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剑墓之外,黄沙万里,残风呜咽,万古剑墓沉淀的肃杀剑意还未散尽,天地间依旧压着一层沉沉的死寂。刚刚从绝境走出的四人,立在戈壁边缘,衣衫皆染风沙,心境却早已天差地别。
周小虚垂眸望着掌心飘散殆尽的玉屑,眼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熄灭,命牌碎,恩师亡,万剑宗一纸定论,钟神秀叛宗伏诛、尸骨无存,沦为千年不遇的逆贼,三百载执剑守道,半生护宗、半生传道,最终换来污名加身、身死道消,何其荒唐,何其寒凉。
“我们,真的要闯万剑宗?”身侧,李太一声音干涩,带着压抑不住的挣扎与沉重,他白衣蒙尘,虎口磨出细密血痕,连日紧绷的神经让他眼底布满红血丝,可他依旧半步不退,稳稳站在周小虚身侧,外人看不懂,天下人皆看不懂,从头到尾,这场血海深仇,只属于周小虚一人。
李太一本是万剑宗嫡系天才,根骨上乘、心性纯粹,是宗门重点培育的下一代顶梁,他无仇、无债、无牵连,他可以安坐仙山、稳步修行、登顶大道,拥有旁人梦寐以求的坦荡仙途。
他完全没有任何必要,舍弃前程、背弃宗门、陪着一个身负叛师重罪的逆徒,闯这九死一生的绝路,可他来了,自周小虚决意入荒芜剑墓的那一刻,他便毫不犹豫,弃繁花坦途,随孤影入深渊,不止是他。
一旁静静伫立的唐一仙,更是让所有人百思不解,她无门无派,无根无凭,只是天地间一介闲散散修,不沾宗门因果,不涉剑道纷争,与钟神秀无师徒义,与周小虚无旧交情,与万剑宗更无半分恩怨纠葛,她本可袖手旁观、逍遥山水、不问世事,任凭仙域风起云涌、恩怨沉浮,可她自始至终,步步相随,沉默相伴,从未有过半分退却。
而沙丘之侧,红裙猎猎的商画玖,更是诡异至极,她主动追随队伍同行,一路横穿戈壁、奔赴万剑宗战场,却自始至终置身事外,遇荒兽潮,她冷眼旁观;遇巡卫截杀,她纹丝不动;遇剑阵困杀,她袖手看戏,全程不入战局、不出一剑、不施一术、不帮一人,如同一个游离在棋局之外的看客,漠然注视着所有人的挣扎与血战。
四人同行,前路刀山火海,可三人随行的隐秘缘由,始终藏在迷雾之下,无人勘破,风沙漫卷,吹乱少年额前碎发,周小虚抬眸,目光穿透千里云雾,牢牢锁住那座巍峨耸立、剑塔齐天的万剑宗主峰,嗓音沙哑却字字如铁:“我必须回去。”
“我要救出地牢的周翊,要掀翻宗门构陷的黑幕,要还给师父三百载清白,万剑宗欠他的公道,我亲自去讨。”李太一望着他孤绝背影,心头所有挣扎尽数散去,只剩坦荡赤诚,世人皆以为他年少冲动、重义愚笨,唯有他自己清楚,这份生死相随,从来不是莽撞,而是报恩本心。
“三年前,万剑宗后山秘境崩塌,地火翻涌、乱石封路,所有同门尽数逃窜,无人回头,唯有你,明知折返便是死,依旧逆火而行,徒手扒碎千斤乱石,把重伤濒死的我从炼狱里拖了出来,那一战,你脊背灼烧溃烂,经脉受损半年不愈,硬生生替我挡下了必死之劫。”李太一缓缓开口,声音清亮,穿透呼啸风沙,他踏步上前,与周小虚并肩而立,脊背挺得笔直。
“顺境相伴谓之友情,绝境不弃谓之本心,“今日你举世皆敌、孤身殉道,我若转身离去,苟活仙途,这一生剑道、这一生修行,皆是笑话,你要逆伐万宗,我便陪你浴血登顶。你要血报师仇,我便陪你血染云台。前路生死无归,我李太一,誓死相随,绝不独行。”李太一这一番话,磊落坦荡,掷地有声,乱世仙途,人心趋利避害,最是凉薄,可他以少年赤诚,守一生恩义,不问前程,不问生死。
周小虚心口微震,积压的寒凉恨意之中,终于渗入一丝暖意,绝境孤途,他从未真正孤身一人,一旁,唐一仙静静听着二人对话,白衣不染风沙,眉眼温柔恬淡,不起波澜。
迎着周小虚投来的目光,她轻轻开口,声如碎玉,清泠脱俗:“我本不必来,我是散修,无宗门桎梏,无师门羁绊,无亲人牵挂。万剑宗的污名、钟师尊的冤屈、你的血海深仇,与我没有半分因果,我大可以转身离去,寻山而居、听雨而眠,逍遥自在,不染纷争。”她坦然承认所有事实,不遮掩、不推诿,眼底却藏着一抹悲悯世人的通透。
“可我见不得正道蒙尘,见不得忠良惨死,见不得一世孤勇,被世俗强权碾作尘埃,钟神秀一生纯粹执剑,不求权、不争利、不谋私,唯求断绝万古的正统剑道,他无罪而被构陷,清白而被污名,守道而遭围杀,世间最不公之事,莫过于此,世人皆畏万宗权势,世人皆避血海祸端,人人明哲保身,那便由我,做这驻足之人,做这陪行之人,我无牵无挂,所以我无所畏惧。我不染因果,所以我敢挡万宗刀兵。”她随行,不为情、不为恩、不为利、不为机缘,只为一份公道,一份人心,一份对凋零剑道的惋惜。
