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一声凄厉的喇叭撕裂山间雾霭,像远古巨兽临终前最后的哀鸣。两辆汽车在悬崖边擦身而过,那声响幻作两柄生锈的青铜剑,在云雾缭绕的峡谷中铿然相击。
蜷缩在车窗边的龙小鹰猛地惊醒。
睫毛上还挂着梦的碎片,干裂的嘴唇擦过积满红尘的玻璃。方才他还在昆明一中的绿茵场上奔跑,足球在脚尖跃成一团拖着金色尾焰的流星。可睁眼时,流星化作窗外飞逝的树影,连带十六年的人生,都随着这条盘山公路的九曲十八弯,坠向看不见的远方。
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正褪成鸦青,像熔化的金箔黏在陡峭的山巅上不肯坠落。半山腰的土坯房升起炊烟——那是大地呼出的最后一声叹息。
龙小鹰摸了摸左胸口袋。离家时父亲塞给他的十元钱还在,隔着衣料微微发烫。
“鹰儿。”父亲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隔着一层水,“下去好好干。全国跑运输的汽车轮胎,我们脚上穿的胶鞋,都等着你们开割的橡胶。”
他想起父亲病重的面容,又想起自己那个寻找地外生命的宏伟计划才刚刚开了个头……龙小鹰咬紧牙关,在心里给自己定下新的目标:三年。就在农场锻炼三年,一定要回来。
“砰!”
橡胶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的爆响,像一记耳光将他抽醒。错位的齿轮已经转动,他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裹挟着,卷入一九六九年二月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滚滚洪流。
等着他的,是一个危险的雨林秘境——那里鸟儿会唱歌,树木会行走,蝴蝶会做梦。
车身剧烈震颤。龙小鹰看见车轮扬起的红尘在夕照里发光,他闻到了某种苦涩的气息——橡胶树伤口溢出的味道。那气味化作无数细小的白色触须,从车窗缝隙里伸进来,轻轻搔着他的鼻腔。
五天前,学校动员会。
操场边的展柜里,乳白色的胶汁装在玻璃罐中,静静陈列。可此刻回忆起来,那些液体却突然活了——像一条条透明的蛇,沿记忆的纹路蜿蜒爬行,无声无息地钻进每一道缝隙。
“看这个!”
李向东的指甲划过玻璃展柜,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声响。展柜里金黄色的干胶片竟开始微微搏动,像一片片沉睡的树叶被猝然唤醒,在玻璃后面轻轻震颤。
“知道干胶片从哪儿来的吗?”
龙小鹰指着架子上挂着的“西双版纳三叶橡胶树”示意图,随口说道,“树皮割开就会流泪,等眼泪流干了你就知道了。”话音刚落,他竟瞧见示意图上的叶子齐齐眨了眨眼,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错!”李向东的声音变得飘忽,带着故弄玄虚的兴奋,“《十万个为什么》里说了,野人把脚浸在胶桶里,晒干了就能当雨鞋。”他说这话的语气,仿佛书页里的野人真从字里行间走了出来,在玻璃展柜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一股茉莉花的香气突然从身后漫过来。
“哈哈哈……”银铃般的笑声撞击展柜玻璃,惊得两人齐刷刷回头。
逆光中站着一个少女,马尾辫上系着红绸,束腰军装勾勒出白杨般挺拔的线条。她笑得眉眼弯弯,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劈进午后沉闷的空气里。“那边有农场职工在讲解,你们过去听听就知道啦。”
她推着同伴离去的时候,李向东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瞳孔里映出的不再是夏红叶,而是一只正在缓缓开屏的孔雀。
“是校花夏红叶!她爸是军区的大官——你说她会下去吗?”
“她下不下去,关我们什么事。”
龙小鹰的视线追随着那抹跳动的红色。他看见她身旁的竹林开始螺旋状落叶,每一片竹叶在飘零时都变成细小的蝴蝶。其中一只黄色的蝴蝶悄然停在她的发辫上,像一枚永恒的信标,钉在了他十六岁的天空里。
走近人群围聚的地方,一个面色微黑、饱经风霜的中年汉子正指着挂图,嗓门洪亮地给大家讲。他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色,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摸爬滚打的人。
“把一粒小小的橡胶种子丢进土里,浇水、芽接、定植、除草,一步步管下来,就能长成遮天蔽日的大树。”他的声音像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带着沉甸甸的踏实,“六七年后开始产胶,到那时候,天不亮就得起身割胶,把割好的胶乳收进桶里,拖拉机拉着往加工厂送……”
说着说着,语气慢下来,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稚嫩的脸,像看着地里刚冒芽的幼苗。
“孩子们,”他换了个称呼,嗓子眼儿里滚出来的声音比刚才软和了许多,“我知道你们心里头不踏实。要把自个儿从城里连根拔起来,栽到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去,换了谁都得犯嘀咕。”
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像是被说中了心事。
“我当兵时就和橡胶结下不解之缘,护送背橡胶籽的队伍时遇到土匪,有人为此献出宝贵生命。”他揉了下眉骨上的伤痕,“退伍后我就去了农垦战线,那时候啥也不懂,头一晚睡在窝棚里,我睁着眼睛躺了一宿,心里头直打鼓,不知道这橡胶树能不能成林。”
“后来呢?”前排男生感兴趣地追问,愁闷的气氛松快了些。
罗震江也不急,从兜里摸出烟袋,一边卷一边说,“可后来呢?我们开垦了苗圃地,一棵树一棵树地栽,这些承载着烈士遗愿的橡胶树,全部都在西南边疆扎了根。”
他把卷好的烟叼在嘴里,没点火,接着说,“同学们,你们愿不愿意为祖国的橡胶事业出一份力?”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像在清点什么。
“想!”李向东挤到前面,仰头问,“但是叔叔,割胶要等七年,是不是太久了?”
