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泉社区在凉城南郊,夹在两条老街道中间,房子大多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砖混楼,外墙贴着白色小瓷砖,年头久了泛了黄。不像市中心那些玻璃幕墙的大厦,这里的一切都旧,旧得踏实。
陈雨生家在一栋二楼。
他走上楼,那扇掉了漆的防盗门开着,母亲肖淑芸坐在房里的一张小木凳上,正在择菜。
母亲抬起头,看见是他,手里的青菜差点掉在地上:“雨生?回来了!”
“回来了,妈。”
“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今早到的。”陈雨生把迷彩包放在玄关,“有些事要办,忙了一天。现在才有空回来。”
他撒了谎。
肖淑芸转身往厨房走:“我再去炒两个菜,你先喝点绿豆汤,在冰箱里,自己盛。”她走到厨房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他还在那里,然后才进去打开煤气灶,拿过菜刀切葱花的动作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雀跃。
“妈,不用了炒菜了,我出去一下。”
肖淑芸切菜的刀停了一瞬,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当妈的人特有的敏锐与不舍:“去看何家丫头?哎,五年了。”
陈雨生点了下头,出了门。向何紫霞家住的六栋楼方向走去。
六栋楼门口的石榴树下,何紫霞正蹲着逗一只流浪猫。
她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T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夕阳从石榴树叶子中间漏下来,在她肩头上洒了几块碎金。那只橘猫被她挠得舒服,翻着肚皮打呼噜。
陈雨生的脚步放轻了。
但何紫霞还是听见了,她抬起头来,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五年了。他入伍的时候,她进大一。
她和他记忆里几乎没变,圆脸,大眼睛,笑起来嘴角两边有浅浅的梨涡。只是头发比五年前长了一些,下巴尖了一点,眼神里少了几分少女的跳跃,多了几分安安静静的东西。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毛,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长高了?”她问。
“没。你变矮了。”
“陈雨生,你是不是在部队待了五年只学会了怎么气人?”
陈雨生没有回答。他看着她,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五年里他写了四十七封信,每一封都在说“我挺好的”“你注意身体”“别担心”。可真正面对面的时候,那些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何紫霞看出了他的沉默,没有追问。她转身往院子外面走,声音很轻:“走吧,陪我去买瓶酱油。我妈说排骨还差一点料。”
陈雨生跟了上去。
超市在街角,何紫霞进去拿了一瓶酱油,陈雨生在门口等。她出来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陈雨生。”
“嗯?”
“我记得你今年应该退役了,是不是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本来要到下个月,但提前了。”
“那,”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你以后每天都能看见我了?”
陈雨生的心跳乱了半拍:“嗯。其实我已经回来三天了,但纪律要求,今天才回来。”
何紫霞抬起头,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她在笑,笑得很好看。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那瓶酱油塞进他怀里,踮起脚,嘴唇在他右边脸颊上飞快地碰了一下——不像一个已经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的女孩。
“走吧,回家吃饭。”她转身往前走,耳尖在夕阳下红得通透。
陈雨生站在原地,右手不自觉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那个位置还有一点温温热热的感觉,像她的嘴唇留下的余温。
他没有追上去喊住她,只是加快了脚步跟上去,走在她的右侧。
回到六栋楼楼下的时候,何紫霞的母亲高凤珍已经站在门口张望了——她家住一楼。看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来,高凤珍的笑脸迎着他们:“雨生!快来快来,排骨刚出锅!”
“高阿姨,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你小时候吃我做的饭还少吗?”高凤珍接过酱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把两个人一起推进了门。
“何叔不在家?”
“去区里开会几天了。”高凤珍说。
吃饭的时候,何紫霞给他夹了三次排骨,高凤珍给他盛了两碗汤。陈雨生坐在那张熟悉的圆桌前,看着对面何紫霞低头喝汤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五年好像并没有那么长。
吃完饭,何紫霞洗碗,陈雨生在旁边站着。
“你下午信息里说办了个安保公司,什么时候开业?”她问,水流冲过盘子哗啦啦的。
“大概后天上午吧。明天还要面试人。”
“在哪?”
