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丛善的话音未落，太司懿便已置若罔闻。他负手而立，目光如炬，并未理会周遭的喧嚣，而是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案发现场之外，视线始终紧紧锁在地面的细微痕迹之上，神情专注而冷峻。
京师衙门，义庄院内。
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叶。一名身形高大魁梧的男子独自伫立院中，周身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身旁并无旁人相伴。
太司懿停下脚步，那双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这名男子，心中暗自推敲：此人眉宇间藏着戾气，想必便是自己要找的关键嫌疑人之一。
那男子察觉到来人的注视，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浑厚：“在下赵天明。听仵作提及，有位公子正在寻我？”
“正是。”太司懿上前一步，气势不弱分毫，“如今这桩命案由本公子全权受理。此外，半月前王峻被利箭穿心而死一事，赵兄应当知情吧？”
赵天明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既如此，我便有理由怀疑赵兄是真凶。此话可还中听？”
赵天明目光微闪，扫过前方站立的刘诸、杨丛善以及那一众玖局高手，眉头微蹙，急切问道：“是谁在你耳边吹风，诬陷我杀了王峻？”
“赵兄不必纠结消息来源。”太司懿语气淡然，却字字诛心，“据我所知，你与王峻曾为了一名来历不明的女子争风吃醋；此外，你们二人也曾因共同追踪一名要犯而起过争执。这两件事，可是事实？”
赵天明的目光瞬间转向杨丛善，眼中带着几分质问：“公子，连这种捕风捉影之词，你也信？”
太司懿并未回头，只是冷冷反问：“这两件事，是真是假？”
赵天明沉默片刻，终是咬牙道：“……是真，我无法反驳。”
“既如此，我的怀疑便非空穴来风。至于杨兄之言是否可信，自在下判断，无需赵兄操心。”
这番话如重锤击鼓，赵天明顿时哑口无言。他收回投向杨丛善的目光，颓然低下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似在压抑着内心的波澜。
太司懿步步紧逼：“你对那名神秘女子倾慕已久，而王峻亦对其垂涎三尺。况且，王峻家中已有贤妻。在所谓‘公平竞争’之下，赵兄是否曾扬言要取王峻性命？”
“是！但我未曾动手！”赵天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愤懑。
“动没动手，由证据说话。还有一事，你与王峻盯上同一犯人时发生争执，当时你也说过同样的话，扬言要杀了他。对此，你有何解释？”
“是，这些话我都承认！”赵天明情绪激动，声音提高了几分，“王峻明明娶了一位倾国倾城的美娇娘，为何还要与我抢夺那无名女子？这分明是故意找茬！一气之下，我难道不能放句狠话吗？”
“自然可以。”太司懿淡淡回应。
赵天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脸上露出一丝自嘲般的冷笑，仿佛在说“那又如何”。
太司懿继续说道：“赵兄，你与王峻既有公务之争，又有私情之怨，且多次发生口角，甚至动过杀念。在此情形下，我不得不将你列为头号嫌疑人。我说得可对？”
“对！”赵天明索性破罐子破摔，眼中恨意翻涌，“那女子虽来历不明，却英姿飒爽，我一眼便相中了。万万没想到，王峻如程咬金半路杀出，坏我好事，夺我所爱！若非顾忌同僚之谊，他早已死在我的刀下。实话告诉你，我与王峻积怨已久，恨不得将对方赶出京师，乃至除之而后快！”说罢，他面色狰狞，毫不掩饰心中的憎恶。
“佩服赵兄坦承的勇气。”太司懿话锋一转，“那么，案发当日巳时至午时之间，你在何处？”
赵天明稍作回忆，答道：“巳时初，我们五人在集合点汇合。随后，我与那女子独处了一段时间。临近午时，她告知我要去寻王峻。此后，我便独自一人前往郊外狩猎，直至此刻。”
“且慢！”太司懿敏锐地捕捉到一处疑点，“你如何得知那女子去找了王峻？”
“是她亲口告诉我。”
“哦？原来如此。”太司懿点了点头，挥了挥手，“你可以离开了。”
待赵天明走出京师衙门的大门，身影消失后，刘诸忍不住问道：“公子，此人可是真凶？”
