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中的龙小鹰被一声尖厉的哨声猛然惊醒，那哨音仿佛一只铁钩，深深扎进混沌的梦境，将他从虚幻中硬生生拽回现实。
“起床啦——”值班员的命令生冷如冰，像一把尖刀，猝然刺穿薄薄的篾笆墙。
他的眼皮像被树胶黏住，睫毛在反复挣扎中绞成细密的网。龙小鹰用食指和拇指狠狠碾过眼角，指甲在颧骨上掐出一道月牙似的凹痕，右眼这才勉强睁开一条缝——布满血丝，视线模糊。
黑暗如浓墨，在眼底晕染不散。他伸手摸索本该放在被褥上的衣服，指尖一路探去，却只触到微湿的床沿。他只好摸索着下地，继续在昏暗中寻找。
当脚掌毫无防备地踩上冰凉的地面时，一股寒意如活蛇般顺着脚筋急速上窜，瞬间攀至肩头，冻得他浑身一颤。
他慌忙向门口的小油灯摸去，手指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探寻，却冷不防触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
“怪了——屋里怎么会有这玩意儿？”这突如其来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紧，下意识五指一收，用力捏了下去。
黑暗中突然传来物体撞上篾笆墙的大响，夹杂着某种压抑的震颤。正当龙小鹰正吃惊时，一声惊恐的尖叫炸开，“妈呀——有东西咬我！”那声音凄厉刺耳，硬生生撕开了浓稠的夜幕。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摸错了方向，竟探到了李向东的床头。他赶忙出声安抚，“别慌！别慌！是我，龙小鹰。该起床了，别自己吓自己。”
就在这时，一束雪亮的手电光猛地照在两人身上，将黑暗劈开一道缺口。楚天方沉稳的声音随之响起，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下乡第一课，就是学会正确使用手电。你半夜不睡觉，摸到那边做什么？”
龙小鹰赶忙解释，“哨声响了，我是想起床点灯。”
楚天方没再说什么，从衣兜里摸出一盒火柴，走到屋内唯一的小竹桌旁。只听“嚓”的一声轻响，火柴梗划过磷面，一簇桔红色的火苗随即在他指尖跃起，驱散了桌旁的一小片黑暗。
借着这点光亮，龙小鹰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拾起，指尖传来的冰凉湿意让他心头一凛——衣物早已被潮气浸透了。他皱了皱眉，只好咬着牙将湿冷的衣服套上身，冰凉触感贴着皮肤激得他猛地一颤。
拉开竹门，一股凛冽的寒意扑面而来，龙小鹰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深山密林的凌晨，与他想象中永远如盛夏般炎热的西双版纳截然不同。
现实的冷意打得他措手不及。下乡时为图轻便，他只带了一件单衣，此刻恨不得把床单也裹在身上。他下意识地攥紧衣襟，可那薄薄一层布在潮湿的寒气中根本无济于事。墨色的天幕不断降下露水和寒意，他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牙齿也跟着“咯咯”打战。
天地仿佛被泼了浓墨，连近在眼前的草房轮廓也融于黑暗。只有不远处地上摆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晕里晃动着几条人影。
“又要学习？”人群中传来不满的嘟囔。有人揉着惺忪睡眼抱怨，“这大半夜的，字都看不见，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罗震江却笑声洪亮，语气里带着几分欢快，“现在不学习啦，咱们跳忠字舞！”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罗震江高声对众人说，“我起个头，大家跟着唱！”说罢，他扯开嗓子唱了起来，双臂挥舞，踏着节奏跳了起来。
众人纷纷跟上，边唱边跳，歌声与动作汇成一片灼热的气浪，在夜色中翻涌。
然而，龙小鹰却像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停课三年，他练了三年拳脚，从来没人教过他跳舞。此刻他眼中尽是茫然与失措，仿佛被隔绝在这片热烈的世界之外。
一旁的夏红叶却跳得投入。她的辫梢随着身体的舞动，在昏黄光晕中划出流畅的弧线，宛若夜空中倏忽而过的流星。她舒展的手臂轻盈而舒展，像月下翩然起舞的白鹤，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手，都透着天然的韵律，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龙小鹰模仿着举起手，却感觉自己像台生锈的机器，关节僵硬，动作滞涩。他的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毫无章法，完全不知该往何处摆动。
不经意间，他蓦地撞上夏红叶投来的目光！脸上顿时一阵火辣，想起路上还曾逞过英雄，此刻却活脱脱是只狼狈的狗熊。他下意识挪动脚步，想悄悄躲到跳舞方阵的最后头去。
谁知刚一转身，便慌乱地撞上了身旁的人。这一撞，犹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顿时激起阵阵涟漪。整个队伍你推我搡，顿时乱作一团，歌声也戛然而止。
“大家先停一停！”罗震江洪亮的声音瞬间切断了这片混乱。他目光扫过众人，神色严肃地说道，“看来，咱们当中不少同志对‘忠字舞’的动作还不熟练，需要有人专门指导。夏红叶同志，我看大家都下意识跟着你的节奏跳，不如请你到前面来，带领大家好好学一学，怎么样？”
