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不到十平米，月租却要三百五，信号也只有靠窗的那个角才有。
王东乐把手机举过头顶，像祈雨的灾民，屏幕终于亮起一格信号。微信弹出来十七条消息，他心头一喜，点开一看——十三条是各种群聊信息，三条是催房租的房东，还有一条是他妈发来的六十秒语音方阵。
王东乐点开一听：“乐乐啊，妈给你说个对象……”
他马上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用枕头压住，王东乐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心想这房子要是塌了也挺好，至少明天不用再去送快递了。
但房子还是蛮结实，没有塌，就是王东乐的心理马上要塌方，上个月送快递被投诉扣了八百，上上个月卖保险被客户拿文件夹拍给出来，上上上个月在商场做导购业绩基本是零被店长骂得狗血淋头，再往前推，摆地摊卖袜子被城管追了三条街，最后连三轮车都让人没收了。
“嗨呀，上天一定会眷顾坚持的人。”王东乐对着天花板叹气道。
天花板没理他。
第二天，王东乐揣着兜里最后一张红票子出门。
他决定去应聘一份房产中介的工作，虽然他已经试过两次，两次都因为一个月不开单被辞退。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把那套话术背得滚瓜烂熟，什么“风口上的猪都能飞”，什么“只要你足够努力，全世界都会为你让路”，“不是你不会成功是你没有坚持”。
房产中介门店的负责面试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比王东乐小三岁，听他背完一通，小姑娘低头翻了翻他的简历。
“王先生，您这半年换了七份工作？”
“对对，都是历练。”
“可是每一份都没超过一个月？”
“啊啊，都在积累。”
小姑娘摘下眼镜，看了看他，那眼神王东乐很熟悉，像看一只撞玻璃的苍蝇。
“您回去等通知吧。”
王东乐走出门店，天阴了。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琢磨着是买三个馒头还是一碗面。最后他买了两个馒头，坐在马路牙子上啃。
这时，一个老头在他旁边坐下来。
王东乐斜眼瞟了一下，老头大约七八十岁，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棵大葱。
老头没看他，对着马路说：“年轻人，吃得苦啊。”
王东乐没搭腔，心想这老头是来搞传教的还是来搞推销的，都挺烦。
老头又问：“年轻人，创业过吗？”
王东乐啃了口馒头，说道：“创过呀！摆地摊，卖袜子。”
老头看了一眼年轻人，问道：“然后呢？”
王东乐回答道：“被城管撵了呀！”
老头点点头，又问：“你想过为什么被撵吗？”
王东乐愣了一下，心里说还能为什么，城管闲着呗。
老头没等他回答，自顾自说起来：“我年轻那会儿，比你惨多了。我下过乡，回城没工作，在火车站扛过包，在建筑队和过泥，四十岁才攒够钱开了个小卖部。后来小卖部黄了，又去蹬三轮，蹬到六十岁，蹬不动了，坐在家里等死。”
王东乐馒头噎在嗓子眼，咽了半天才咽下去。他想问那您老现在搁这儿跟我吹什么呢，但没问出口，毕竟是老人，万一激动起来讹他三五百块更麻烦。
老头转头看他，眼睛挺亮。老头笑着说道：“后来我就想通了，这年头，谁还靠力气挣钱？”
王东乐咽了口唾沫：“不靠力气挣钱哪能靠什么？”
老头瞪大眼睛说道：“靠脑子呀！”
老头从兜里掏出一个破旧的老人机，冲他晃了晃：“手机会用吗？”
王东乐心说这玩意儿谁不会，但他没吭声。
老头把手机收回去，开始给王东乐上课。说什么互联网时代，资源都在线上，关键是你能不能看见；说什么零成本创业，你要做的是信息的搬运工，不是货物的搬运工；说什么现在的年轻人太实在，实在人挣不到钱，你得学会“轻资产运作”“零成本操作”。
王东乐听了一脑门子浆糊，但他听明白了一件事——这老头是在教他赚钱。
老头讲了半个钟头，起身拍拍裤子，拎着大葱走了。临走撂下一句话：“你要是想明白了，就去试试。机会这东西，不等人的。”
王东乐蹲在原地，把那两个馒头啃完，细细的琢磨了一下午。
王东乐还是决定试一下。
按照老头说的，他注册了十几个账号，开始在各种平台上搬运信息。什么本地服务对接、二手交易撮合、零工信息整合，反正就是把A平台的东西搬到B平台，把C群里的消息发到D群，谁有需求他就给谁配对，配成了抽点小钱。
第一个月挣了六百，第二个月一千，第三个月三千，第四个月就破万。
王东乐辞了地下室，租了个开间，买了个像样的手机，又买了台二手笔记本。
然后他去找那个老头，想请人家吃顿饭，当面谢谢人家。
找了半个月，没找着。
后来有个老住户告诉他，你说的那个老头啊，前阵子让人接走了，好像是他儿子找来了，说是什么失散多年的。
王东乐听了也没多想，继续干他的“资源整合”。
再后来，他开了公司，招了人，从开间一路换，最后换到写字楼，第三年搬进了一栋三十八层的大厦，顶层，落地窗，采光好，视野也开阔。
他站在窗前，看底下的车流像蚂蚁搬家，心里挺平静。
直到那天，他秘书敲门进来说道：“王总，外面有位老先生找您，他说是您父亲。”
王东乐一愣：“我父亲去世十年了，哪来的父亲？”
秘书也愣了：“那我把他赶走？”
王东乐摆了摆手，他起身出去。
接待区沙发上坐着一个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棵大葱。
王东乐站在那儿，看了他三秒。
老头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听说你混得不错？”
王东乐微微一笑，没说话。
老头把大葱往茶几上一放，往沙发背上一靠，悠悠叹了口气：“当年我要是早十年找到这个发财的路子，也不至于把你扔给你妈。你妈那人，太较真，我一走她就改嫁，连个电话都不给我留……”
王东乐愣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秘书在旁边站着，看看老头，又看看老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老头接着说：“你那会儿才五岁，肯定不记得我了。后来我找了你多少年你知道吗？好不容易找到了，又不能直接认，怕你恨我。想来想去，只能先帮你一把……”
“帮我一把？”王东乐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老头点点头：“那些话，那些方法，都是我想了一辈子的。我不是没想过自己干，但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给你正合适。”
王东乐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两棵大葱。
三年前，他也是坐在马路牙子上，听一个拎着大葱的老头给他讲创业经。那会儿他兜里只剩一张红票子，啃着两个馒头，觉得这世上还有人愿意指点他，真是老天开眼。
王东乐抬起头说道：“当年那条马路，是你挑好的？那个时间点，是你算准的？那一整套话，是你排练过的？”
老头点了点头，没否认。
王东乐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那些年在快递站分拣货物分到凌晨三点，想起在商场被顾客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想起被城管追着跑丢了鞋的那条街，想起地下室漏风的窗户和永远晒不干的毛巾。
那些日子，王东乐常常告诉自己上天一定会眷顾坚持的人。
上天确实眷顾他了。
眷顾他的是父亲。
（本章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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