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将白鹿镇从沉睡中唤醒。
李微尘回到镇尾那间漏雨的茅屋时,天已大亮。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很空,除了一张破木板床、一张瘸腿的桌子和几个歪斜的瓦罐,再无他物。
三年前灵海破碎后,家里能变卖的东西早已卖光,连父母留下的那几件旧家具,也为了换药钱,一件件抬了出去。
他走到水缸边,舀起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冷水入喉,压下了一夜奔波的燥热,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灵海中,那艘草叶舟静静悬浮,舟底的根须虚影已比昨夜清晰了几分,正缓缓汲取着周围稀薄的天地灵气。虽然速度极慢,但比起从前那个漏勺般的破碎灵海,已是天壤之别。
“微尘境二重巅峰……”
李微尘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不算强,甚至可以说依旧孱弱,但至少,他重新握住了修行的钥匙。
他走到床边,从床底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粗布包裹。解开,里面是十几枚灰扑扑的下品灵石,还有几株干枯的草药——这是他最后的家当,原本打算攒着,去镇上请那位路过散修再看一次“病”。
现在,用不着了。
他将包裹重新塞回床底,目光落在墙角那堆碎裂的木片上——那是昨天被赵清漪踩碎的木雕小鹿。
他走过去,蹲下身,一片片捡起那些木片。手指摩挲着断裂的鹿角,粗糙的木茬刺着指腹。
“三个月。”
他低声重复,将木片拢在一起,用一块旧布仔细包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转身出了门。
白鹿镇的清晨,总是从麦田开始的。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大半以种麦为生。此时田埂上已有了人影,农人们扛着锄头,提着水桶,三三两两走向自家的田地。空气里飘着炊烟和麦秸燃烧的味道,混着几声犬吠,嘈杂而鲜活。
李微尘沿着田埂慢慢走,目光扫过一片片青黄相接的麦田。再过半月,就该收割了,今年的雨水足,麦穗沉甸甸的,是个好年景。
但当他走到自家那两亩田附近时,脚步却顿住了。
昨夜那道丈许宽的裂缝,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田地里麦苗整齐,泥土平整,连一道细小的裂痕都找不到,仿佛昨夜那深不见底的深渊、那尊崩碎的石鹿、那枚融入他身体的草籽……全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李微尘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
湿润,松软,带着麦根特有的清甜气息。
没有任何焦黑,没有任何灼烧的痕迹。
“怎么回事……”
他眉头紧皱,灵海中的草叶舟却微微震颤起来,舟底根须指向脚下这片土地,传递来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共鸣——就是这里,昨夜的一切,真实发生过。
“李微尘?”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微尘回头,看见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站在田埂那头,是隔壁田的王伯。王伯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欲言又止。
“王伯。”李微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昨晚没在屋里?”王伯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今早赵家的人来过,在镇口贴了张告示,说……说你被退婚了,以后跟赵家再无瓜葛。”
李微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嗯。”
王伯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别往心里去。赵家……唉,势利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爹娘走得早,你自己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李微尘笑了笑,左眼先眨,“谢谢王伯。”
王伯又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扛着锄头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压低声音道:“最近夜里少出门,麦田……不太平。”
李微尘心头一动:“不太平?”
王伯左右看了看,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好几户人家都说,夜里听见麦田里有哭声,像娃娃哭,又不像……还有人看见,田里裂过口子,深不见底,可天一亮就没了。邪门得很。”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惧色:“老辈人说,怕是‘地龙翻身’的前兆,或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要出来了。”
李微尘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王伯又叮嘱两句,这才匆匆离开,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晦气。
李微尘站在原地,望着王伯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这片看似平静的麦田。
哭声,裂缝,石鹿,草籽……
还有王伯口中的“不干净的东西”。
这一切,显然不是巧合。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多想,转身朝镇子另一头走去——他需要食物,更需要尽快熟悉《白鹿神诀》第二重“麦田生根”的力量。
日头渐渐升高,镇子热闹起来。
集市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李微尘穿过人群,用最后几枚铜钱买了两个粗面馍馍,揣进怀里。经过肉铺时,他看了一眼挂着的熏肉,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
没钱。
他啃着干硬的馍馍,走到镇子西头的打谷场。这里平时空旷,只有秋收时才堆满麦垛,此刻却聚了一群人,围成一圈,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李微尘本不想凑热闹,但灵海中的草叶舟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舟底根须疯狂摆动,指向打谷场中央的方向,传递来一股强烈到近乎灼热的共鸣!
