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南方的小城,城东老街的尽头,有一间简陋的修车铺。
铺子是老王二十年前支起来的,铁皮棚子,满地油污,墙上挂着几圈破轮胎和沾满黑渍的扳手。老王的手从来都是黑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机油,但他儿子王光的手很干净,老王总是笑着说那双手要写作业,将来要考大学。
那天是周五,王光放学回来得早。
老王正蹲在地上卸一辆电动车的轮子,他抬头看见儿子跑进来,十五岁的少年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带着点兴奋。
王光开心的说道:“老爸,我刚才在桥头扶了个老奶奶。”
“哐当!”老王手里的扳手从手里滑在地上,他马上捡起地上的扳手停了一下,说道:“是你扶的?”
“嗯,她摔了,躺地上没人管,我就给扶起来了,她当时谢我来着,说没事,我就走了。”王光说完挠挠头。
“这就好!”老王点点头说道,他也没多想。老王知道这年头扶老人的事他听得多了,但他相信不是所有的老人都会讹人,这次儿子做得对,他总不能教孩子见死不救吧!
第二天早上,老王正在铺子里给一辆三轮车补胎,两个男人闯了进来。
走在前头的矮胖,穿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根大金链子。他站在铺子门口四处打量了一圈,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嫌弃,然后目光落在老王身上,大声的问道:“你是王师傅?”
老王站起身,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回答道:“呵呵!是我,我在修车?”
“你现在不要修车了!”大金链子说完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一个瘦高个,瘦高个架着个老太太,老太太头上缠着纱布,眼神略有躲闪。
大金链子指着老太太说道:“这是我妈,她昨天在桥头被你儿子推倒的。今天到医院查了,颅内出血,腰椎骨折。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一共三十万。”大金链子说完伸出三根手指在老王面前晃了晃。
老王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沾着刚拆下来的轴承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不、不可能,我儿子说他是扶人的,不是推人的。”他终于挤出一句话。
“你儿子?你儿子说的话能信?我妈七十多了,她还能自己摔?你儿子十五六岁,半大小子,毛手毛脚撞个人不正常?”大金链子冷笑一声。
老太太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老王觉得脑子里嗡嗡的。他走到老太太面前,弯下腰,声音发颤:“大娘,您看看我,您说实话,我儿子是推您了,还是扶您了?”
老太太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嗫嚅着说:“我、我也记不清了……我当时晕着呢。”
大金链子一把推开老王:“别跟我妈废话,三十万,三天之内必须拿来。不然我就报警,你儿子故意伤害,等着坐牢吧。”
大金链子说完就转身走了。瘦高个架着老太太跟上去,老太太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被瘦高个拖着消失在巷口。
老王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把沾满机油的扳手。
接下来的三天,老王跑遍了整个城……
他去银行查了存折,四万三。他把修车铺里值钱的东西清点了一遍,千斤顶、气泵、几个好点的扳手,加起来能卖万把块。他给老家的亲戚打电话,打一个,挂一个,打一个,挂一个。
第三天晚上,老王坐在修车铺门口,手里捏着一沓钱。那是他借遍所有能借的人凑出来的,十二万,还差十八万。
老王看了看表,八点半。金链子说今天最后一天。
王光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儿子的眼睛肿着,这几天他没去上学,就坐在铺子里发呆。
“老爸,要不我去跟他说,是我推的。”王光说,“我未成年,不会判太重。”
老王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
路灯照在王光脸上,他想起十五年前,他抱着刚出生的王光,满手是血,那时候他发誓要让儿子好好读书,以后别像他一样,一辈子蹲在马路边修车。
老王没说话,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就在这时,巷口响起一阵脚步声。大金链子来了,他身后跟着瘦高个,还有两个穿警服的人。
大金链子走到老王面前,伸出手说道:“钱呢?”
老王把那十二万递过去。
大金链子数了数,眉头皱起来:“怎么就这些?”