夏红叶一听，脸上顿时绽开明亮而自信的笑容。她欣然应下，步履轻快地踏上那道简陋的土坎。立于高处，她仿佛一位真正登台的舞者，周身散发着从容而耀眼的光彩。
她开始示范动作。
只见她身形舒展，时而沉稳地踏出弓步，时而紧握双拳，昂首向上。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呼应着歌词的节奏，既饱含力量，又不失柔美，令人心折。
众人被她流畅而富有感染力的示范深深吸引，纷纷跟着模仿起来。一时间，原本凝滞的场面重新活跃，大家全心投入地追随她的引领，欢快的歌声再度升腾，回荡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激昂的忠字舞结束后，各班迅速在道路上整队，绕着既定路线开始晨跑。脚步声在班长的口号中整齐响起，如同大地擂响的鼓点，将朦胧的清晨彻底唤醒。
跑步结束，龙小鹰带着一身微汗与热气回到宿舍。一进门，就看见李向东四仰八叉瘫在床上，整个人软绵绵地陷在被褥里，双眼紧闭，仿佛还沉在梦乡边缘。
龙小鹰嘴角一扬，走过去轻拍他的肩膀，“嘿，懒虫！太阳都要晒过来了，赶紧起来洗把脸，不然待会儿真成迷糊蛋了。”
李向东却连眼皮都没抬，只从喉咙里滚出一句含混的回应，“别闹……让我再眯一会儿，就一会儿……”声音黏连，像是从睡梦里勉强飘出来的。
龙小鹰眉头一紧，声音也抬高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快起来！别磨蹭了。早饭后还有学习任务，你第一天就想掉队？待会儿要是挨批评，可别怪我这个副班长没提醒你。”
身为副班长，他深知肩上的责任。集体里一个都不能少，谁也不能落下。他伸手用力，几乎是将李向东从被窝里拽了起来，继续激励道，“精神点儿！艰苦的日子才刚开始，往后挑战多着呢，这副样子可撑不下去。”
这番劝说到底起了作用。李向东缓缓睁开眼，抬手在额头上重重拍了两下，像是要把睡意彻底驱散。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振作起精神，准备迎接边疆这崭新的一天。
“当当当——”一阵急促的敲击声突然从河边传来，是挂在树上的那只钢圈被人用力敲响。
“开饭啦——”伙房方向随即传来一声悠长响亮的呼喊。
“快走！”李向东一把抓起饭盒，“饿坏了。”
伙房窗口由竹篱笆围成，一盏小油灯在里头泛着昏黄的光。炊事员小黑子正低头用笔在饭卡上飞快地划着记号，随后又匆忙提起秤，为排队的知青们称饭。
他当炊事员没多久，舀饭的动作还显得生疏。每一勺饭小心倒在秤盘上后，他总要皱起眉头，凑近仔细看刻度。多了，就轻轻抖掉一点；少了，又赶紧补上些。
可这反复抖勺的动作，却让本就不多的饭量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少，像被什么悄悄偷走了一般。
“哎呀，你别抖了！抖得人心慌，饭都要抖没了！”队伍排得老长，有人见他这般磨蹭，忍不住嚷了起来。
当清亮的哨音再次划破河滩的寂静，“天天读”学习时间到了。
“龙小鹰！”阿旺洪亮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快把班上的人叫齐，咱们班就在这儿开始今天的学习！”语气干脆利落，不容拖延。
门口屋檐下，一根粗长的龙竹架在埋入土中的两个竹桩上，成了简易的长条凳。
人齐之后，阿旺目光扫过众人，神色郑重地说道，“今天，是你们正式投入劳动的第一天，意义不同寻常。学习之前，我先强调一点：态度必须端正。学习绝不是走形式，它关系到每个人的思想和进步。”
他稍作停顿，接着说，“等会儿，我会逐字朗读文章。读完后，每位同志都要发言，谈心得体会——通过学习有了哪些认识，今后要怎样以更饱满的热情迎接劳动挑战。记住，人人都要主动发言，这是提升自己的宝贵机会。”
阿旺清了清嗓子，用庄重而富有感染力的语调，开始缓缓朗读《愚公移山》。
正当众人沉浸于朗读声中时，李向东悄悄侧过身，拉了拉龙小鹰的衣袖，凑近他耳边低声道，“我找到自己的差距了。”
龙小鹰从文章的情境中被拉回，微微一怔，轻声问，“什么差距？”
李向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坦诚地说，“我想偷懒。早上逃避早操溜回屋睡觉，这就是怕吃苦、对自己要求不严。现在想想，真不应该。”他声音虽轻，却透着真切的自责。
龙小鹰听了，眼中闪过欣慰的光，笑着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家伙，真有你的！我还没想好发言内容，你倒先找到问题了。待会儿你得主动说说，让大家也听听你的认识。”
“认真听！别交头接耳！”阿旺洪亮而严肃的声音如惊雷般响起，瞬间打断两人。他们连忙坐直身子，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朗读上。
发言环节正有序进行，众人沉浸在思索与分享的氛围中。
突然，出工的哨声如一道厉电划破宁静——尖锐、急促，不容抗拒。
“开工啦——”值班员的呼喊紧随其后，洪亮而极具穿透力，瞬间点燃了空气中积蓄的能量。
“大家拿好工具，路上集合。”阿旺果断宣布学习结束。语气干净利落，却也透出第一天带领知青上山的期待，仿佛已看见他们在雨林中挥汗拼搏的身影。
队伍迅速列队，人人精神抖擞，眼中闪着光。
阿旺大步走到队列前方，身姿挺拔。他深吸一口气，带领众人高声诵读，“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铿锵的誓言在晨空中回荡。一支支手握刀斧、斗志昂扬的队伍离开驻地，向着茂密的雨林深处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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