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浓墨,从四周的密林深处无声洇开。车身在剧烈的颠簸中**,同伴们陆续从昏睡中惊醒,茫然四顾。
“军转站到了!同学们下来洗脸!”
工宣队员嘶哑的喊声像一把生锈的刀,划破沉寂的夜幕。
龙小鹰揉搓着沾满尘土的眼皮,朝窗外望去。不远处的缓坡上,密密麻麻停满了带拖斗的篷布卡车,如同蛰伏的巨兽。人影在车厢间翻爬,军用水壶与铁器碰撞的钝响此起彼伏。山坡上,手电光柱交错晃动,光晕里浮动着许多端着盆的模糊黑影。
龙小鹰探身出车窗,“那些人是谁?”
“上海知青。”工宣队员头也不抬。
顺着人流方向望去,山顶灯火处人影幢幢——水源就在高处。
龙小鹰从行李架上取下脸盆。刚下车,李向东就气急败坏地冲过来,声音里压着怒火,“我被人踢了一脚!”
“谁踢你?”
“上海佬踹的!走,找他们算账去!”李向东扯着自己的裤腿,上面果然沾着一块新鲜的泥印,像枚不祥的标记。
“怎么回事?”
“我走在前面,挡了他的路。”
“你惹人家了?”
“我就是急着去洗脸!山坡上全是端水的人,前面一停,我也只能停住。后头那个上海知青,抬脚就给了我一下。”
“这也太欺负人了。”龙小鹰攥紧搪瓷缸的把儿,冷硬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踢你的人呢?黑灯瞎火的,你能认出来?”
“穿海魂衫的大块头!他们人多势众——”
龙小鹰沉默片刻,把口缸轻轻放回脸盆,“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算了吧。练拳的时候挨踢还少吗?这一脚伤不了筋骨。”
李向东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我们得多留点神。”
两人结伴向亮灯的山头爬去。夜晚的林海发出低语,每一片树叶都在用古老的方言诉说着什么。那涛声拂过心头,化作无形的雾,让前路更加茫然。
半山腰,一座坍塌的土坯房突兀地戳在那里,像被巨兽啃噬过的尸体。断裂的土墙裸露着竹篾骨架,宛如一具被解剖的巨鸟残骸。山风掠过屋顶半悬的茅草,发出的不再是呜咽,而是无数细碎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密语。
“就这破窝棚?”
李向东一脚踢飞脚边的碎瓦片。那些瓦片在空中化作一群黑色的飞蛾,四散而去。腐殖土的湿气混着浓烈的牛粪味,在空气中凝结成淡绿色的雾霭。他烦躁地扯了扯挎包带,崭新的搪瓷缸在暮色里泛着冷硬的光,像一轮被囚禁的月亮。
“刚出家门就让睡牲口圈?”
“我去帮你找个好点的角落。”
龙小鹰翻过断墙,脚下腐朽的木头发出刺耳的脆响。挂在屋顶的几只黑蝙蝠应声飞起,翅膀划破空气,留下银色的轨迹。
就在这时,两只撕打的大老鼠猛地从脚边窜过。它们的眼睛像烧红的煤块,尾巴拖拽着幽蓝的磷光。龙小鹰一个激灵,感觉有冰冷的东西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嘿,我来了还敢撒野?”
他举起手电筒,光柱如利剑劈开黑暗。照出的屋内景象令人恍惚:篾笆隔断像醉汉般歪斜,堆着稻草的地面上,干结的牛粪块仿佛某种古老的象形文字。
“总比露天强。”他抓起一把稻草捻了捻,发现每根稻草都在微微搏动,像细小的血管,“铺厚实点,能隔潮。”
“拿我们当牲口打整啊?把牛马赶走了就塞我们进来!”李向东的声音里满是愤懑,每个字都在空气中凝结成铁灰色的颗粒,“头一天就睡粪草堆,往后的日子还怎么熬?”
“有片瓦遮头就不错了。”龙小鹰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吞噬了,“你瞅瞅,整个山头就杵着这座‘城堡’,不住这儿,你想去钻魔鬼林?”
话音刚落,路边的黑暗森林深处传来风的回应。
“鬼呀——!”