“天恒大厦,十八楼。”
何紫霞把洗好的盘子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转身看着他:“那我明天下午去看看?”
陈雨生看着她,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何紫霞的眼睛弯了一下,然后她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对了,你还没给我新号码呢。之前的那个号码,退役了就停了吧?”
陈雨生报了那串数字,何紫霞存上,备注名打的是“陈雨生(别丢了)”。然后她按了拨号键,陈雨生的手机响了,她满意地挂掉。
“还有微信,赶紧加我。”
加完微信,何紫霞给他发了第一条信息“明天见”,没有标点。
“行了,你回去吧。你妈肯定还在等你说话呢。”何紫霞推着他往门口走。
陈雨生走出门,街灯亮了,夜风迎面吹来,有些凉。他脚步顿了一下,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那串陌生短信,那个“玩”字还躺在收件箱里。
他正要把手机塞回去,屏幕忽然亮了。
来电显示:郭梅梅。
他犹豫了一秒,接起来。
“陈雨生!你猜我在哪?”郭梅梅的声音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背景音里有汽车喇叭声和夜市摊位的吆喝声。
“不知道。”
“我在你们工作室楼下!天恒大厦!我顺藤摸瓜找到的!你快下来,我请你吃烧烤!”
陈雨生皱了皱眉:“你怎么找到的?”
“你忘了我有五百多万粉丝?”郭梅梅说得理直气壮,“我发了个动态,问‘凉城最好的写字楼是哪栋’,评论区全给我指路天恒大厦。然后我让助理去查了B座的入驻企业,刚注册的安保公司就你们一家。喂,你这公司名字也太好找了,血剑,谁会取这么中二的名字?”
“后天开业,今天明天都没空。”
“你下来待十分钟行不行?就十分钟!我刚直播下播,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一个人吃烧烤太惨了你忍心吗?”
陈雨生沉默了两秒,感觉到自己的战斗直觉没有触发,便说:“我不在楼上,你等二十分钟。”
“好嘞!B座楼下等你!别放我鸽子啊!”
电话挂了。
陈雨生回到家里,和母亲简单说了几句话,告诉她还要出去一趟,肖淑芸摆摆手说“去吧去吧别管我”。
他走出社区大门,打了辆车往天恒大厦方向去了。
天恒大厦楼下,郭梅梅坐在一家露天烧烤摊的塑料椅上,大波浪卷发散在肩头,穿了一件黑色吊带,外面罩着牛仔外套,腿上裹着紧身牛仔裤,双腿叠着,在夜市的烟火气里格外扎眼。
她看到陈雨生从出租车上下来,抬手挥了挥,顺便冲旁边举着手机的小助理使了个眼色。小助理讪讪地把直播关了。
“真关了?”陈雨生走到桌前坐下。
“真关了!”郭梅梅一脸冤枉,“你上次让我关我就关了好不好,今天叫你吃饭就是吃饭,不直播。老板!二十串羊肉、十串板筋、一盘毛豆、两瓶啤酒!”
老板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开始烤。
郭梅梅托着下巴看陈雨生,夜市顶棚的彩灯在她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你今天白天忙什么了?”
“面试人,看场地。”
烧烤端上来了,香气混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散在夜风里。郭梅梅拿起一串羊肉吃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脸上带着满足的表情。她吃了几口,忽然放下串,认真地看着陈雨生。
“说真的。你那个公司,是做什么的?真就是给人当保镖?”
“嗯。”
“接不接私活?比如说,帮我查一个人?”郭梅梅的表情变得有一丝不自然,“我最近直播的时候,老是在不同场地看到同一个男的。你说过的,‘如果有人总在同一个地方反复碰到你,那不是巧合’——这句话我回去想了很久。反过来好像也是……”
陈雨生放下啤酒瓶:“多久了?”