他心头一凛,挤进人群。
然后,他看见了——
打谷场中央,那座最高的麦垛顶上,赫然躺着一个人。
一个少女。
银发如瀑,散乱地铺在金黄的麦秸上,在日光下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泽。她穿着一身样式奇古的白色衣裙,料子非丝非麻,却轻薄如雾,裙摆和袖口绣着极淡的银色鹿纹,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少女闭着眼,睫毛长而密,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凡人,鼻梁挺秀,唇色淡如樱瓣,只是脸色太过苍白,仿佛久病未愈,或是失血过多。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腕——左腕上,戴着一只古朴的银镯,镯身雕着白鹿踏月的图案,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与李微尘灵海中草叶舟同源的碧色光晕。
“这、这是谁家的姑娘?”
“没见过啊……镇上有这号人?”
“该不会是……山里的精怪吧?你看那头发,银的!”
“胡说什么!光天化日的,哪来的精怪?怕是哪家走丢的小姐,晕在这儿了。”
人群议论纷纷,却没人敢上前。这少女出现得太诡异——打谷场夜里有人守夜,今早天亮时还好好的,就这么一炷香的工夫,她就像凭空出现一般,躺在了麦垛顶上。
李微尘盯着那少女,心脏狂跳。
不是因为她惊人的容貌,而是因为灵海中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共鸣!草叶舟在疯狂旋转,根须拼命指向她,仿佛失散的同源之物,终于重逢。
他咬了咬牙,拨开人群,走上前。
“哎!李微尘!你干什么?”有人惊呼。
李微尘没理会,手脚并用,爬上麦垛。麦秸松软,踩上去吱呀作响,他小心翼翼靠近,蹲在少女身边。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她的模样。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下淡青的血管,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胸口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
李微尘伸出手,想探她的鼻息。
指尖刚触及她脸颊的瞬间——
少女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瞳孔是极浅的银灰色,清澈得像山巅未化的雪,却又空洞得没有焦距,仿佛蒙着一层终年不散的雾。她茫然地看着李微尘,看了很久,久到周围人群的议论声都渐渐低了下去。
然后,她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轻、极软,带着懵懂童音的字:
“哥……哥?”
李微尘浑身一僵。
少女却仿佛认定了什么,挣扎着坐起身,银发流泻肩头。她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抓住李微尘的衣袖,仰着脸,又重复了一遍:
“哥哥。”
声音里带着依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李微尘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他根本不认识这少女,可灵海中草叶舟的共鸣,和她腕上那只与自己草籽同源的银镯,都在告诉他——他们之间,必有联系。
“你……”他艰难地开口,“你是谁?从哪儿来的?”
少女歪了歪头,银灰色的眸子里满是困惑。她想了很久,才慢慢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
“不……记得。”
“只记得……我叫白苙。”
白苙。
李微尘默念这个名字,心头莫名一颤。白鹿,白苙……是巧合吗?
少女——白苙却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仿佛抓住唯一的浮木。她的手指纤细冰凉,力道却出乎意料地大,李微尘试着抽了抽,竟没抽动。
“李微尘!这姑娘你认识?”底下有人高声问。
李微尘回头,看着那一张张或好奇、或怀疑、或幸灾乐祸的脸,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远房表妹,来找我的。”
人群哗然。
“表妹?以前没听你说过啊!”
“这头发……该不会是得了什么怪病吧?”
李微尘没再解释,他弯腰,将白苙从麦垛上抱了下来。少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窝在他怀里,银发扫过他的手臂,带来微凉的触感。她乖乖靠着他,眼睛半闭,似乎又昏睡过去。
李微尘抱着她,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朝镇尾的茅屋走去。
身后,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啧,李微尘这小子,刚被退婚,就捡了个这么漂亮的表妹?”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表妹……你看那姑娘的模样,哪像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该不会……是私奔出来的吧?”
李微尘充耳不闻,只是加快了脚步。
怀里的白苙动了动,忽然轻声呢喃:
“麦田……在哭。”
李微尘脚步一顿:“什么?”
白苙却不再说话,呼吸渐渐均匀,仿佛又沉入了梦境。
李微尘低头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头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麦田在哭。
昨夜裂缝下的石鹿,也在哭。
这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这个从天而降、银发如雪、叫他“哥哥”却失去记忆的少女,又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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