一个女同学凄厉到变调的尖叫撕裂了夜空。那声音化作一道紫色的闪电,在黑暗中轰然炸开。
龙小鹰立刻从黑房子里冲出来,“鬼在哪儿?!”他的质问在空气中凝结成盾牌的形状。
“怕是上海佬又在惹事。”李向东朝前方一指,“看,人都围在那儿了。”人群上方漂浮着各种颜色的情绪云团——恐惧是紫色的,好奇是黄色的,愤怒是红色的。
人群骚动中心,穿白衬衫的少女蜷在楚天方怀里啜泣着,她的眼泪落在地上,竟开出细小的冰花。“白无常……他舌头……那么长……”她颤抖的手下意识地揪紧了胸口的衣襟,指节发白。
楚天方轻拍妹妹后背,他的手掌发出温暖的金色光晕。当他为她揩去脸上的泪水时,那些泪珠在他指尖化作透明的珍珠,滚落在地。
“怎么回事?”龙小鹰低声问旁边的人。那人的影子在手电筒光中扭曲变形。
“上海知青搞恶作剧,伸着长舌头,用手电筒从下巴往上照,”知情者小声解释,每个字都带着薄荷般的凉意,“这姑娘以为是索命的‘白无常’,魂儿都吓飞了。”说着,他指了指空中——似乎有一道透明的、人形的光影正在缓慢飘散,那是被吓跑的魂魄正在重新凝聚。
路上龙小鹰就听说,楚天方是特意报名陪同妹妹下乡的。那一纸到西双版纳下乡的通知,像突如其来的飓风,将这个家庭平静的生活连根拔起。父母的忧虑在深夜里生长,化作缠绕床榻的藤蔓,让他们夜不能寐。
妹妹楚天心还不满十六岁,连煮饭时火候的叹息、缝被时针线的私语都尚未听懂。这样一朵尚未完全绽放的花,要如何独自在边疆的暴雨烈日下存活?家里从未预料时代的洪流会漫过自家门槛。几番辗转反侧后,他们做出了决定:必须有人陪伴天心左右。于是,在汽车修理厂与机油和钢铁打交道的楚天方,接过了这个温柔的使命。
途中听楚天方平静地叙述这些,龙小鹰还暗自觉得这家人是否过度担忧了。谁能想到,下乡的第一夜,父母的预感就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应验。那些夜晚的叹息,原来都是未来的先声。
龙小鹰和李向东好不容易挤到水管边。水泥砌成的长条洗漱台上,中间一排水龙头,两面都被人墙层层包围。刷牙洗脸的人们挤作一团,蒸腾的水汽与喧哗在夜色中扭曲变形,宛如一场混沌的仪式。
正当两人被堵在外围无计可施时,一个刚洗漱完毕的人奋力挤出,涌动的人群裂开一道窄缝。
龙小鹰低吼一声“钻!”,抱着脸盆埋头往里冲去,像一尾急于回归水域的鱼。
还没触到冰凉的水龙头,耳畔突然炸开一个声音——那声音清脆如琉璃相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嗨——你们别瞎闹好不好!”
龙小鹰心头一凛,慌忙直起身。在昏黄摇曳的灯光下,一双含怒的美丽大眼睛正凝视着他。那眼眸深处,仿佛有星尘在旋转。
夏红叶!——记忆中她马尾辫上跳跃的红绸还未消散,那个被他想象成归途链环的少女,竟以这种方式,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现实。
自己鲁莽地撞到了那位优雅的少女,难怪她会不快。龙小鹰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说你。”少女朝前方努了努嘴,“是说他们。”
“哈哈哈……”一阵轻佻的哄笑骤然响起。几道刺眼的手电光猛地打过来,如同舞台追光灯般罩住两人,强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没见过帅哥美女站在一起吗?龙小鹰心头一颤——从小到大,还没受过这样的“待遇”!
当强光倏然移开,龙小鹰瞳孔骤缩——李向东口中那个穿海魂衫的大块头,竟如鬼魅般杵在眼前!
“昆明阿妹今朝到阿拉车厢白相相,大白兔奶糖请侬切个爽!”海魂衫大块头粗嘎的笑声像投石入水,瞬间引来七八支手电光束,毒蛇般噬咬过来,凶狠地撕裂暗夜。
夏红叶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网牢牢攫住。浓密的睫毛在强光中簌簌震颤,宛若暴雨中挣扎的凤尾蝶。“下作胚!”她厉声叱骂,那裹着苏州腔调的尾音,如碎玉迸溅在冰冷的水泥台上。
寄托着归途希望的“闪光链环”竟遭此羞辱!龙小鹰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喉间滚出低沉如虎啸的警告,“对面那几个——听好了!别随意挑衅,我们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哪来的小赤佬!”海魂衫将香烟叼在齿间,月光在他隆起的三角肌上镀了层水银。他沾着烟灰的食指凌空戳点着龙小鹰,“侬只拉稀瘪三!识相点,当心阿拉一拳打死侬。”
龙小鹰冷笑抬颌,“隔着水泥台,侬当自家是李小龙?”
“咦——港币样子!”海魂衫脚掌碾碎满地月华,油桶般的身躯轰然撞破夜色。铁拳裹挟着湿气呼啸而至,飞溅的水珠在月光下划出晶亮弧线。
龙小鹰颈侧青筋骤现,偏头避过这记重锤。拳风掠起他鬓角发丝,几缕黑发在空中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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