沙丘之上,商画玖闻言轻笑一声,红裙随风翻涌,艳丽眉眼间尽是慵懒玩味“你们二人,一个报恩,一个执道,倒是情深义重,干净得令人羡慕。”她斜倚青石,眸光淡漠扫向远方万剑宗云海,字字通透:“我和你们不同,我无恩可报,无道可执,无心向善,无意赴义,我跟着来,不是帮你复仇,不是替你平冤,更不是与万剑宗为敌,我只是来看一场天大的戏。”。
商画玖抬头看了看天空,语气不再是玩味般,一改常态的认真说道“我要看这屹立千年的正道大宗,如何藏污纳垢、构陷忠良,我要看这孤身逆命的少年,如何以残躯孤剑,硬撼庞然大物。,我要看这场尘封百年的剑道秘辛,如何一朝翻覆、震动天地,我是局外人,是看客。”
商画玖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弧度:“所以我全程不动手、不沾战、不救、不助、不干预,戏未落幕,我不走。尘埃未落,我不退。我只观局,不入局。”三人心底隐秘,至此尽数揭晓。
李太一,为恩义生死相随。
唐一仙,为公道驻足相伴。
商画玖,为观局冷眼旁观。
风沙骤停,前路苍茫肃杀,四人不再多言,转身踏步,朝着云雾锁峰、剑威滔天的万剑宗山门,毅然奔赴,千里山路,步步杀机。
万剑宗全域追杀令早已下达,见周小虚者,就地格杀,无需禀报,从山脚山门,到半山云阶,层层布防、步步绝杀,外山百余名巡卫修士结成锁杀剑阵,剑气交织如网,术法铺天盖地,封死所有进退之路。
周小虚身负剑墓剑意洗礼,心境早已蜕变,奈何肉身带伤、修为未复,根基依旧浅薄 他握紧青钢旧剑,每一剑皆是搏命姿态,以孱弱身躯硬抗漫天剑势,虎口震裂、鲜血淋漓,旧伤反复撕裂,剧痛浸透四肢百骸。
李太一全力相随,灵力倾尽、掌风悍勇,死死守住侧翼,替周小虚挡下无数偷袭暗剑,他肩背、腰侧、臂膀接连负伤,白衣染透猩红,气血飞速衰败,数次险些被剑气贯穿胸膛。
二人拼尽所有气力、耗尽全身灵力,以最笨拙、最悍勇的肉身搏杀,硬生生撕裂外山防线,杀出第一条血路,全程,唐一仙缓步随行,白衣飘逸,游走漫天杀伐之中,看似躲闪游走、平平无奇,与普通疲于应付的修士别无二致,从未出手攻坚,从未展露锋芒,商画玖依旧立在阵外,冷眼俯瞰,笑意慵懒,始终不动分毫,行至半山,绝杀阵再起。
二十八宿困杀阵成型,剑气纵横千里,锁天困地、绞杀万物,是万剑宗镇守半山的绝杀杀局,漫天剑光密密麻麻、无孔不入,凌厉剑意切割虚空,地面山石尽数被绞成碎粉。
周小虚经脉透支、身躯颤抖,握剑的手掌几乎无力抬起,每一次挥剑都牵扯满身伤口,痛彻骨髓,李太一气血濒临枯竭,面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紊乱,全凭一口执念硬撑,数次险些倒落血泊之中,两人血战半个时辰,早已精疲力竭、油尽灯枯,身心俱疲到了极致。
可他们依旧咬牙死撑,半步不退,从山脚杀至半山,一路喋血、一路重伤、一路拼死,二人已是极限,随时可能陨落阵中,可越是血战,心底的震撼与疑惑便越是浓重。
同样的绝杀剑阵,同样的滔天杀机,压得他们二人濒临绝境、生死一线,唯独唐一仙,从容自若、步履悠闲,漫天绞杀一切的凌厉剑气,但凡靠近她三尺范围,便会无声消融、自行溃散。
无数夺命术法、致命剑光,近其身便化为虚无,根本无法触碰她分毫,她游走绝杀阵中,如同闲庭信步,云淡风轻、游刃有余,没有半分吃力,没有半分狼狈,她看似与二人同行共险,实则全程被她无形护持、默默兜底。
她根本不是一介普通散修,她深藏修为、隐匿境界、刻意敛去所有锋芒,一路低调随行,冷眼看着二人浴血苦战,她的真实实力,深不可测,远超二人想象,这一路所有生死危机,于她而言,不过儿戏。
商画玖将这一切隐秘反差尽收眼底,眼底玩味更浓,却依旧缄默旁观,不掺分毫,终于,在耗尽最后一丝灵力、拼尽最后一分力气后,周小虚与李太一联手破碎二十八宿剑阵,杀出半山绝境。
前路云雾翻涌,天地灵气骤然凝滞,一股森寒霸道、肃杀滔天的恐怖威压,自半山云巅轰然镇压而下,不同于此前所有杂鱼修士的微弱杀气,这股气息厚重、凛冽、杀伐无边,带着宗门刑律的绝对威严,带着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
半山云雾缓缓分开,一道玄色长袍身影,踏步虚空,缓缓降临,此人面容冷硬如铁,眉眼无半分温度,周身萦绕厚重刑律道韵,身后悬浮八柄戒律诛邪剑,剑刃暗沉、染尽血色。
万剑宗——戒律堂堂主,刑凛!