老王小声的说道:“只有这些,剩下的我会慢慢还。”
大金链子把钱塞进包里,冷笑一声:“行,先这些。剩下的,你一个月之内。不然我照样报警。”
两个警察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其中一个年轻点的张了张嘴,被年长的按住了胳膊。
大金链子走了。老王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的手还是黑的,指甲缝里还是机油。
那天之后,老王一夜之间白了头。
毫不夸张,是真的白了,头发全都白了。
老王还是照常开铺子,照常修车,只是话少了。有人来修车,他闷头干完,收钱,找零,然后继续蹲着发呆。
王光被送回了老家,他姐在那边种地,能看着孩子。临走那天,王光跪在铺子门口,给老王磕了个头。
“老爸,我一定考上大学。”王光说。
老王把他拉起来,塞给他两百块钱:“考上考不上再说,先别饿着。”
大金链子又来过两次,把剩下的钱要走了。老王把铺子押了出去,又借了一屁股债,总算凑齐了剩下的十八万。
大金链子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他收到王师傅转给自己的十八万,大金链子递给他一张纸,说是和解书。老王没看细看,他就直接签了字。
他以为这事就这么结束了。
开庭前三天,老王正在铺子里修一辆破摩托,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穿件灰夹克,戴着眼镜,看着文质彬彬的。他进门没说话,先四处看了看,目光在那几面墙上停了一会儿。
“您是王师傅?”中年男人问道。
老王点点头。
中年男人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张证件,递给老王。
老王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写着什么什么调查员,他没记住,只知道是法院的人。
男人说道:“我叫李明,是法庭指派我来调查您儿子那件事。”
老王愣了一下,睁大眼睛说道:“什么调查?还有啥可调查的?钱都赔完了。”
李明摇摇头回答道:“案子还没判。老人的家属起诉了您儿子,要求民事赔偿之外的刑事责任,下周一开庭。”
老王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老王慌慌张张的问道:“什么刑事责任?我儿难道还要坐牢?”
李明看着他,目光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叹了一口气问道:“王师傅,您儿子当时扶老人的地方,有没有监控?”
老王苦笑一声:“我问过了,桥头那片是盲区,没有监控。”
“那证人有吗?有没有人看到?”李明接着问道。
“没有,要是有,我也不会赔那三十万。”老王用颤抖的声音回答道。
李明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在铺子里慢慢走着。李明的目光扫过墙上的轮胎,地上的工具,角落里那台老旧的电视机。
李明问道:“王师傅,这个铺子开了多少年了?”
王师傅答道:“二十年。”
“二十年的老店,周围的人都认识您吧?”李明又问。
老王点点头。
李明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巷子对面是家小卖部,旁边是个理发店,再过去是个菜摊。这会儿下午三四点,巷子里人不多,稀稀落落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晒太阳。
李明转过头问道:“那两天,有没有什么人来找您修过车?”
老王想了想,说道:“有啊,天天都有。”
李明看着王师傅问道:“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老王摇摇头。
李明叹了口气,正准备往外走,老王突然开口:“等等。”
李明回过头。
老王皱着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那天……金链子来要钱那天,有个人来修车。”
李明马上问道:“是谁?”
“我不认识,是一个男的,骑个电动车,说是车胎扎了,让我补。我给他补完胎,他也没走,就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老王说道。
李明走到王师傅身旁问道:“这人站了一会儿,站了多久?”
老王想了想,回答道:“挺久的,得有十来分钟吧。就站在那边,看着巷口。”
李明又问:“后来呢?”
老王回答道:“后来他就走了,临走还问了我一句,说王师傅,你儿子真推人了?我说没有。他点点头,就走了。”
李明的眼睛亮了一下,问道:“您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吗?”
老王摇头回答道:“普通样,穿着个黑夹克,戴个帽子,看不清楚。”
李明没再问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张名片,递给老王说道:“您想起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
那天晚上,李明没走。他在巷子里转了一圈,进了小卖部,进了理发店,进了菜摊,一家一家问过去。
第二天早上,李明又来了。
这次他身后跟着个人,穿着黑夹克,戴着帽子,正是那天来补胎的人。
老王认出他的一瞬间,愣住了。
李明说道:“王师傅,这位姓刘,是隔壁巷子开小饭馆的。那天他刚好路过桥头,看见了您儿子扶老人的全过程。”
姓刘的男人走上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道:“王师傅,对不住,那天我赶着去进货,没停下来。后来听说这事闹大了,我犹豫了好几天,不知道该不该出来说。昨儿李同志找到我,我想了想,不能不说。”
老王张了张嘴,声音发颤:“你……你看见了?”