“成长哪能不花时间?”罗震江拍了拍他的肩膀,“橡胶树能产胶五十年往上。你种下它,它能陪你一辈子。”
“不是橡胶树的问题。”李向东顿了顿,声音高了几分,“我是想问——橡胶园建好以后,我们能回来吗?”
空气静了一瞬。
“啊——”汉子愣了愣,随即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那只粗糙的大手覆在少年柔软的发顶上,像一片温热的土地。他语气更软了,软得像在哄自家的孩子,“别急嘛,那儿的好你还没见着呢。下去先开荒,亲手栽下第一棵橡胶树,锄草、管护,等它产胶的时候,你们也长大了,该成家了。”
他咧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那边傣族姑娘勤劳又漂亮,去了就知道,保准你喜欢。到时候啊,怕不是你想回来,是人家姑娘不让你走喽。”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冲散了刚才那点微妙的感伤。
龙小鹰觉得这人对未来的日子会有帮助,接话道,“叔叔,您贵姓?是那儿的工人吗?”
“我姓罗,罗震江,就在你们要去的景洪农场。”
“罗叔叔,下去以后还能再见到您吗?”
“景洪农场地盘大得很,有近百个生产队,你们下去会被分到不同的地方。”他顿了顿,目光在龙小鹰脸上停了一下,“不过要见面也不难——把名字告诉我,我一定去看你们。”
“来找我。”他用食指点点自己的胸口,“龙小鹰,您能记住吗?”
“一定!”罗震江郑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把这个名字摁实了。然后他转向众人,朗声道,“我盼着在版纳见到你们这群小战友。那儿是个革命的大熔炉,也是你们长本事的好地方。别怕吃苦,年轻时候吃的苦,老了都是本钱。”
话音未落,讲台喇叭里传来召集声,刺耳的电流音把空气撕开一道口子——“同学们!操场边的同学们!赶快找到班级位置坐好,动员大会马上开始!”
“快进去坐好。”罗震江朝大伙摆摆手,像赶一群小鸡仔似的,“你们要开会了,工作和生活的事,马上就给你们讲清楚。往后日子长着呢,咱们版纳见。”
操场上已密密麻麻坐满了人,大伙赶紧往里挤,见缝插针地把自己塞进人群。龙小鹰回头望了一眼,看见罗震江还站在原地,那道瘦削的身影在人潮退去后显得有些孤单,却稳稳当当的,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
掌声响起,一个满面春风的年轻人走上讲台,声音洪亮得像在念诗,“同学们!很快你们就能体验到西双版纳的美丽。农垦战士们住在望天树下,夜里枕着星星月亮入睡,清早被林梢滴落的水珠唤醒。头顶香蕉、脚踩菠萝、摔一跤还能抓把花生……”
“噼噼啪啪——”碎石子持续敲打着车底,把他拉回到现实。
龙小鹰惊觉,车底发出的已不是简单的闷响,而是某种古老的节拍。他摸出兜里父亲给的橡胶树种子,发现它正在掌心微微搏动,像一颗缩小的心脏,温热的,活的。
他关于归途的想象在空气中渐渐显形——一条发光的丝线,若隐若现地伸向远方。而夏红叶的身影,突然变成了这条线上最明亮的一个光点,像夜航时看见的灯塔。
“回家……”他喃喃自语。
这两个字说出口,轻飘飘的,可他心里清楚这分量。仅靠自己努力恐怕不现实,而夏红叶,或许会成为这条归途上一个闪光的链环。她当兵去了吗?即使没去部队,在这五百多人的知青洪流里,他们能走到一起吗?
客车猛然栽进一个深坑。龙小鹰的牙齿重重磕在前排椅背上,掌心的橡胶籽壳被捏碎了。
碎壳落地的瞬间,他听见了命运被重新排列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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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卷名不能增加,写在这里:卷一 迷雾丛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