太司懿耸了耸肩，神色玩味：“他倒是直白得令人惊讶，尤其是那份快速认罪的‘勇气’，着实让人佩服。不过，他虽被仇恨冲昏头脑，却未失理智，状态中仍透着些许紧张。再者，他提到与那女子独处，若此事属实，那女子便是关键证人。然而，他说女子主动告知要去见王峻，由此推断，赵天明极有可能随后便去找了王峻。至于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便不得而知了。”
“确实需要彻查。”刘诸若有所思，“我们需要找到那名女子，核实她是否真的与赵天明独处过。”
“嗯。”太司懿微微颔首。
刘诸顿了顿，顺势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分析道：“若赵天明是凶手，作案时间必在巳午之间。如此一来，那女子去找王峻时，二人或许正行云雨之事。我的意思是，那女子会不会目睹赵天明从远处射箭杀人？”
太司懿摇了摇头，目光幽深：“我有不同的看法。若赵天明真去找了王峻，撞见心爱之人与王峻苟且，以他的性格，定会妒火中烧，将二人双双射杀，绝不可能只杀王峻一人而留那女子活口。”
“可惜，你的推理有误，所以那女子还活着。”刘诸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戏谑，“公子，你还有什么高见？”
就在刘诸笑意即将溢出的瞬间，一道白衣身影如惊鸿般从墙外飞掠而入。
来人头戴斗篷，面覆轻纱，身着一袭柔软洁白的袄裙，左手持一把三尺青锋，右手随意一甩，衣袂翻飞间，尽显英姿飒爽之气。
太司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半步。
唯有刘诸与一众玖局高手原地未动，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位不速之客。
“真是残忍！”女子声音清冷，一步步走到太司懿面前，“公子，我并非杀人凶手，也不知真凶是谁。请你相信我，好吗？”
随着她靠近，一阵微风拂过，卷起她脸上的面纱。一张勾魂摄魄的绝美面容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
太司懿稳住心神，凝视着那双清澈却藏着秘密的眼眸，缓缓说道：“姑娘，看来你便是我一直在找的嫌疑人，也就是其他人口中那位‘来历不明’的女子。”
女子素手轻抬，掌心向外，摆出一个示歉的姿态。与此同时，她身侧那柄三尺青锋寒光一闪，已悄然横于胸前，隐隐透出戒备之意。
太司懿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微微一笑。
“公子，看来坊间传言非虚。”女子眸中闪过一丝震撼，随即收起那份拘谨，直截了当地问道，“听闻你是我等之中推理最为缜密之人，不知能否查出杀害王峻的真凶？”
“查案之事，急不得，需得抽丝剥茧，耗费时日。”太司懿轻摇折扇，似笑非笑道，“不过，在下何时成了传言中的主角？”
女子放下双手，敛衽解释道：“自王峻遇害以来，虽玖局与京兆府皆判定为他杀，却迟迟未能锁定真凶。今日巳时，听闻京师来了一位鬼人谷的高徒，我便四处打探。无论是市井百姓还是衙门差役，对公子皆是赞不绝口。再者，公子初入衙门便查验尸身，精准推断出死亡时辰与死因，随后审讯相关人等，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这般手段，怎不令人信服？”
“在下竟有如此声名？”太司懿佯装惊讶。
女子目光流转，上下打量了太司懿一番，忽然补了一句：“不仅声名远播，公子更是生得俊朗不凡，风流倜傥。”
“姑娘过奖。”太司懿听出她话中有话，并未接茬，而是缓步移至刘诸身侧，神色转为肃然，“姑娘，若愿配合调查，还请如实回答在下的几个问题。”
“请讲。”
“姑娘是何时离开那片茂密山林的？”
“临近午时之际。”
“随后去了何处？”
“回了客栈。当时身心俱疲，只想歇息。”
“案发当日，姑娘离开山林时，可曾遇见什么人，或听到什么异响？”
女子蹙眉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并未遇见老妪或猎户，也未闻弓弦之声。林深叶茂，我只听见野兽奔逃的窸窣声与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待我走出山林，那些声音便消失了。”
“确切时辰为何？”
“我抬头望天，烈日当空，估摸着正是午时。”
