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生穿过混乱的人群，像一柄刀划过水面。
硬座车厢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枪响之后，有人尖叫着往车厢两端跑，有人抱着孩子蹲在座椅下面哭，还有人大喊着“杀人了”试图打开车窗跳出去。混乱是最好的掩护，陈雨生在人群中快速移动，身体压得很低，右手始终保持在腰间枪套的位置。
他的目标很明确——那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
对方正朝车厢连接处移动，速度不快不慢，显然不想引起太多注意。陈雨生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插在夹克口袋里，口袋里鼓鼓囊囊，形状不像手机。
车厢连接处的门被推开，黑夹克闪身钻了进去。
陈雨生加快脚步，在门即将关上的瞬间用手肘顶开，跟了进去。连接处比车厢窄得多，两边是厕所和垃圾箱，灯光昏暗，只有火车轮轨撞击的轰鸣声从脚下传来。
黑夹克正站在对面车厢的门口，似乎想继续往前跑。
“站住。”陈雨生说。
声音不大，但对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黑夹克缓缓转过身来，三十岁左右，国字脸，眉毛很浓，嘴角有一颗痣。他盯着陈雨生看了两秒，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弹簧刀，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冷光。
“兄弟——”黑夹克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金属，“有人花钱买你的命，我们只是拿钱办事。你让我们走，大家都好过。”
“你们？”陈雨生抓住了关键词，“刚才开枪的是谁？”
黑夹克的嘴角抽了抽，没有回答。
陈雨生往前走了一步，黑夹克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车厢门。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两米，在这个窄小的空间里，弹簧刀的威胁远比手枪小得多——陈雨生在部队学过无数次近身格斗，对付持械歹徒的标准流程他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最后一次问你，开枪的人在哪？”
黑夹克的眼里闪过一丝狠色，他猛地挥刀朝陈雨生的腹部捅来。
这一刀又快又狠，直奔要害，显然不是第一次用刀。
陈雨生的身体微微一侧，弹簧刀擦着他的冲锋衣划过，布料被割开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肤。他右手闪电般探出，扣住了黑夹克的手腕，拇指按在对方的尺神经上用力一拧。
“啊——”
黑夹克惨叫一声，弹簧刀脱手落地。陈雨生没有停手，顺势将对方的手臂拧到背后，膝盖顶住他的腰眼，整个人像一把铁钳一样将他压在车厢壁上。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干净利落得像拆解一把枪。
“再说一遍，开枪的人在哪？”陈雨生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他的膝盖往上顶了一点，刚好顶在黑夹克的肾脏位置。在部队里，这一招叫“温柔提醒”——不会造成永久性伤害，但疼得人恨不得去死。
黑夹克疼得冷汗直流，咬着牙说：“在前面……卧铺车厢……他叫阿鬼，是专业的……”
话还没说完，陈雨生后脑勺的汗毛突然炸了起来。
那种熟悉的“要死”的感觉又来了。
他没有犹豫，猛地松开黑夹克，整个人向旁边扑倒。
砰！
一声枪响从身后传来，子弹打在陈雨生刚才站立的位置，在金属车厢壁上炸开一个拳头大的凹坑。如果他慢零点五秒，这颗子弹会穿过他的脊椎。
陈雨生翻滚的同时拔出了腰间的***92F，身体还未停稳就朝子弹飞来的方向连开两枪。
砰砰！
枪声在窄小的连接处炸开，震耳欲聋。
他打空了。
不是没瞄准，而是对方在开枪后立刻缩回了车厢，子弹打在了车厢门的玻璃上，玻璃炸裂成无数碎片散落一地。
陈雨生从地上弹起来，冲向那扇门。门后面是卧铺车厢的走廊，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有一扇被推开的车门在来回摆动，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跑掉了。
他握枪的手没有放下，侧身贴着走廊壁快速移动，目光扫过每一个包厢的门。卧铺车厢的乘客已经被枪声惊醒，有人探头出来看，被陈雨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走到车厢尽头，那扇摆动的车门外面是火车的尾部平台，夜风如刀，远处是茫茫的戈壁荒漠，看不到任何人影。
对方跳车了。
这种速度跳下去，不死也残。但对方宁愿跳车也不愿意被他抓到，说明这个人要么是亡命之徒，要么是知道落在他手里会比死更惨。
陈雨生收起枪，转身往回走。
回到硬座车厢的时候，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乘警已经赶到了，正在安抚乘客，两个列车员在清理碎玻璃。枪击事件没有造成乘客伤亡，子弹打在了一个空座位上，弹孔已经被用胶带封住。
韩钰琳还蹲在座位下面，双手抱着膝盖，浑身发抖。看到陈雨生回来，她猛地站起来，膝盖撞上了桌板也顾不上疼，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没事吧？！你受伤了？！”
陈雨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冲锋衣被划了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肉。
“没事。”
韩钰琳不信，伸手去翻他的衣服，想看个仔细。陈雨生后退一步，躲开了她的手。
“我说了，没事。”他的语气不重，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韩钰琳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眶泛红，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拼命忍着没忍住、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的哭法。
“你这个疯子……刚才那么危险你冲出去……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个小孩子。
