲自邀请的女人。”
“其他两人对此有何反应？”
“他们保持沉默，未置可否。”
“那女子当时神情如何？”
“欣喜若狂。”
“你去别处狩猎期间，可曾听见或看见什么异常？无论是同僚、野兽，还是陌生人。”
“并无任何发现。”
“对了，你当初为何要去找王峻？”太司懿突然发问。
陈昭怡偷偷瞄了一眼杨丛善，神色有些紧张。
“公子见谅。”杨丛善尴尬一笑，挠了挠头，“当时的马匹有些烈，不太听话，我想找王峻借一匹温顺的马，便走向集合点。谁知途中迷路，不知不觉走到了山林入口附近，正巧看见陈氏前来，于是我们便一同前往寻找王峻。”
陈昭怡轻轻点头，印证了杨丛善的说法。毕竟，此刻听到的版本，与之前他所陈述的一模一样，并无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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