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示结束了。”太司懿语气平淡,听不出悲喜。
黄汜有些错愕,手中还紧紧攥着那张未开之弓:“这就完了?我连箭都未曾射出,若是真射,那棵大树我必能正中红心。”
一旁的刘诸与张志富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点了点头,神色间带着几分深意。
就在黄汜放下弓箭之际,太司懿的目光已转向另一名男子。接下来的刻钟里,这名男子的证词与黄汜如出一辙,严丝合缝地印证了黄汜所言非虚,彻底洗清了他撒谎的嫌疑。
太司懿微微挑眉,问道:“兄台高姓大名?”
“在下吴尨。”
“依你之见,你们六人之中,谁才是杀害王峻的真凶?”
吴尨不假思索地吐出两个名字:“赵天明,陈昭怡。”
“动机何在?”
“先说赵天明。”吴尨条理清晰地分析道,“方才听了大人的提问,我得知赵天明与王峻曾同时追求一名来历不明的女子,二人因此心生嫌隙。由此推断,赵天明极有可能借机下手。这既是情杀,也是报复。”
“那‘报复’一说,又是从何而来?”
“大人是指报复吗?我不像黄汜那般两耳不闻窗外事。据我所知,赵天明与王峻曾同时盯上一名犯人,两人之间必有摩擦。如今王峻身死,赵天明嫌疑最大!”吴尨滔滔不绝,言辞凿凿。
“那陈昭怡呢?”
“亦是情杀。”吴尨脸上露出斩钉截铁的神色,“陈昭怡乃是大家闺秀,素以善良大方著称。如此贤妻良母,王峻却偏偏心系那位浪迹天涯的女侠,发妻心中岂能无怨?因爱生恨,遂起杀心,合乎情理。”
“言之有理!”刘诸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那你为何不怀疑杨丛善和周美人?”
“因为我想不出任何杀人动机。”
“哦?”
吴尨拱手回道:“回指挥使大人,据我所知,杨丛善与王峻并非同类人,平日巡逻也是分头行动。二人既无口角之争,亦无肢体冲突,宛如陌路。若非同在衙门当差,恐怕终生都不会相识。”
“那周美人总该有动机吧?”
“绝无可能。”吴尨再次强调,“周美人虽是江湖女侠,但如今渴望安定,想找个可靠男子托付余生。王峻家境殷实、相貌英俊且武功高强,试问哪位女子见了不动心?若大人认定她是凶手,请问证据何在?”
刘诸淡然一笑:“本官只是随口一问。”
太司懿目光灼灼地盯着吴尨:“那你为何不怀疑你自己,以及与你同行的黄汜?”
“我?”吴尨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公子,我先说说为何不怀疑案发当日与我一同狩猎的同僚吧。”
“请讲。”太司懿颔首示意。
“第一,他没有作案时间;第二,杀死他对我毫无益处。”
太司懿紧追不舍:“吴兄,请继续回答刚才的问题。”
“在下虽爱打听些市井传闻,但与王峻并无过节。”
“好。你们抵达案发现场后,去了何处?”
“回家。”吴尨回答得干脆,嗓门也不自觉大了几分。
“具体是什么时辰?”
吴尨略作沉思:“午时三刻,我与黄汜正走在城南的一条小道上。”
“途中可曾遇见一位老妪?”
“老妪?是谁?”
“正是报案人。”
吴尨摇了摇头,目光在刘诸和张志富身上扫过,试探道:“两位大人,在下可以离开了吗?”
刘诸并未答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太司懿。
“稍等。”太司懿忽然拿起石桌上那张弓,向前迈了一步,“吴兄,黄汜的演示已结束,现在轮到你了。”
吴尨伸出双手,接过递来的弓,翻来覆去查看了一番,随后将其举至半空,摆出拉弓的姿势。
“好了!”太司懿突然开口打断,“吴兄,黄兄,你们可以回去了。”
吴尨与黄汜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刘诸冷声道:“这位公子已经发话了,你们还不快走?”
吴尨看了一眼黄汜,双手抱拳行礼,缓缓后退,最终退出了京师衙门的大门。
待二人走远,张志富忍不住问道:“公子,我不明白,这些嫌疑人究竟是紧张过度,还是脑子有问题?每个人拉弓时,竟都没发现弓上无箭?”
“身处公堂,两位大人在侧,谁能不紧张?况且,这些人明知自己箭术不精,却要在外人面前展示,心中本就抵触,难免慌乱,或是故作镇定以掩饰心虚。”
“是吗?可我仅仅是找到了弓,并未找到箭。”
“大人能否说得再具体些?”
“什么具体?”
“您是从京师衙门的何处找到的这张弓?”