姓刘的男人说道:“我看见了,是您儿子跑过去扶人的时候,我就在桥头对面的小超市门口站着。那老太太是自己绊了一跤,慢慢往下倒的,您儿子从后面跑过去扶住了她。推?压根没有的事。”
老王觉得腿有点软,他扶着修车架,慢慢蹲下去。
李明在老王旁边说道:“王师傅,刘老板愿意出庭作证。但光有证人还不够,我们需要更有力的证据。”
老王抬起头:“什么证据?”
李明看着他,目光落在墙角的电视上。
李明问道:“王师傅,您这铺子门口,没装过摄像头吗?”
老王愣了一下,答道:“没……没有。”
“那巷口呢?巷口那根电线杆上,有个白色的盒子,您注意过没有?”李明又问。
老王想了想,突然站起来。
那根电线杆就在修车铺斜对面,他每天都能看见。那个白盒子,他一直以为是电表什么的,从来没多想。
“那是摄像头?”老王问。
李明点点头,说道:“最近街道办在搞平安社区,装了一批。我去查过了,桥头那边是盲区,但巷口那个,刚好能拍到一部分。”
三天后开庭。
法庭上,大金链子穿着西装,站在原告席上,口若悬河。他描述了母亲如何被王光推倒,如何颅内出血,如何腰椎骨折,如何在医院里痛苦**。他说到动情处,还掏出手绢擦了擦眼角。
老太太坐在旁听席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老王坐在被告席后面,紧紧攥着拳头。
轮到李明出庭。他走到证人席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U盘,说道:“审判长,我申请当庭播放一段视频。”
大金链子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他斜着眼看着大屏幕,脸上带着不屑的笑。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楚是巷口的那个角度。时间是下午五点多,天色还没暗。一个老太太从画面右边慢慢走进来,脚步有些踉跄。
就在这时,画面左上角,一个少年跑过来。
大金链子的笑僵住了。
少年跑到老太太身边时,老太太已经往下倒了。少年伸手去扶,但他的力气不够大,老太太还是坐到了地上。少年蹲下来,似乎在问她什么,然后慢慢把她扶起来。
全过程,少年始终站在老太太侧面,没有任何推搡的动作。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嗡的一声炸开了。
大金链子脸色惨白,他扭头看向旁听席上的老太太,老太太已经捂着脸哭起来。
“妈!你哭什么?你说句话啊!”大金链子喊了一声。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哭。
李明的声音在法庭里响起:“审判长,我这里还有一份证据。是被告王师傅在压力之下签署的和解书,以及他向原告支付的十八万元的银行转账记录和十二万现金。根据我国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条,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对被害人实施威胁或者要挟,强行索取财物,数额较大的,构成敲诈勒索罪。”
大金链子的腿开始发抖。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全场安静下来,
审判长问道:“原告方,对这段视频,你们有什么意见?”
大金链子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瘦高个在旁边低着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审判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老王走出法院大门,外面围了一大群人。有记者,有看热闹的,还有一些老邻居。他们看见老王出来,纷纷鼓起掌来。
老王站在台阶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见人群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是李明。李明朝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第二天,消息出来了。大金链子因敲诈勒索罪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瘦高个作为从犯,判了一年半。老太太因为年龄偏大,且主动交代了实情,免于刑事处罚。
老王后来又见过一次老太太。
她一个人来的修车铺,拄着拐杖,走得颤颤巍巍。进门之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老王手里。
老王打开一看,是两万块钱。
老太太说道:“这是我攒的,你拿着,对不起,对不起……”
老王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噙着的泪水。
他想起自己的老母亲。
他把钱推回去,摇摇头:“大娘,算了。”
老太太哭起来,哭得浑身发抖。
老王转过身,拿起扳手,继续修车。
晚上,他给老家打了个电话,让王光回来上学。
挂了电话,他站在修车铺门口,看着巷口那根电线杆。白盒子还在那儿,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修车铺对面,理发店的老板娘探出头来:“老王,你儿子啥时候回来?”
老王大声的回答:“明天。”
老板娘说道:“那可好了,我这头发也该理理了,让你儿子给我剪。”
老王笑了笑,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是黑的,指甲缝里还是机油。但今天晚上,他打算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明天一早去火车站接儿子。
巷子尽头,夕阳正在缓缓下落。
电线杆上的白盒子还在一闪一闪,红色的光点像一颗星星……
(本章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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