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恒大厦B座十八楼，一整层都空着。
陈雨生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对面东郊国际双子塔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眯眼。楼下的凉城市中心车水马龙，但十八楼的高度把这城市的喧嚣隔绝成了一幅无声的画面。
“位置绝了。”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对面就是东郊国际，左前方是南斗集团总部，楼下三条地铁线交汇。老爷子这是把整座城市的情报网都塞给你了。”
陈雨生转过身。
刘炫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眶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他怀里抱着一摞文件，脚边还放着一个行李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的。
“你这什么造型？”陈雨生问。
“熬了三个通宵。”刘炫把文件往茶几上一丢，整个人瘫进沙发里，仰头长叹，“你说你突然要开公司，我不得把注册资料、场地手续、经营范围全都跑一遍？你知道现在注册安保公司有多难吗？法人代表还得有无犯罪记录证明，你让我上哪儿给你——”
“我有。”
“你有你有你有。”刘炫翻了个白眼，“你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钱。所以我先把公司注册下来了，经营范围填了‘安保咨询与服务’，法人代表写的是我的名字。你先干着，等手续齐全了再过户给你。”
陈雨生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本票，放在茶几上。
刘炫瞟了一眼，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像被电击了一样。
“两——两个亿？！”
“启动资金。”陈雨生把本票推到他面前，“你拿去找个财务把账做了，该走的手续都走完。公司的名字叫‘血剑安保工作室’，招牌你去定做，我要黑色的底，红字，字体用行楷。”
刘炫张着嘴愣了足足五秒，然后猛地把本票攥在手里，贴在心口，声音都在抖：“兄弟，我跟你干了。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咱俩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你这辈子就是我亲哥——”
“少废话。”陈雨生打断他，“人招了吗？”
“招了。”刘炫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简历，“按你的要求，退伍军人优先，有侦察兵背景最好。我筛了二十多个，最后定了一个。明天来面试。”
陈雨生接过简历扫了一眼。
姓名：陆强。绰号：阿强。年龄：二十二岁。服役经历：西部战区某侦察旅，二级士官，服役三年，因伤提前退役。特长：侦察、格斗、驾驶。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伤在左膝，不影响日常行动，极限奔跑受限。”
“侦察旅？”陈雨生的目光在那一行上停了一下。
“对，跟你一个战区出来的。”刘炫凑过来，“我查过背景了，干净的。退役手续齐全，没有不良记录。最关键的是——他跟你一样，也是凉城本地人。知根知底。”
陈雨生把简历折好放进口袋：“明天让他九点过来。”
刘炫点头，然后把本票小心翼翼地收进文件袋，锁进保险柜里。他蹲在地上鼓捣保险柜密码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对了雨生，刚才叶老那边来了个电话，说他孙女叶欣桐下午会过来看一下场地。让你准备准备。”
陈雨生面不改色：“准备什么？”
“准备挨骂。”刘炫说，“我查过，这位叶小姐是在业内是出了名的铁娘子，手底下二十多号人，业绩连续三年全东郊国际集团第一。她手下的人说她脾气大，但没人不服她。”
陈雨生没有接话。他把迷彩包放在墙角，走到场地中央环顾四周。三百平米的毛坯空间，落地窗占了整面南墙，采光极好。按照他的规划，这里要隔出接待区、训练室、监控中心和一间临时宿舍。
他正在心里丈量尺寸，门口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节奏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走路的人从不犹豫。
叶欣桐推门进来的时候，陈雨生刚好转身。
她比他想象中要年轻，二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象牙白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着一枚细巧的珍珠胸针。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干净利落的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五官生得精致，眉眼间的锐利冲淡了几分女性的柔美，反倒显出几分不容侵犯的矜持。
她的目光从陈雨生脸上掠过，没有停留，像是看了一个不值得多看的东西，然后扫了一圈空荡荡的场地，最后落在刘炫身上。
“你是负责人？”
刘炫下意识指了指陈雨生：“他是。我是他朋友。”
叶欣桐这才正式看向陈雨生。她的眼神不像韩钰琳那样带着好奇和热度，也不像郭梅梅那样带着戏谑和打量，而是一种审视——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性价比。
“你就是爷爷说的那个保镖？”她问。
“陈雨生。”
“我知道你叫什么。”叶欣桐从手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过来，“这是东郊国际的安保协议模板，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了，以后你负责我的出行安全。时间安排、用车标准、人员配置都在附件里。”
陈雨生接过文件，翻开扫了一眼。他看得很快，目光一行一行滑过条款，然后在某一页停住了。
“第八条第三款：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甲方的私人社交与工作决策。”他念完，抬头看她，“这条删掉。”
叶欣桐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标准条款。”
“标准条款是针对普通安保公司的。”陈雨生把文件合上，却没有还给她，“我是贴身保护。你在办公室见谁，我跟在你三米之内。你外出参加饭局，我在你隔壁桌。你深夜加班到几点，我就在你办公室门口坐到几点。如果这些都不算干涉，那这条留着没有意义。”
叶欣桐的表情变了。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陈雨生看不透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被冒犯了，但最终压了下去，变成了冷静的质疑。
“爷爷说你很专业。”她说，“但专业和越界是两回事。”
“你爷爷还说过一句话——‘欣桐脾气大，像她妈，你做好心理准备。’”陈雨生看着她，“你觉得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你听的？”
