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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inforest Burning Heart: Ten Years in Xishuangbanna

Chapter 8 /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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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Rainforest Burning Heart: Ten Years in Xishuangban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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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的刹那,七百年前喃穆诺娜的月光仿佛穿透时光,毫无预兆地倾泻在此。

暮色中那道身影被最后的霞光勾勒出一道金边,羊脂玉雕就的鼻尖悬着整个雨季的露珠,仿佛轻轻一触便会碎成满地晶莹。宽檐草帽下,蜷曲的鬓发竟如夜色中生长的藤蔓,在风里轻轻颤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离他而去,飞回那片鎏金的湖面。

身材玲珑苗条之处,绝不亚于湖中沐浴的傣家少女,却又多了一份她们所没有的、某种书卷浸润的宁静。

说真的,当初究竟在哪里与这位玉骨冰肌、美丽优雅的高贵小姐相识?又或者她的芳名姓甚名谁?似乎全都记不起来了。此刻浮现于眼前的,尽是《绣像红楼梦》中林黛玉的容颜——那罗衫宝带之间,仿佛有香风自纸面吹出,穿过百年光阴,轻轻拂在他的脸上。

当她的白裙被晚风揉出森林圣湖的波纹时,龙小鹰终于读懂了《子衿》里那一页遗失的篇章:原来所谓伊人,不必在水一方。一个先前从未有过的念头,如一粒种子,毫无征兆地落进他的心里,又在那一瞬间便发出芽来。

如果能把这位玉骨冰肌、美丽优雅的高贵小姐娶回家,这个乡,也就没有白下。

“是你!”龙小鹰惊喜地问,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还未请教芳名?”

“嘻嘻!芳名不敢。小女子名叫夏红叶。脑袋好点了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他刚刚鼓起的所有气泡。问了句傻话,让她以为脑袋有问题。龙小鹰连忙说,“让我来帮你提箱子。”

他伸手去提夏红叶的箱子,不料身后已有一只手抢先一步。“让我来,行李交给我就行啦。小叶,我们在这边。”楚天方热情地笑着,自然而然便拉住了夏红叶的手,那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夏红叶被他牵着走了。龙小鹰的手还伸在半空,像一棵骤然失去攀附的藤蔓。

“小叶?一股酸臭味。”李向东在楚天方身后轻蔑地撇撇嘴,随即抓住龙小鹰的手臂,“鹰哥——你搞错了位置,我们在这边。”

龙小鹰背起带到乡下的手风琴,提起装脸盆杂物的网兜,又俯身去拿箱子。“小伙子,让我来。”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抢在他前面,稳稳抓住了箱子的提手。

这浑厚的嗓音似曾相识,龙小鹰回头望去。

赤膊汉子古铜色的胸膛在落日余晖中泛着油光,肩胛处结着几块暗红的痂皮,像是被热带阳光反复灼烧后烙下的印记。

记忆在这一刻骤然衔接:动员大会前,那个在路边讲解橡胶树种植的农场职工;那天他问了割胶的要领,两人互道了姓名。没想到命运竟在此处掀开新的一页。

“罗……”龙小鹰喉头刚滚出半个音节,对方眼里已闪现惊喜的光芒。

“龙小鹰——对吧?”来人黧黑的面庞在夕照下泛着釉色般的光泽,粗粝的掌心裹住他半个手掌,指节发力时,那握力如捕兽夹绞紧,却又在骨骼将痛未痛之际恰到好处地收住了。

“可算把你们这些生力军盼来了。”他的目光扫过少年额角沁血的毛巾,浓眉间绞出一道深沟,“听说路上发生了斗殴?”

“没挨揍!”李向东面颊泛着兴奋的红光,“这小子扒车摔的。”尾音尚未落地,罗震江的手指已解开包扎伤口的结。他拨开濡湿碎发的动作,却轻得像拂去新兵肩头的一片草屑。

暗红的血痂盘踞在脑后,宛如一只被烈日灼伤的蝴蝶,翅膀蜷缩,再不能飞。罗震江的胸腔里滚过一声闷雷似的叹息。“队里有医务室。”他将布条一圈一圈重新缠在龙小鹰头上,力道不松不紧,刚好托住那颗昏沉的脑袋。

“卫生员小兰手巧得很,等到了——”他的话音被此起彼伏的询问声截断。

“叔叔!叔叔!我们住在这里吗?”梳马尾辫的、扎羊角辫的女知青们纷纷指着水沟边凤尾竹掩映的傣家竹楼。篾笆院墙探出几簇鹅黄的野花,院内栽着香蕉树和木瓜树,宽大的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招摇,仿佛在招手,又仿佛在摇头。