张志富回想片刻,答道:“我依照公子的推理,先去了衙役们的厢房,又去了兵器库。刚进门时,便见这张弓孤零零地靠在墙角。我一眼便断定,这是凶手来不及挂回墙上,匆匆离去时遗留之物。”
“也就是说,凶手射杀王峻后,背着或拿着弓,从茂密的山林中一路走回了京师衙门。”
张志富点头称是。
“若我推测无误,最后进入衙门的是哪位衙役?”
“公子,此事需询问站岗的同僚。不过,您为何如此怀疑这一点?”
“理由很简单。第一,若凶手从山林步行至衙门,耗时必然良久;第二,若骑马而至,时间则会大幅缩短。”
张志富恍然大悟,张嘴笑道:“原来如此!”
“不错。若分析无误,我们应先调查最后进入衙门的衙役,再查第一个进入者。”
刘诸插话道:“我记得仵作的证言,他说最先回来的人是赵天明和杨丛善。这又该如何解释?”
“那么,最后进入衙门的便是黄汜和吴尨。”太司懿低声喃喃自语,“若是这般,先后顺序便乱了套,接下来该如何调查呢?”
刘诸与张志富同时摇头,表示束手无策。
太司懿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亮光:“两位大人,周美人自称女侠,你们可知她的真实身份及住址?”
刘诸疑惑道:“公子,你方才不是已排除她的嫌疑了吗?怎的突然对她感兴趣了?”
“回禀指挥使大人,这话我确实说过。但我此举只为查明一事:赵天明是否因她之故,才痛下杀手除掉王峻!在下所言,可有错漏?”
刘诸自石凳上缓缓起身,目光如炬。
太司懿话音刚落,便沉声道:“两位大人,当务之急,是要查清那来历不明的女子,也就是周美人的底细。她究竟是行侠仗义的女侠,还是藏污纳垢的女贼?”
随着太司懿的话音落下,刘诸当即调遣玖局精锐,暗中尾随周美人,对其一举一动、乃至言语间细微的语气变化,皆进行严密监视。
光阴荏苒,三日三夜转瞬即逝。追踪的探子终于摸清了周美人的落脚之处,匆匆赶回玖局复命:那人正栖身于京师衙门附近的一家酒楼之中。
为免打草惊蛇,刘诸并未大张旗鼓地带人前往,而是只唤来太司懿一人。二人低调潜入酒楼,跨过门槛,径直步入周美人的客房。
屋内,周美人正凝视着太司懿,急切地辩解道:“公子,我真的未曾杀人。若你不信,大可唤来这酒楼的掌柜与伙计对质,他们皆可为我作证。自打回来,我便一直深居简出,在房中安歇。”
“我会去核实。”太司懿语气温和,却话锋一转,“不过,在下尚有一疑:姑娘究竟是女侠,还是女贼?”
周美人轻轻拨弄着身上的斗篷,嗔怪道:“三日前我不已言明?我是女侠。”
“既如此,在下有个新问题,望姑娘如实相告。”太司懿神色骤然严肃起来。
“请讲!”
“多谢配合。”太司懿目光微移,扫过紧闭的窗棂与房门,“姑娘此前自称爱美,惧怕日光折射损伤肌肤。可如今身处室内,为何仍披着厚重的斗篷?又为何面覆轻纱?”
周美人闻言,只得摘下面纱。虽是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却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刘诸看得有些出神,随即开口道:“姑娘,我也对此好奇已久。女侠行事光明磊落,唯有女贼才需遮遮掩掩。我们两次见你,皆是你斗篷加身、面纱遮面,且门窗紧锁。这碍事的装扮,究竟所为何来?”
周美人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努力维持镇定。
“请回答。”太司懿催促道。
“只因我不愿被那些登徒浪子纠缠。此次入京,我只求寻得一位武功高强、值得托付终身的可靠男子,安稳度过余生罢了。”
刘诸追问:“除了我们,还有谁见过你的真容?”
“仅有两人,便是赵天明与王峻。与他们相处时,我自会卸下伪装,以示诚意。毕竟,我是真心寻找能共度下半生的良人。”
“此言差矣!”刘诸厉声反问,“杨丛善与陈昭怡曾撞破你与王峻的私情,难道这两人未曾看清你的面目?”
周美人摇了摇头,故作无辜:“此事我之前不是解释过了吗?当时我惊呼出声,心神大乱,根本无暇顾及周遭。”
“你既自称女侠,临危不乱乃是本能,怎会如此失态?”
“回指挥使大人,若您身处那般境地,还能保持冷静吗?”