“敢问姑娘，上山下山，是否只有一条路径？”
“非也。山路有两条，一北一南。但我当时所走之路，并非这两条官道。”
太司懿眼神微凝：“姑娘此言恐对自己不利。若非官道，姑娘是如何下山？”
女子傲然一笑：“自然是施展轻功。方才公子不是亲眼见我飞身而入吗？”
“在下确实看见了。”太司懿语气平淡，却抛出一记重磅炸弹，“还有一事，姑娘与王峻行过云雨之欢后，便是独自下山？”
女子神色微僵，犹豫片刻后点头：“是……我们确实在一起。这有何不妥？”
“大有干系。”太司懿逼近一步，压低声音问道，“若不介意，在下想问一个私人问题。”
女子垂首，唇角微扬，轻声应道：“但说无妨。”
“姑娘起初倾心于赵天明，为何后来又委身于王峻？”
女子闻言，怔在原地，久久不语。突然，她反问：“公子，你可有心上人？”
“有，家师。”
“哈哈哈！”女子爽朗大笑三声，“公子误会了，我问的是男女之情的心上人。”
太司懿摇头：“并无。但这与本案有何关联？”
“关系甚大。”女子模仿着太司懿的语气调侃道，“若公子未曾动情，又怎会理解女子为何愿意周旋于两名男子之间？”
太司懿挠了挠头，一时语塞，显然被这逻辑绕了进去。
一旁的刘诸冷声插话：“姑娘莫要偷换概念。你如今的处境岌岌可危，若言辞有误，不仅徒增麻烦，更可能坐实凶手之名。”
女子收敛笑意，正色道：“指挥使大人恕罪。我接受赵天明，是因他对我一见钟情；而接受王峻，则是因他能给我安全感。”
“安全感？何解？”
“便是护我周全之力。大人，我已言尽于此。”
刘诸点点头，转向太司懿示意继续。
“姑娘身上可有草叶割伤的疤痕？”刘诸问道。
“有。我与王峻亲热时，常被压在山石草丛之间……”
太司懿打断道：“在那期间，姑娘可曾听到附近有脚步声靠近？”
“没有。”女子脸颊微红，有些尴尬，“当时我呼声较高，掩盖了其他声响，实在抱歉。”
“当时姑娘上半身，是否仅着肚兜？”
女子脸色骤红，惊疑不定地看着太司懿：“公子……何以得知？”
“杨丛善告知在下的。”
女子大惊失色：“他如何知晓？”
“若杨丛善与陈昭怡未说谎，二人当时结伴寻找王峻，恰好撞见姑娘与王峻行事的一幕。”
女子转身背对众人，声音微颤：“如此说来，我的私事已人尽皆知？”
“并非如此。”太司懿温声道，“京师百姓并不知晓。毕竟姑娘仍是嫌疑人，在下绝不会泄露你的隐私，亦不会透露案情进展。”
女子缓缓转身，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太司懿，轻声道：“多谢公子。”
此时，一直坐在石凳上的刘诸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指挥使大人，还有何疑问？”太司懿问道。
刘诸目光如炬，盯着女子问道：“姑娘箭术如何？”
女子右手一挥，三尺青锋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潇洒自如：“在下剑术精湛。大人觉得如何？”
“剑术虽好，但我问的是，你能拉开强弓吗？”
女子自信满满：“在下力气不小。”
“那准头呢？”
“平平常常。毕竟我主修剑道，射箭不过是锻炼臂力罢了。”
“原来如此。”刘诸眼中精光一闪，“姑娘莫不是怀疑，在下认为你是用弓箭射杀了王峻？”
“确有此可能。”
“可是你确实存在嫌疑！”
“可我与他事后便下山回客栈安睡，全程无人打扰。”
“下山途中及抵达客栈前，可有人为你作证？”
“并无。但抵达客栈后，掌柜与小二均可作证。”
“那么，从下山开始，到抵达客栈之前的这段空白时间，又有谁能证明你的清白？”
“并无旁人。彼时我辞别王峻，只身隐入那苍翠幽深的密林深处，方施展轻功悄然下山。”
“既无证人佐证，本官便有理由怀疑你便是真凶。此言，姑娘以为如何？”
“确是如此，民女无从辩驳。”
“还有一事需问，请你回答。”刘诸目光如炬，紧盯着她，“你离去之时，那王峻是生是死？”
女子闻言，指尖微颤，缓缓掀开厚重的斗篷一角，却并未摘去遮面的轻纱。这一细微的举动，泄露了她内心难以抑制的激荡情绪。片刻后，她沉声道：“王峻尚在人世。”
“哦。”刘诸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虽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姑娘切莫动怒，手中利剑锋芒毕露，若是不慎伤及无辜，恐非明智之举。”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