“曼龙寨是傣族兄弟的地界。”罗震江将扁担搁上肩头,麻绳坠着的行李包顿时在扁担两端晃成一串饱满的葫芦,“咱们新建生产队在密林腹地,周围全是三人合抱的千年古树。”

他环视着这群面庞还沁着书卷气的少年,扁担在肩上重重一顿,声音也随之沉了下去,“知青同志们!我叫罗震江,是你们的队长。脚下这片红土地,很快就会被咱们的锄头唤醒!现在大家提起行李,跟我走。”

离开傣寨,雨林的绿瘴劈面压来。

推土机新劈的山道猩红刺目,被斩断的蔽日乔木与巨藤横陈路旁山谷,卷曲的枯叶如龙爪般伸向天空,无声展示着生命的残酷。腐殖土的气息混着树汁的腥甜,浓厚地糊在每个人的呼吸里,每吸一口气,都像吞下一口被捣碎的森林。

龙小鹰盯着路旁枯叶间一团猩红的残渣,脱口问道,“方才看见银项圈的妇人口里吐血——”

话刚出口,罗震江的扁担已发出吱呀闷响。“那是槟榔。”他头也不回,“她们是哈尼族,这里习惯嚼槟榔保护牙齿。”

“麻风病人会不会出现?”李向**然从队尾挤来,背包撞得旁人一个踉跄,自己更是踩上了路基最松软的边缘。浮土无声崩塌,右脚瞬间陷向虚空。

千钧一发之际,罗震江暴起的手掌将他凌空拽回。军用挎包的搭扣与搪瓷缸撞出一串脆响,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

“都靠里面走!”罗震江擦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里多了一层铁锈般的沙哑,“路边全是浮土,我们不希望在这里建烈士陵园。”他顿了顿,才回答李向东的问题,“附近有个麻风寨。放心,病人被集中隔离,不会到我们这儿来。”

夜色很快浸透了山谷。队伍变成一串蹒跚的剪影,在越来越窄的山道上拉长又缩短。

紧紧攥着网兜的楚天心伸手扶了一下路旁被砍断的树根,粘稠的树汁立刻粘在她手上,像某种温热的、不肯松开的握别。“罗队长,还要走多久啊?”她的喘息里浮着颤抖。

罗震江从晃动的箱包间探出半张脸,“三公里。我们刚进来那会儿,这里连路都没有……”他忽然刹住话头,声音放软了些,“你们还是些小娃娃呐,往后在深山老林里可有得苦头吃。今晚先给你们提个醒……”

“该不会睡旷野吧?”有人踢翻了脚下的土块,那土块骨碌碌滚进黑暗,很久才传来落地的回响。

“草房四面通风,煤油灯芯比蚊子腿还细。”罗震江用脚掀开挡道的枯枝,几枚寄生兰被踢翻,白色花瓣在黑暗中一闪而逝,“但篾笆床管够!林子里地气潮湿,沾地睡会得风湿病。”

黑暗如倾倒的墨汁漫过大森林,渊谷深处被惊醒的夜鸟偶尔发出啼叫,那叫声不像鸟,倒像什么人在暗处低低地笑了一声。

队伍贴着路面内侧蜿蜒前行,踩碎的土块在解放鞋底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脚下的黑暗深不见底,天际残留的霞光却渐渐明亮起来——仿佛黑夜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地底向上漫涌。

直到跃动的橙红撕裂了暮色,才发现远处山脊燃起了蜿蜒的火链。

“罗大叔!山头着火啦!”有人敲响了铝皮饭盒,那急促的当当声在林间回荡。

罗震江拽住转头时扁担上险些滚落的行李卷,“莫慌,哈尼兄弟在烧荒。”他边走边指着燃烧的山头,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动,“高山归哈尼族,坝子水田归傣家。大家都刀耕火种,如果山火蔓延到橡胶林,你们还得帮着打火呢。”

队伍像被山风扯散的蒲公英,零落在红泥盘山道上。罗震江放缓步子,等待跌坐的女知青抖掉鞋里的泥沙。

“鬼火!”