刘诸身体前倾,气势逼人:“我能。此外,还有一事!你明知王峻已有发妻陈昭怡,且育有一女,年仅七岁。以你‘女侠’的高傲心性,竟甘愿屈尊做妾?”
“我愿意。”周美人回答得干脆利落。
太司懿紧接着问道:“姑娘心中,是否曾动过杀害陈昭怡、取而代之的念头?”
“确有此念。但她死了吗?”
“并未。”
“公子,怀疑一个人需凭证据。若无实据,我可要去京师衙门告你诬陷!”周美人翻了个白眼,态度强硬。
刘诸见状,忙出来打圆场,笑道:“玖局向来欢迎各路英才,姑娘不必动怒。”
太司懿并未接话,而是沉稳说道:“经过这几日的排查,我已断定,凶手便是当日上山狩猎的四名衙役之一。”
“为何将我与陈昭怡排除在外?”周美人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姑娘,这个问题我可以解答。你虽自诩女侠,却无救济百姓之举。再者,你声称擅长剑术,起初我并不全信,直到后来见你拿起弓箭,我才彻底确认了你的虚实。”
“抱歉,那日我确实紧张,未察觉箭囊已空。但话说回来,你又是如何排除陈昭怡的嫌疑?”
“因为她绝无可能亲手杀死自己的丈夫。”太司懿笃定地说道。
周美人咬了咬嘴唇,反驳道:“不可能?她明明目睹了我与王峻的苟且之事。若是一时激愤,偷了杨丛善的弓箭,折返回来射杀亲夫,并非没有可能!”
“问题虽然尖锐,但答案很简单。”太司懿淡然一笑,“陈昭怡乃柔弱女子,根本拉不开那张硬弓。”
“是吗?公子是让她演示过了,还是对她了解甚深?”
太司懿摇了摇头:“我自然没时间叫她来演示。但通过观察她的言行举止,足以判断她是否会射箭。更重要的是,她的双手白皙细腻,毫无茧子与伤痕。我敢保证,她绝非凶手。”
“那我手上就有茧子了?”周美人不服气地问道。
“有,但不多。”太司懿目光如电,斩钉截铁地说道,“你自称主修剑法,故而极少触碰弓箭。若我所料不错,你右手的茧子应比左手稍厚。不妨让我一看?”
“不可。但我承认你说得没错。但这又如何证明我的茧子不是射箭留下的呢?”
太司懿耸了耸肩,耐心解释道:“习射之人,左手持弓,掌心受力多,故茧子厚;右手扣弦夹箭,掌心反而光滑无茧。这是最基本的常识。”
“我还是不明白……”周美人喃喃自语,双手悄悄伸至桌底,不安地来回搓动着。
刘诸适时插话,语调从容:“姑娘,此事在下颇有心得,不妨由我来解惑。道理其实极简:习射者,左手持弓,右手控弦搭箭。若细究其理,长期拉弓者,左手拇指因常年承受弓弦回弹之摩擦,必留陈旧伤痕或厚茧;而右手虽夹持箭杆,但主要受力点仅在于拇指、食指与中指指尖,且接触面积极小,故掌心往往光洁无痕,即便有茧,也微乎其微。”
闻言,周美人眸中闪过一丝惊诧,旋即叹服道:“指挥使大人见解独到,一针见血。的确如公子所言,我左手掌心肌肤细腻,并无老茧,反倒是右手因长年紧握这三尺青锋,茧子厚实。”
太司懿目光微凝,突然追问:“且慢。方才我推断你未曾救济百姓,进而推测你左手执剑时日久于右手,以此佐证你非真正武者,此逻辑可通?”
“不通。”周美人答得干脆。
“那姑娘之意,是右手执剑远多于左手?”刘诸顺势问道。
周美人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二位不必设套,民女虽为女子,却也不至于愚笨至此。此事我已重申多遍,我主修剑道,左右手之用,自有分寸。”
“哦?换言之,姑娘自认乃是行侠仗义的女侠,在下理解无误吧?”
“非也。”周美人正色道,“民女本就是女侠。指挥使大人,公子,民女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诸与太司懿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太司懿微微颔首,示意但说无妨。
周美人直视二人,字字铿锵:“若我未曾施粥济民,便算不得女侠吗?”
“依在下浅见,确然如此。”刘诸回答得毫不留情。
“大人真是好生霸道,将路都堵死了。”周美人轻笑一声,眼中却无半分退缩,“那么,难道我便做不得那浪迹天涯、快意恩仇的江湖女侠?”
“做不得。”
话音未落,周美人霍然起身,衣袂翻飞间,她双手抱拳,姿态潇洒地朝门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似是在下逐客令,又似在邀君共赴江湖。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