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土路在绞杀榕脚下猝然断裂,像是被巨树的呼吸截断了去路。
龙小鹰踉跄着扶住一道板根,掌心里传来树皮粗粝的脉动。腐殖土的气息从地底翻涌上来,其中浮着几点磷火般的微光——不是火,是某种朽木在夜间自发的冷光,蓝幽幽地明灭着。
十步开外的空地上,五栋草房蹲伏如被巨蟒吐出的骨骸,高大的树木将它们压在自己的阴影里,昏黄的烛光从篾笆墙的缝隙间渗出,一条一条,像凝固的泪痕。
“到家喽!”罗震江的巴掌在黑暗里炸开两声闷响,击碎了林间那层寂静的膜,“现在就安排你们住下。”
吱呀——门轴转动的声音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夜幕。烛光晃动,几条黑影从屋内走出来,轮廓被光拉得变了形,仿佛从地下钻出的什么东西。
龙小鹰突然觉得衣角一紧。他转头,发现夏红叶紧紧攥住了他的衣服,指节泛白,布料在她手心里皱成一团。顺着她颤抖的目光看去,路旁野芭蕉阔叶筛落的月光里,一段黑白相间的鳞纹在烛光中缓缓动了一下。
两米处的芭蕉树下,赫然盘着条碗口粗的大蛇。
“阿妹莫怕,是前日蜕的皮。”阿旺走过去,刀尖一挑,那条“大蛇”便软塌塌地悬在半空——半透明的蛇蜕在月光里微微转动,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他们。阿旺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比这吓人的是我刚来开荒那阵,青蛇在被窝里下过崽。撒石灰粉也没有用,这里就是动物王国。”
龙小鹰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呼气,转头正撞见楚天心瞪圆的瞳孔。少女的眉头拧着恐惧与厌恶,嘴唇定格在尖叫的弧度上,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响——那声音被恐惧堵在了半路。
“噼噼啪啪”的赤足脆响中,一个穿汗衫的青年从黑暗里旋风般卷来。“小同志!请随我来。”他黧黑的脚踝沾着新鲜的红泥,肩肌随着拎箱的动作隆起山峦般的线条。
竹门在他手中晃动着裂开一道缝。龙小鹰帮着用手推了一下——门轴发出濒临断裂的**,稍微用点力,整扇门似乎就会散成一堆竹片。
门口的小竹桌上,一盏由药瓶改造而成的煤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那光太弱了,像一只即将熄灭的眼睛,只够照见黑黢黢的屋子内侧靠墙摆着的三张竹床。
李向东紧随其后步入屋内。
年轻人将他们的箱子分别放置在两张篾笆床上,“要是嫌地面潮湿的话,明日我们可去砍些竹片来垫着箱子。”他说这话时,篾笆床在重压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龙小鹰满怀感激地说,“谢谢叔叔!”
“别客气,我姓木,叫我木同志就行。”年轻人笑着回应,语气里透着一股与他黝黑肤色不太相称的爽朗。
“好的,木同志。”龙小鹰微微颔首,心中却对这个称呼感到一丝异样——这就是参加工作后的变化。
木同志转身离开,门口便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孩声音,“龙小鹰——在吗?”
李向东闻言,立刻用充满惊奇的眼神望向龙小鹰,眉毛几乎挑进了发际线。
“不是她。”龙小鹰连忙朝门外应答道,“在!”
一个身穿无领镶绣小褂、下系镶红边短裙的小女孩蹦蹦跳跳闯了进来。她的赤足拍打着地面,每一步都像踩在一面小鼓上。她径直来到龙小鹰面前,仰起头,用不容商量的口吻喊道,“低下头!”