“两周。一开始我以为是粉丝,但后来发现他不是来看直播的,他是站在我直播场地外面,不动,不看镜头,就站着。我助理去问他是不是粉丝,他扭头就走了。”
“有照片吗?”
郭梅梅掏出手机翻了翻,找出一张偷拍的照片。陈雨生接过来看——照片里是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人,戴着口罩,站在商场中庭的柱子后面,身体侧对着镜头,看不清楚脸,但站姿很奇怪,重心压在左脚上,右脚虚点地面。
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力移动的站姿。
陈雨生的瞳孔微微收缩。这种站姿他在部队见过——侦察兵摸底哨的时候,标准的“观察+撤退”姿态。
“这个人你拍到了几次?”
“三次。不同的地方。”
“加我微信,把照片发给我。”陈雨生把手机还给她,“你这段时间直播尽量选人多的地方,不要一个人走夜路。如果明天还看到他,马上给我打电话。”
郭梅梅眨了眨眼:“所以……你这是在接我的活了?”
“不是接活。”陈雨生说,“我在火车站答应过给你号码,这事算售后服务。”
郭梅梅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然后抓起啤酒瓶跟他碰了一下:“售后服务?那我以后天天找你售后。”
陈雨生没接话,但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夜市嘈杂,有碰杯声、吆喝声、炒锅翻动的声音、远处KTV飘出来的走调歌声。但这些声音的底下,有一层很浅很浅的引擎声——没有熄火,停在三十米外的路边。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引擎没有熄火。
陈雨生的战斗直觉没有触发,但他的本能告诉他——有人在看这边。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站起身:“我走了。”
“这么快?串还没吃完呢!”
“你吃。账我结。”
陈雨生走到烧烤摊老板那边扫码付了钱,没有直接打车,而是朝那辆灰色面包车的反方向走去。他走了五十米,拐进一条巷子,贴在墙根下等了十秒,然后从巷子另一头绕到了面包车的后方。
车还在。
但车头朝外,驾驶座上没有人。
陈雨生站在暗处,看到那辆车的后车窗缓缓降下一道缝,里面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长,皮肤偏白。那只手在车窗边缘轻轻叩了三下,然后收回去,车窗升起来。
叩三下。
暗号。
陈雨生没有动。他记下了车牌号,然后退入阴影中,转身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回到大路上,他拨通了叶欣桐的电话——叶昌鹤给他的。
“叶欣桐,你在那里?”
“你谁啊?”叶欣桐不是很耐烦。
“陈雨生。”
“神经病!”
电话挂了。
他打开手机365GPS定位APP,查到了叶欣桐的位置,于是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对司机说:“林西国际酒店。”
车子发动后,他给刘炫发了条微信:“查一个车牌。尾号037,灰色面包车。”
刘炫秒回:“收到。你当我是交警?”
陈雨生没有回。他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上眼。
刚才那只手扣窗的动作,他在部队情报课上学过——那是某些境外雇佣兵组织内部使用的非语言通讯代码。三下,代表“已知目标,暂不接触”。
野狼在告诉他一件事。
“我知道你在哪了。”
陈雨生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凉城夜景从两侧掠过,霓虹灯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彩色的尾迹。
他终于明白了。野狼没有着急杀他,是因为他根本不屑于现在动手。
野狼要的是一场猎杀,而陈雨生是那个正在被瞄准的猎物。
出租车驶过东郊国际双子塔的脚下,塔顶的LED灯牌在夜空中闪烁,映在陈雨生的瞳孔里,像是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他摸出手机,翻开何紫霞的微信对话框,盯着“明天见”三个字看了两秒,然后锁了屏。
不是怕。
是不能让任何人因为他受伤。
出租车拐过弯,朝林西国际酒店驶去。后视镜里,凉城的夜色一片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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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新版《不死的城》章节均有一个“新”字,新版更精彩……………………小岭上人---2026.6.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