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洋把车停在小区楼下，在驾驶座上多坐了三分钟。
楼上又该是鸡飞狗跳的场景吧。他妈嫌阿芳用洗衣机洗内裤不卫生，阿芳嫌他妈翻垃圾桶捡纸箱。昨晚的战争因一道红烧肉而起——他妈说肉烧得太硬，阿芳说牙口不好就别吃肉。王洋夹在中间，左边一句“你媳妇怎么说话呢”，右边一句“你妈怎么这么难伺候”，王洋实在难受。
今年三十四岁的王洋，一个建筑工地的项目经理，管着十几号人，却管不好两个女人，这两个女人就是妈妈和老婆阿芳。
楼道里飘着晚饭的香味，王洋闻到的却是硝烟的味道，开门时，他下意识屏住呼吸。
客厅里，他妈正蹲在地上擦一块根本看不见的污渍。
阿芳不在客厅，但她的包还挂在门边。
王洋说道：“妈，我回来了。”
老太太头也不抬说道：“你媳妇在屋里生气呢。我就说她两句，至于吗？”
王洋赶紧走到卧室门口，门是虚掩着。阿芳背对着门躺在床上。
王洋小声的喊了一声：“阿芳？”
“你别叫我。你妈说我一天到晚就知道刷手机，地也不拖。难道我上班就不累吗？她怎么不说你哥你姐，他们一个月能来看她几次？”
又是这些。王洋张了张嘴叹了一口气，什么也说不出来。
工地最近赶工期，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回家，中午在临时板房里吃盒饭。图纸、监理、材料、民工工资，哪一样不操心？回到家，还要面对这两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那天是周六，王洋难得休息。他妈和阿芳又在为洗衣机的事争执。他借口买烟，逃出了门。
巷子口的大榕树下，小卖部的李大爷正和隔壁修鞋的老周下棋。王洋经常光顾李大爷的小卖部，一来二去就熟了。
“小王啊，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家里又闹起来了？”李大爷说完头也不抬，眼睛盯着棋盘。
王洋苦笑一声，蹲在一边不说话。
一盘棋下完，李大爷收了棋子，慢悠悠地说道：“我年轻时候也跟你一样，老娘和媳妇天天吵，天天掐。后来我想了个办法，还真管用。”
王洋抬起头问道：“李大爷，是什么办法呀？”
李大爷微笑的说道：“你回去找个笔记本，从今天开始，你妈和你媳妇为你做的每一件事，你都记下来。别记心里，记本上。记一个月，再拿给她们看，保证管用。”
王洋愣一下，问道：“这……能管用？”
李大爷笑着说道：“你去试试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王洋翻出一个旧笔记本，在写上日期。
3月15日。
王洋在客厅坐着，他妈正在厨房洗碗。他走过去说道：“妈，今天辛苦你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看着王洋问道：“你怎么了？”
王洋回答道：“没事，就是问问你今天都忙啥了。”
老太太马上絮叨起来：“早上起来做早饭，你们吃了上班，我收拾碗筷，擦桌子，拖地，买菜，洗衣服……”
王洋全部记下。
晚上阿芳回来，吃完饭去阳台收衣服。王洋马上跟过去，他一边帮忙一边问道：“阿芳，你今天上班累吗？”
“还行吧，就是开会开到六点。”阿芳说了一句。
王洋又问道：“那除了上班呢？你回来还干啥了？”
阿芳狐疑地看着他说道：“你查岗啊？”
“不是，就是问问。”王洋连忙摆手说道。
小芳说道：“我回来做饭，洗碗，收衣服，等下还要收拾你妈捡的那些纸箱子。”
王洋又记了下来。
从那天起，王洋随身带着那个笔记本。
3月16日：妈早起煮粥，阿芳给妈买了降压药。
3月18日：妈把阿芳的袜子手洗了，阿芳给妈剪指甲。
3月20日：妈做了阿芳爱吃的糖醋排骨，阿芳给妈买了一双新棉鞋。
有一天，老太太感冒了，躺在床上不想动。阿芳下班回来，二话不说进了厨房，熬了一锅姜汤端到床前。王洋在边上看着，在当天的记录后面加上一句：阿芳给妈熬姜汤，妈说“这丫头，煮这么辣”。
又有一天，阿芳加班到很晚，他妈把饭菜热在锅里，还煮了一碗红枣汤。阿芳回来喝汤的时候，老太太就在旁边坐着，也不说话。王洋记：妈等阿芳等到九点半，煮了红枣汤。
一个月很快过去。
那天晚上，王洋把婆媳俩叫到客厅坐下，拿出那个笔记本。
王洋对着她们说道：“妈，芳芳，这个月我记了点东西，给你们念念。”
他翻开。
“3月15日，妈做了早饭，收拾碗筷，擦桌子，拖地，买菜，洗衣服。阿芳上班八小时，晚上回来做饭、洗碗、收衣服……”
他一页一页往下念。念到妈给阿芳买药，阿芳给妈剪指甲，念到妈等阿芳等到九点半，阿芳给妈熬姜汤。
念着念着，王洋的声音有点哑。
王洋抬头看，他妈眼眶红了，阿芳低着头，肩膀在抖。
王洋说道：“妈，你为我做了多少事，我从来没记过。阿芳，你为这个家做了多少，我也从来没说过。你们吵的那些，我都记在这个本子里，可回头一看，那些事儿跟你们做的一比，真的不算什么。”
他老太太先哭了：“我……我就是嘴碎，阿芳你别往心里去。”
阿芳也哭了：“妈，是我不好，我说话冲，我该改改。”
王洋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中间：“以后这个本子，我还接着记。咱们年底再看，谁为这个家做的最多。”
那天晚上，他妈第一次主动问阿芳明天想吃什么。阿芳说想吃妈包的饺子。老太太乐呵呵地连夜和面。
王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两个女人一个擀皮一个包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妈说道：“阿芳，你上班累，以后晚饭我来做。”阿芳说：“不用妈，你腰不好，我早点回来做。”
王洋悄悄退出来，走到阳台上，深吸了一口气。
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工地的塔吊还在转动。他掏出手机，给工地打了个电话：“刘工，明天早上的会我来开。”
挂断电话，他看见窗玻璃上自己的身影，嘴角是弯的。
客厅里传来笑声，他妈说：“你这饺子包得跟老鼠似的。”阿芳说：“妈你教教我呗。”
王洋回到客厅，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4月15日。
他想了想，写下第一行：妈和芳芳一起包饺子，饺子长得像老鼠。
然后他笑了。
其实像老鼠有什么关系呢，好吃就行。其实吵两句有什么关系呢，有人给你做饭就行。
夜深了，婆媳俩还在厨房里忙活。王洋靠在沙发上，听着那些细碎的声响，忽然觉得，这个本子，他可能会一直记下去。
（本章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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