无需多问,来者定是卫生员小兰无疑。
龙小鹰赶快低下脑袋。小姑娘踮起脚尖,手指尖勉强够到他的发顶,却始终差了一截。李向东在一旁发出噗嗤的笑声,那笑声在寂静的草房里格外清脆。
见她够不着,龙小鹰赶快蹲下。
小兰摆下草绿色帆布书包,书包上印着“备战备荒为人民”的鲜红字样。她揭掉龙小鹰脑袋上的毛巾,沁着碘酒味的小手轻轻拨开碎发,呼出的热气一阵一阵拂过他的后脖颈。她翻动书包,药水玻璃瓶在里面发出磕碰的声响,叮叮当当,像一串细小的铃铛。
棉球蘸着药水在后脑画圈的冰凉感,双氧水的泡沐滋滋发响,让龙小鹰后槽牙直发紧,肩胛骨不由自主地绷成了两块石头。
“别紧张,我会很轻的。”小兰嘀咕着,手指放得更柔了些,细心地将纱布一圈圈缠上。那手法很熟——龙小鹰感到她对脑袋伤口的包扎方式,与父亲那本《战地创伤急救手册》中三角巾用法图列完全相同,每一道折、每一个结都严丝合缝。可见是个经过培训的卫生员。
包扎完毕,小兰还不忘叮嘱道,“记住!明天一定要去医务室换药哦。”
整个包扎期间,李向东盘着一条腿斜倚在门框上,诡异地断断续续吹着口哨——《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那旋律在昏暗的油灯光里打着转,他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小兰俊俏的脸蛋,像一只被光吸引的飞蛾。
小兰出门时,突然将一把草药塞到他手中。“喂!看你眼眶发青血气不足,睡前嚼两片鸡血藤。”说完,少女便如一阵旋风般卷出门去,书包几乎带灭了小油灯。
火苗剧烈摇晃了一下,又挣扎着站稳了。
“你说这个漂亮的山野小妹神不神?”李向东用拇指捻着干透的鸡血藤片,褐红的木片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被他硬生生掐下一块,“我连熬三宿没合眼,她搭眼就看出我气血两亏。”
“我倒觉得她挺有意思的。”龙小鹰蹲在地上打开箱子,月光透过篾缝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道道细长的亮痕在他面庞上缓缓移动,“我脑袋破了流了很多血,她给我治疗,却不赠我半片药材。你是不是惹到她了?”
“千金难买的补血圣品,岂是见人就给?”李向东忽然压低声音,身子从门框上滑下来,凑近了几分,“方才小娘子唤你时,我还当你在路旁说句话就跟夏小姐搭上了。”
“莫乱说话!”龙小鹰抄起枕头掷过去,“没见楚兄一路护花?”
“当我眼拙不成?”李向东抱着枕头就势倒在床上,竹笆床被他压得吱呀大响,仿佛整张床都在发出抗议,“自打下乡头夜——楚兄扔下亲妹子去照顾夏小姐,那时我便瞧出了端倪。倒是你——”他忽然改用京剧唱腔,拖长了声调,字字都像在戏台上盘旋,“素日里对姑娘家目不斜视,偏对这夏小姐殷勤备至。要我说——你这般品貌正该配那支——红玫瑰——何不趁这乱局未定——”
“狂妄!”龙小鹰呵斥道,“元谋人哪个时候进化成古人了。说方言。”
“倒也是。”李向东忽地翻身坐起,抓乱满头支棱的短发,头发被他揉得像一窝鸟巢,“前天午饭我去帮楚小妹端盘子,她像避瘟神似的。刚才替她拎网兜,又被拒绝。给是我长得戳眼睛?”
龙小鹰望着小竹桌上的煤油灯,细弱的光影在微风中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篾笆墙上,长长短短地交叠在一起。
“说起来她有点可怜。”龙小鹰叹口气,“在路上没有得到应有的照顾,她都不敢哼一声。那天她哥在场,敢接受你献殷勤吗?至于刚才——人家拎个轻便网兜,你偏要饿虎扑食去抢。憨腚!”
“那你给我支个招。”
“打住!”龙小鹰突然绷直脊背,侧耳细听,声音压成了气声,“篾墙透风,女知青就住在隔壁。”
忽听得竹笆门哐啷一声,有个人闯了进来。
黄帆布行李袋压得来人微微佝偻,包着铁皮角的木箱在月光下泛着生硬的冷光,那光不像月光,倒像从箱子里渗出来的某种金属的寒意。
李向东像被竹刺扎了后背似的,猛地从床铺上跳起来,“曹操来了!”
