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江西岸是吉安市城区，傍晚的菜市场，王小宝蹲在鱼摊前挑鲫鱼，妻子想吃鲫鱼，王小宝带着三岁的儿子王凯去菜市场买鱼，凯凯拽着他的衣角，嘴里咿咿呀呀地念着刚学会的儿歌。
“老板，这条鱼你给我装起来。”王小宝接过塑料袋，顺手往身后一摸。
空的。
他猛地转身，身后只有熙熙攘攘的人流，花花绿绿的菜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那个穿着黄色卡通鸭子雨衣的身影，不见了。
“凯凯！”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有喊了一声：“凯凯！”
鱼摊老板看他脸色不对，问：“你的娃是不是不见啦？”
王小宝扔了鱼，发疯似的在人群里钻。他跑到菜市场门口，跑到对面的玩具店，跑到街角的包子铺。没有。哪里都没有那个穿着黄色卡通鸭子的小小身影。
天渐渐地黑下来，雨越下越大。
他老婆赶到的时候，王小宝已经找遍了菜市场周围三公里的每一条巷子。他浑身湿透，嗓子喊哑了，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警察来了，调监控。凌晨三点，他们在派出所的电脑屏幕上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女人，穿蓝衣服，牵着一个小男孩，消失在城东老城区的巷子里。那个巷子没有监控。
“就这样？”王小宝抓着警察的手，“就这样没了？”
警察也无奈的摇摇头，叹了口气。
第二天，王小宝印了六千份寻人启事。凯凯的照片，笑得露出两颗小牙。他和老婆骑着电动车，贴遍了大街小巷。
一个月后，老婆的眼泪哭干了，话也越来越少。又过了几个月，老婆收拾东西回了娘家。临走时说：“王小宝，我撑不下去了！”眼泪水跟着流下来。
王小宝没拦她，他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脸面拦人家？
王小宝把修车店铺关了，又把房子抵押了，一个人背着一包寻人启事，坐上了去外省的火车。有人告诉他，那个蓝衣服女人说话的口音像哪里哪里的。他就去那里。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他睡过桥洞，讨过饭吃，被骗子骗过，被人打过。他去过广东的工厂门口，去过云南的边境小镇，去过新疆的棉花田。每到一个地方，他就举着那张照片，见人就问：“见过这个孩子吗？额头上有颗痣，嘴角左边有个小酒窝。”
所有人都摇头。
二十年后，他的头发白了，背也驼了。那张照片被他摸得发黄发软，边角都磨破了。他把照片塑封起来，贴身放在胸口的口袋里。
第三十年，还是没有找到，他回到了家乡。
吉安也变了大样，菜市场拆了，盖起了商场。当年的派出所也搬了地方。他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年轻人，没有一个认识他。
王小宝在城郊租了一间平房，白天在工地打零工，晚上就一个人在街上走。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什么也找不到了。
那天晚上，他从工地下工回来，天已经黑透了。走到一条巷子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喊：“救命！”
王小宝愣了一下，还是拐了进去。
王小宝看见三个小青年围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那人抱着头蹲在地上，身上背的电脑包被扯断了带子。
“干什么！”王小宝喊了一嗓子。
几个小青年回头看，看见一个干瘦的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旧工装。
一个小青年喊道：“老东西，少管闲事！”
王小宝没跑。他这辈子最怕的事已经经历过了，还怕什么？他抄起路边一根木棍就冲了上去。
后来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个蹲在地上的男人突然跳起来，一拳一个，把三个小青年撂倒了两个。但第三个掏出了刀子，朝那男人的肚子捅了过去。
“啊！”王小宝一棍子砸在小青年头上。那人跑了，另外两个也跑了。
那男人捂着肚子坐在地上，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小伙子，小伙子！”王小宝蹲下来说道：“我送你去医院！”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巷子里光线暗，王小宝只看见他额头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没在意，扶着人往外走。
医院急诊室的灯亮着。医生出来说，要输血，但血库没有这个血型。
“什么血型？”王小宝问。
医生说道：“RH阴性，挺稀有的。”
“抽我的。”王小宝撸起袖子说道：“我也是这个血型。”
医生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自己是什么血型？”
“知道。以前生孩子的时候医生查过。”王小宝说道。
医生还是给王小宝抽血，化验，配型成功。输血的时候，医生拿着化验单过来，表情有点奇怪，说道：“王师傅，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
王小宝心里咯噔一下，问道：“怎么？血不行？”
医生回答道：“血没问题。但是我们做配型的时候，顺便查了一下别的……”医生顿了顿，又说道：“您跟那位伤者的血型配型，不仅仅是输血配型的问题。从遗传学角度看，你们有很近的血缘关系。”
王小宝愣住了。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医生说了一下，他看了看王小宝，又继续说道：“所以我建议你们做个DNA鉴定。当然，这得等伤者醒了之后，征得他同意。”
王小宝坐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早上，护士说病人醒了。他推门进去。
那男人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说道：“叔！昨晚真是谢谢你。”
王小宝站在门口，看着他。三十年了，他见过无数个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没有一个让他有这样的感觉。也许是那双眼睛。也许是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也许是额头上那颗……痣？
王小宝又往前走了两步，仔细看。
那颗痣，在右眉上面一点，小小的，淡褐色的。
王小宝声音发抖的问道：“你……你小时候，额头上就有这颗痣吗？”
那男人愣了一下，他下意识摸了一下额头，说道：“不知道，听养母说，我从小就有。”
王小宝的腿马上就软了，他扶着床沿，慢慢坐下来。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张塑封的照片，递过去。
照片上，一个穿着黄色卡通鸭子的小男孩，呲着两颗小牙，笑得眉眼弯弯。额头上，那颗痣清清楚楚。
王小宝接过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开始抖，嘴里说道：“这是……”王小宝又仔细看了看，突然，他睁大眼睛说道：“凯凯，你是凯凯。三十年前，在菜市场，你穿这件黄色卡通鸭子雨衣，我正在买鱼的时候，一转身，你就不见了。”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男人低头看着照片，又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爸。”
（本章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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