陈雨生站在她面前，手抬起来又放下，最终还是没有拍她的肩膀。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在部队里，战友之间不需要安慰，一个眼神就够了。但眼前这个女孩不是他的战友，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被卷入了本不该属于她的危险。
“别哭了。”他说。
韩钰琳哭得更凶了。
旁边的乘客开始往这边看，眼神里带着八卦的光芒。一个大妈还小声嘀咕了一句：“小两口吵架了？”
陈雨生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转身从行李架上拿下自己的迷彩包，从里面翻出一包纸巾递给韩钰琳。纸巾的包装已经皱巴巴的了，是他在部队小卖部买的，放了半年都没用完。
韩钰琳接过纸巾，擤了擤鼻子，抽噎着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陈雨生看着她，那双哭红的眼睛里有害怕，有生气，但更多的是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那种感觉让他的心跳乱了半拍。
“陈雨生。”
“哪个雨？哪个生？”
“雨水的雨，生死的生。”
韩钰琳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认认真真地打了三个字：陈雨生。
“我记住你了。”她说，鼻音还很重，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倔强，“你救了我一次，我欠你一条命。我是学新闻的，写稿子的本事还行，以后你如果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陈雨生想说他不需要帮忙，但看着她认真的样子，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刚才说那个黑夹克从候车厅就跟着我，你怎么看出来的？”
韩钰琳吸了吸鼻子，眼睛里闪过一道亮光，那是新闻系学生的职业病——被人请教专业问题时的兴奋。
“第一，他不看手机不看报，视线一直往你这边飘。第二，他的行李只有一个腰包，进候车厅的时候腰包是瘪的，但上了火车之后腰包鼓起来了。第三——”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他的腰包里有一根细线露出来，我怀疑那是——”
“枪管。”陈雨生替她说完了。
韩钰琳用力点了点头，眼睛里带着“我就说吧”的骄傲，但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脸色白了一瞬：“那个开枪的人……抓到了吗？”
“跑了。”
“跑了？”韩钰琳瞪大了眼睛，“那、那他会不会再回来？”
陈雨生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火车正在穿越戈壁，远处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到凉城还有六个小时的车程，按照那张纸条的说法，三次截杀已经经历了两次——雪域高原一次，火车上一次。
还有一次。
“不会回来了。”他说，但没有解释为什么。
他不能说。告诉这个女孩车上还有可能有别的杀手，或者凉城有人在等着杀他，只会让她更害怕。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跟他有关，跟她无关。她只是倒霉，恰好坐在了他旁边。
火车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继续前行。
乘警过来做了笔录，陈雨生出示了退役证件，乘警的态度立刻变得客气了很多。混乱渐渐平息，车厢里的乘客陆续回到座位上，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打起了瞌睡。
韩钰琳不敢睡觉，两只眼睛一直盯着陈雨生，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陈雨生闭上眼睛假寐，但他的耳朵像工作着的雷达一样，捕捉着车厢里每一个异常的声音。
三排之后有个男人在打呼噜，声音很有规律。左边隔了两个座位，一个老人在轻声咳嗽，三分钟一次。车厢连接处有列车员在说话，讨论的是刚才的枪击事件。
一切正常。
但那种危险的感觉没有完全消散，它缩成了一个点，潜伏在他的意识深处，像一根针扎在后脑勺。
陈雨生睁开眼睛，看向对面的车窗。
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二十四岁，面容线条硬朗，眼神比同龄人要深得多。他忽然想起父亲陈天雄的脸，也是这样的轮廓，也是这样深的眼神。五年前，父亲在凉城国际机场被野狼杀害，他赶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用沾满血的手抓住他的手腕，嘴唇一张一合。
“唯有血剑……方可杀死野狼……”
他当年以为那是父亲弥留之际的胡话。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有人在雪域高原伏击他，有人在火车上刺杀他，有人告诉他凉城有人在等他，有人给了他一张写着“三次截杀”的纸条。这一切都不是巧合，而是一张网，从他离开部队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收紧了。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腰间的手枪。
***92F，十五发装弹，他还有十三发子弹。
够了。
至少能撑到凉城。
火车驶出戈壁，进入了河西走廊。远处的祁连山脉在晨光中显露出白色的雪顶，天地辽阔，像一幅没有边际的画卷。
陈雨生靠在车窗上，看着那片雪山，忽然想起何紫霞信里写过的一句话：“等你回来了，我们去看雪。”
他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韩钰琳正好看到这个笑容，整个人愣住了。
她以为陈雨生不会笑。
天亮了。
K368次列车正朝着凉城飞驰而去，那里有等待他的人，也有想要他命的人。而他夹在中间，手里只有一把枪，一颗复仇的心，以及那个不知道还会不会来的第三次截杀。
火车轮轨撞击的声音像倒计时，滴答滴答，越来越近。
陈雨生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爸，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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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修改发布最新《不死的城》，原主题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