“打扰了。”楚天方摘下褪色的军帽,额前碎发凝着夜露,在油灯光里闪了一下就暗了,“还有空床吗?”
“就等你了。”龙小鹰接过对方沉重的木箱,发现这个用工具箱改制的箱体上还带着深色的机油痕迹,那些污渍已经渗进了木纹,像一道道洗不掉的刺青,“你来了,正好住满。”
楚天方将行李甩上篾笆床,床发出了一声闷哼。“赶路时见二位形影不离,今后同住一檐下……”
“没事,互相帮助。”龙小鹰截住话头,抖开那床被揉得腌菜般皱巴巴的被褥,布料在空气里发出沉闷的抖动声,“连着几个昼夜都没躺下,我们赶快铺床睡觉吧。”
三人各自忙碌起来。铺床的声音、打开箱包的声音、衣料摩擦的声音,在这狭小的草房里交织成一种陌生的、尚未学会彼此迁就的节奏。
龙小鹰的手指触到竹篾墙,冰凉的篾条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他瞥见屋外黑暗处,蕨类植物的锯齿轮廓在篾条间隙间微微晃动,像一排细密的牙齿,正缓慢地咀嚼着月光。仿佛有什么活物正蛰伏其间。
篾笆墙与支撑房屋的立柱之间有一道宽大的缝隙,夜风从那里挤进来,带着湿冷的草木气息。他伸手从黑暗中捋进几根藤条,浆果的汁液霎时在掌心迸开。带着铁锈气味的暗红色汁液沿着掌纹蔓延,像一幅突然显现的地图。
他伸出舌头,轻轻一舔。
“有毒!”楚天方在身后急声道。
“甜的。”龙小鹰却应道,舌尖那点甜味正沿着味蕾向四周扩散,“要是半夜饿醒了,翻个身就能摘到野果。”
“省着点折腾。”李向东将床边墙壁上稀疏的篾条往中间拢了拢,冰冷的月光落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清冷的痕,将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今晚若有蟒蛇钻进来,第一个拿你当开胃菜。”
龙小鹰警觉地爬上床,向外望去。
山脚下的黑色灌木如巨兽般匍匐着,蕨类植物在夜风中舒展着獠牙状的叶片,每一次晃动都像在调整捕食的姿态。深厚的草丛里传来枯枝断裂的轻微声响,噼啪,噼啪,像有什么体型庞大的东西正从上面缓缓碾过。是巨蜥,还是大蟒?
得把它们赶走。
“啪!啪!”龙小鹰反手朝墙壁猛拍两掌。篾笆墙震得嗡嗡作响。
不料掌声刚落,隔壁就传来搪瓷口缸“哐当”落地的脆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尖锐,像一枚针扎进了耳膜。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窜上他的脊背,冰凉地沿着脊柱爬升。
“哇啊——”女生的尖叫骤然响起,紧接着是一阵竹笆坍塌的轰隆声。那是篾笆床垮塌的声音,是东西散落的声音,是几个女孩子同时发出惊叫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从篾墙的另一侧汹涌过来。
“太夸张了吧?”龙小鹰愕然道,“两巴掌就把她们的竹墙震垮了?”
楚天方已疾步冲出门外。
龙小鹰下床要追,却被地上敞开的箱包绊了个趔趄。背包带缠住了他的脚踝,像一条活蛇。
等他手忙脚乱挣脱束缚、冲进隔壁女寝时,只见楚天心攥着蚊帐一角呆立原地,蚊帐被她扯得变了形,被褥全被压在散落的竹片底下,像一座小小的废墟。
楚天方和夏红叶正蹲在地上收拾被子。
龙小鹰忙问,“怎么回事?”