戒律堂,执掌宗门一切刑罚杀戮、镇杀叛徒、肃清内乱,是万剑宗最血腥、最霸道、最恐怖的机构,堂主刑凛,元婴巅峰大能,手握宗门生杀大权,杀伐一生、从无活口,地位凌驾普通长老之上,仅次于宗主与太上,是真正坐镇宗门杀伐底线的顶级强者。
此前一路所有围杀,不过是蝼蚁阻拦,此刻降临的刑凛,才是万剑宗拦杀的真正杀招,是横亘在他们登顶之路上的无解死局,一人,便抵千军万马,空气彻底死寂,山风骤停,整片半山被恐怖的元婴威压彻底笼罩。
李太一面色瞬间惨白,身躯微微发颤,咬牙低声道:“是戒律堂主……元婴巅峰,宗门第一杀伐强者,我们挡不住。”一路血战,他们早已重伤力竭、灵力耗尽,油尽灯枯,面对这种顶级大能,毫无胜算,必死无疑,周小虚心口沉沉,握剑的手死死收紧,哪怕明知是死局,眼底依旧没有半分退意。
“挡不住,也要挡,山顶地牢,翊儿还在等我。师父沉冤未雪,我绝不能退。”二人凝神聚力,准备拼死一战,燃尽最后一丝生机,逆抗大能威压,就在这生死瞬间,一道白衣身影,轻轻踏出,稳稳挡在二人身前,唐一仙背对着他们,身姿纤薄飘逸,白衣一尘不染,立于漫天肃杀威压之中,挺拔如山,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与从容:“你们二人,继续登顶,这里的杀局,我来断后。”
周小虚心神巨震,快步上前:“一仙!他是戒律堂主,元婴巅峰,杀伐滔天,你——”唐一仙微微侧首,眉眼温柔恬淡,眼底却藏着俯瞰一切的笃定与漠然,你们有执念、有牵挂、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我孤身一人,最适合留守,此地风雨,我替你们拦下。”
一路同行,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最弱小、最需要被护持的散修,直到此刻绝境,众人才彻底看清真相,全程浴血苦战、疲于奔命的,是周小虚、李太一,全程游刃有余、深藏绝世境界、视大能威压如无物的,从来都是看似最平凡的唐一仙,她隐忍一路、藏锋一路,从不抢功、从不显山露水,只为此刻孤身镇杀、独挡万宗刑罚。
一旁,商画玖红裙临风,眸光微亮,笑意浓烈“有趣,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她早已看穿一切伪装,却乐得看戏,静静等候这场白衣镇大能的好戏开场,周小虚望着身前单薄却无比可靠的白衣背影,千言万语最终只凝作一句郑重嘱托。“务必保重,我们登顶救人,即刻折返助你!”。
唐一仙浅浅颔首,温柔安然,不再多言,她独自转身,直面虚空之上威压滔天的戒律堂主,孤身立在半山绝路,白衣对玄袍,凡躯镇刑威,周小虚不再迟疑,拽着力竭虚脱的李太一,强忍满身剧痛,踏碎云雾,朝着万剑宗最顶端的凌霄主峰、锁妖地牢,疾驰而去。
半山之巅,风云尽敛,茫茫云雾之间,唯有一白衣、一玄袍,静静对峙,刑凛垂眸俯瞰下方少女,冷硬面容毫无波澜,眼底只剩漠然杀意与居高临下的轻蔑。
“一介散修,无根无凭,也敢插手万剑宗叛徒之事,敢拦本座刑律之路?”他声如寒铁,震彻群山,唐一仙立在原地,白衣随风轻拂,面对元婴巅峰大能的无上威压,身姿未晃半分,神色平静无波。
刑凛眼底杀意暴涨,周身八柄诛邪剑嗡鸣震颤,肃杀剑气席卷四野怒狂道“既然你执意送死,本座便成全你,同列为叛党余孽,就地诛灭!”
滔天剑压轰然坠落,整座半山,瞬间坠入绝杀死局,白衣孑然,独镇万宗戒律千锋,深藏万古的无上境界,自此,初露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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