叶欣桐的嘴唇抿紧了。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三秒。
刘炫缩在保险柜后面，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候，陈雨生的手机响了。
功能手机的铃声很刺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还没开口，对面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得意还是故意撒娇的语调。
“喂，陈雨生？还记得我吗？火车站那个——郭梅梅。”
叶欣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陈雨生按了免提，声音平静：“记得。”
“你给我的号码是真的哎！我打了一下居然通了！我还以为你随便报了个假号糊弄我呢。”郭梅梅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带着她特有的那种语速快、情绪满的直播腔，“你在哪儿呢？我下午没事，想请你吃个饭。你别拒绝啊，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主动约人，你要是不来我就直播哭给你看。”
陈雨生看了一眼叶欣桐。
叶欣桐面无表情，但她的右手正在不自觉地转着手包上的金属扣，一圈一圈，越转越快。
“今天没空。”陈雨生说。
“明天呢？”
“明天也没空。”
“后天？”郭梅梅不死心，“大后天？你总不能永远没空吧？你躲我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在筹备公司开业。”
“公司？”郭梅梅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开公司了？地址在哪儿？我来看你！”
“不用。”
“你说了不算。”郭梅梅笑了，那笑声从听筒里溢出来，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劲儿，“你等着啊，我神通广大着呢，自己就能找到。挂了挂了，回头见！记住把我号码存上。”
电话挂断了。
陈雨生收起手机，发现叶欣桐正看着他。她的眼神变了，那种审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雨生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生气，但又不太像。
“你女朋友？”叶欣桐问，语气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不是。”
“那你为什么给她电话？”
“她自己要的。”
叶欣桐没再追问。她拿起那份协议，翻到第八条，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然后扔回给陈雨生：“按你说的改。改好了明天送过来。”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比来时更快。
刘炫从保险柜后面探出头来，看着叶欣桐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雨生，你完了。她绝对生气了。”
“生什么气？”
“你管她为什么生气。”刘炫摊手，“反正她生气了。女人生气不需要理由。对了，还有那个郭梅梅——你什么时候又认识了个网红？”
陈雨生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叶欣桐正从大厦门口走出去，上了一辆白色的轿车。车门关上之前，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十八楼的距离太远了，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她抬头的那一瞬间，陈雨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叶昌鹤说，邱龙云要叶欣桐从世界上消失。
他的战斗直觉现在没有触发。叶欣桐没有危险。
今天野狼开了一枪，既是冲叶昌鹤来的，也是冲他来的！
陈雨生的目光从楼下收回，落在自己腰间的枪套上。
他掏出手机，翻到何紫霞的短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已经回来。这几天忙，在办理安保公司手续，所以一直没回荷泉社区。今天下午忙完，我就先回趟家看看我妈，顺便去看看高阿姨。”
过了片刻，何紫霞回复：“我今天正好休班。我妈昨天还念叨你呢，说好几年没见你了。晚上过来吃饭吧，她炖了排骨。”
陈雨生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好。”
他收起手机，转身对刘炫说：“明天阿强面试完了，你带他去办持枪证。还有，工作室的监控系统今晚就要装好，重点是走廊和电梯口。”
刘炫点头：“明白了。”
陈雨生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刘炫。”
“嗯？”
“凉城老百姓管这座城市叫什么来着？”
刘炫愣了一下：“叫血城，多数叫死城。因为死的人多。十几年前东郊和南斗抢地皮搞死了三五个人，这些年明里暗里死的人更多。大家都说凉城是一座死掉的城市。”
“死城。”陈雨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落在窗外的天际线上，“死了这么多人，为什么还有人拼命往这里挤？”
“钱呗。”刘炫耸肩，“凉城再死，也是林西省的省会。东郊和南斗两座摩天大楼戳在那儿，底下的人想爬上去，上面的人不想掉下来。不死人才怪。”
陈雨生沉默了片刻，推开了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他朝电梯走去，双脚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像心跳。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短信，只有一个字：“玩。”
陈雨生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
号码是加密的，无法回拨。
电梯门缓缓合上，十八楼的走廊恢复了寂静。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灰色面包车停在一栋废弃厂房的阴影里。左脸刀疤的男人坐在后排，手里把玩着一枚弹壳，那是他今天打出去的那颗子弹留下的。弹壳上刻着三个字，是用刀尖划上去的——“陈天雄”。
他把弹壳扔进脚下的铁盒。铁盒里已经装了三十多枚同样的弹壳，每一枚上面都刻着一个名字。
“下一个。”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嘴角扯出一道看不出喜怒的弧度，“陈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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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新版本《不死的城》第五章====202608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