夏红叶抬起头解释道,“天心铺好床躺下后,觉得篾笆墙缝隙太大,想挪一下床。谁知刚一抬,整张床就散架了。”她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余悸,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
龙小鹰蹲下身,摸了摸埋在地面四根竹柱顶端的凹口,又拨了拨地面零落的竹片——两根用来当床方的竹子被有规律地砍了几个口子,这种简易结构于他这个“发明家”而言不在话下。
“让我来,小事一桩。”他利落地将散落的竹片归拢,用竹片夹紧作为床板的篾笆,再把竹片两端精准地卡进长竹杆床框的榫眼里。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竹片在他手里顺从地归位,发出清脆的卡扣声。最后将组装好的床身稳稳架到四根立柱上,宽窄正好契合,纹丝不动。
这时罗震江闻声进来,了解情况后对众人说,“这床不能挪动。嫌缝隙大的话先挂好蚊帐,明天我找些报纸来把墙糊上。”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老练的平淡,仿佛这样的混乱他早已见惯。
罗震江刚走,就有个端着搪瓷盆的中年汉子走进来。他粗布衫的领口泛着白色的盐霜,手掌布满厚茧,每一道茧痕都像刻上去的年轮。他将小油灯往边上挪了挪,把脸盆放在门前的小竹桌上,朗声道,“学生娃娃饿坏了吧?趁热乎,快填填肚子。”
脸盆里蒸腾的水汽裹挟着草木的涩味扑面而来。龙小鹰探身看去,盆底沉着几截扭曲如树根般的物件,表皮棕褐粗糙,断面却雪白得扎眼,像暴露在外的骨骼。
油灯的光晕在那汉子眼底跳动。“自家种的几根木薯,我婆娘拿水煨透了。”
自打没安排晚饭就被送到生产队,龙小鹰早已饥肠辘辘。胃袋贴在脊背上,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那空空如也的收缩。他拈起一截木薯,撕开粗粝的表皮,露出凝脂般的芯子。满心欢喜地一口咬下。
霎时间,苦涩如黄连般在舌尖炸开,芯子里粗糙坚硬的纤维死死缠住牙齿,像无数根细小的绳子捆住了每一颗臼齿。
“咳咳……”他喉结艰难地滚动,那团粗韧的纤维卡在食道里,灼烧般刺痛。喉管在痉挛,胃在抗议。瞥见中年汉子期待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种不容拒绝的诚恳——龙小鹰硬是梗着脖子,强行咽了下去。
胃袋猛地一抽搐,像被人攥了一把。他慌忙抓过搪瓷缸猛灌几口水,喉间发出“咕咚”一声闷响。
“慢些吃,灶上还煨着半锅哩。”汉子咧开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把扇子,拿起一截木薯递给夏红叶,“尝尝,很香的。”
看见龙小鹰吃得一脸苦相,夏红叶小心地撕开木薯皮,谨慎地小咬了一口,轻声应道,“嗯……是挺香的。叔叔,该怎么称呼您?”
“我是后勤班的杨班长,叫我老杨就行啦。”他说这话时,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盆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杨班长,我们在哪儿洗脸呢?”
“眼下是旱季,路边的小河水清亮得很。”杨班长伸手指向屋外某个看不见的方向,“什么都去河里洗——洗脸、洗衣,连洗澡也在那儿。”他的手指在昏暗中显得粗短而有力,像五根被岁月磨钝的铁钉。
杨班长走后,几人相约着去河边洗脸。
穿过沙沙作响的芦苇丛,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每一步都像踩在吸饱了水的海绵上。芦苇的叶片擦过他们的肩膀和手臂,发出细碎的、像是窃窃私语的声音。
一片月光笼罩的乱石滩铺展在脚下,清浅的河水静静流淌,发出一种极低极缓的水声,像大地在睡梦中的呼吸。河底黑色的卵石在明亮月辉下清晰可数,每一颗都被流水打磨得浑圆光滑,安静地躺在自己的影子里。
龙小鹰蹲下身,将手伸进河水。凉意从指尖瞬间窜到手腕,再沿着手臂攀上后脑勺。河水透明得几乎不存在,只有手上那层微微波动的光纹证明它还在流动。
他捧起一掬水,月光在掌心里碎成一片银亮的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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