前面女知青的尖叫声如一把剪刀,猝然撕开夜幕。

龙小鹰立刻冲上前去。一团红色的火焰悬浮在道路中间——那不是坟茔间的冷火,也不可能是哪个傣族站在路中间吸烟。那团火就那样悬在半空,没有任何依凭,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奇怪地向那团飘浮的火走去。刚接近,砰的一声,“鬼火”猛然跳将起来,火团猝然爆裂!飞溅的火星掠过他的鼻尖,灼热的气流拍在脸上。

惊魂未定之际,李向东诡异的笑声穿透了黑暗,“哈哈!是我丢了个土块。”

龙小鹰这才看清楚:一根伸到路中间的树枝,夜风一吹,枝头便突然燃烧起来。那不是鬼火,是尚未熄灭的暗火在风里复活。

腐木焦香弥漫黑暗的山林。罗震江从后面赶过来,“晌午修路烧过荒,怕是火种蹿上了树枝,山风一吹,暗火就会重新燃起来。”他伸手掰断那根伸向道路的树枝,火星掠过女知青们的发辫,几点焦味散在空气里。

黑灯瞎火里出现这样的事,知青们连忙从挎包里翻出手电筒,认真照向路旁每一根伸过来的树枝。手电的光柱刺破雨林深厚的黑夜,在藤蔓与枝叶间切出一道道慌乱的白色伤口。

楚天心看着亮光扫过蟒蛇状的藤影,小声问,“会……会有大蛇挂在树上吗?”

罗震江转过头,朝身后努了努下巴,“那要问捕蛇人了。”

萤火虫的绿光里,浮出一张靛青纹面的脸。

“大家好!我叫阿旺。”那人自我介绍,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某种夜间活动的动物在喉咙深处发声,“从墨江来的哈尼族。”

麂皮坎肩下是宽阔的臂膀,他走路如同云豹踏过落叶——如果不是担子上的行李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你根本不知道他正走在身边。那样庞大的身躯,却有那样轻的脚步,这反差本身便是一种沉默的警告。

“等你们能徒手逮着竹鼠和山鸡的时候,就知道大蛇会呆在什么地方了。”阿旺说。

“林子里有老虎吗?”龙小鹰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了一丝颤抖。

阿旺突然弓背塌腰,喉间滚出一阵低沉的呼噜——那声音从胸腔深处碾出来,在黑暗中震颤着空气。

女知青们尖叫着挤作一团时,他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林间弹跳着远去。“若真遇上,莫对视,慢慢退。记住,虎吃人前会先拜山神。”他收了笑,声音忽然压得极低,“但是,当它虎视眈眈地盯住你,再弓起腰来——那可就没命喽。”

“别吓唬人。”楚天方不以为然,“西双版纳没有老虎。”

“小兄弟,”阿旺转过头,纹面的线条在萤火中扭曲了一下,“我念首傣家的《叫人歌》给你听。”他清了清嗓子,那低沉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子,变得悠长而苍凉。

“走在山里的人,坐在石头上的人,爬在树上的人,蹲在河边的人,快快回到洞里。太阳落山了,天就要黑了,老虎就要回来了,正在啊唔啊唔地吼叫……”

“啪!”黑暗里李向东弹响拇指,“真有老虎啊!”

“我是要提醒你们,”阿旺拔出腰间砍刀,刀锋划过,一根从路旁伸过来的树枝应声而断,“刚来到原始森林,好奇心强,但不要乱跑。我们的驻地常有豹子、狗熊和野象来光顾,野猪、豪猪、蟒蛇这些小东西更是不计其数。”他将砍刀插回腰间,刀刃在篾筒里蹭出沉钝的闷响,“在这里生活,离不开刀。”

“这里离国境线有多远?”夏红叶紧张地问。

“翻过两架山就到缅甸啦。”罗震江举起手电筒,光斑扫过树干上一枚形似人脸的瘿瘤,那木质的眼睛仿佛正无声凝视,“警惕性是最重要的,境外匪特常扮成猎户……”他故意顿了顿,手电的光在瘿瘤上停了一瞬,“你们谁见过白皮肤、穿胶鞋的哈尼族?”

听了这番话,知青们的手电光柱如银蛇乱舞,嗖嗖惊起林中栖息的动物。飞鸟扑棱棱掠过树梢,什么东西在灌木丛里窸窣着远遁。

光影交错间,脚下的黑影忽而跌进深谷,忽而被拉得老长跑到对面山坡,忽而飞快缩短一下又缩回自己脚下,就像踩到了一些深夜从树林中跑出来的山魈鬼魅。一行人越走越快,后面的连走带跑,个个气喘吁吁,谁都怕落在队伍最后面。

恐惧源于对陌生世界的无知——那些在脑海里虚构出来的幻象,每一个都栩栩如生,随时准备从路旁的黑暗中跑出来吓人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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