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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ster Wang Is Not the Neighbor Wang

Chapter 23 /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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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3

Master Wang Is Not the Neighbor W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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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九八八年夏天,王涛从省农校毕业,背着铺盖卷到黑石镇报到的时候,镇政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开得很茂盛,碎白的花落了满地。

组织委员老郑把他领到一间办公室里,指着靠窗的桌子说:“小王,你先坐这儿,跟老刘学着,他可是老有经验了。”

老刘是农业办的干事,四十二岁,烟抽得凶,牙都是黄的。他打量了王涛一眼,把手里正在看的报纸往桌上一扔,说道:“你来了就好,现在正好有个事,陈家庄的晚稻病虫害,你去看看。”

王涛放下行李就去了。

陈家庄在镇子东边,隔着一条河,不通车。王涛走了七八里地,到村里时晌午都过了。他在地里蹲着看了半天,又找了几户老农问情况,天黑透了才往回赶。第二天一早,他把调查报告交到老刘桌上,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

老刘拿着那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瞅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嘴巴刚张口马上又闭上,还是没有说话。

后来王涛才知道,往年这种事老刘都会拖几天,然后去村里转一圈,回来填个表了事。像他这样当天去当天回、还写这么长报告的,头一回见过。

“小王这同志,太实在了。”老刘后来跟别人都这么说。

二

王涛住的是镇政府后院的一间平房,十平米出头,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钉着钉子挂衣服。夏天热得睡不着,他就搬个凳子坐在门口看书,看到困了再回去躺下。

镇上干部不多,年轻人更少。王涛是那年唯一分来的大学生。书记老周在干部会上说过几次:“咱们要多培养年轻人,小王这样的干部,要压担子。”

担子确实压得不轻。

农业办的工作,从春耕到秋收,从化肥分配到农技推广,从病虫害防治到粮库征购,样样都得跑。王涛不会骑自行车,下乡全靠两条腿。镇政府离最近的村子也有二三里,远的有三四十里,他一天走三四十里路是常事。晚上回来脚上磨出水泡,用针挑破了,第二天接着走。

每次,王涛灰头土脸的回来,老刘看不过去,他把自家一辆旧自行车借给他。王涛学了三天,摔了七八跤,总算学会了。

有了自行车,下乡更方便了。王涛跑遍了全镇二十个村,哪个村种什么庄稼、哪块地土质怎么样、哪家有几口人劳力够不够,他心里都有数。

那年冬天,县里下来检查农业工作,问起黑石镇的情况,王涛张嘴就来,数据一项不差。检查组的人回去跟县农业局长说了,局长打电话到镇里问:“你们那个小王,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老周接了电话,笑着说道:“省农校毕业的,刚来不到一年。”

“是个好苗子,要好好培养哟!”

老周放下电话,把王涛叫到办公室,说:“小王,好好干,有前途。”

王涛站在书记办公桌前,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点了下头。

三

第二年春天,王涛入党了。

介绍人是老刘和老郑。支部大会上,老刘说了不少好话,说他“吃苦耐劳、踏实肯干、作风正派”,全票通过。

散会后,老刘拍拍他肩膀:“小王,你是咱们镇最年轻的党员了。往后更要好好干,有前途。”

王涛重重地点头。

那年七月,黑石镇遇到旱灾。连着四十多天没下雨,庄稼耷拉着叶子,地裂得像龟壳。镇政府成立了抗旱指挥部,王涛被分到最远的张家沟,负责组织群众挑水浇地。

张家沟在山里,路不好走,水更不好找。王涛领着村民翻了两座山,找到一处泉水,又组织大家挑水、挖渠、架管子,忙了整整二十天。他白天在工地,晚上就睡在村支书家里,身上晒脱了一层皮,脚上磨出厚厚的茧子。

旱情缓解那天,村支书老张拉着他的手说:“王干事,你是好样的。我们村的老百姓,都记着你。”

王涛笑笑说道:“这应该的。”

回到镇上,老周在干部会上点名表扬他:“小王这样的同志,才是咱们需要的干部。吃苦在前,享受在后,不讲条件,不计得失。”

那年年底,王涛被列为镇里的后备干部。

四

后备干部,意味着要参加更多的会,看更多的文件,写更多的材料,比别人更加有机会提拔。

王涛比以前更忙了。

除了农业办的工作,他还要参与镇里的中心工作。计划生育、税收征缴、治安联防、防汛抗旱,哪样都少不了他。老周常说道:“小王年轻,是个好干部,多干点累不着。”

王涛也这么想。他觉得组织上把他列为后备干部,是对他的信任,他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他比以前更认真了。

写材料,别人写一稿,他写三稿,不行又改了又改。下乡,别人去一趟,他去两趟、三趟,直到把情况摸得透透的。开会,别人坐着听,他拿着本子记,回去还整理成要点。

老刘有时候看他这样,忍不住说道:“小王,歇歇吧,别太拼了。”

王涛笑笑道:“没事,我不累,我怕做的不够好。”

他确实不觉得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把当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一遍,想着哪件事做得好,哪件事还能做得更好,然后才睡着。第二天天一亮,爬起来又去上班。

王涛觉得这样的日子充实,有干劲,有奔头。

五

一九九〇年秋天,镇里搞干部调整。

大家都说这次要动一批人。王涛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有些期待。他当了两年多后备干部,该动一动了。

结果出来了:老刘提了副科,调到另一个镇当副镇长;农经站的老张提了站长;财政所的小李提了副所长。

王涛的名字,不在调整的名单上。

老周找他谈话,说道:“小王,这次调整,考虑来考虑去,还是觉得你太年轻,再锻炼锻炼。等以后有更好的机会再调整,组织上还是看好你的,你别有想法。”

王涛说道:“没有想法,我服从组织安排。”

出了书记办公室,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落。

老刘走之前,把他叫到办公室,把农业办的事交代了一遍。临走时,老刘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拍拍他肩膀,走了。

王涛一个人坐在那间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六

一九九一年,又调整一次。

王涛还是后备干部。

一九九二年,又调整一次。

王涛还是后备干部。

一九九三年,老周调走了,新来了个书记姓马。马书记不认识王涛,翻着干部名册问:“这个王涛,怎么样?”

组织委员老郑说:“他呀,是个后备干部,已经后备好几年了,年年都是,就是年年没动。”

马书记点点头,也没再问。

那年年底,王涛又上了后备干部名单。

七

一九九五年,王涛结婚了。

媳妇是镇上小学的代课老师,姓李,比他小三岁。两人是在一次下乡时认识的,处了两年多,终于把事办了。

婚礼很简单,就在镇政府食堂摆了几桌,请同事和亲戚吃了顿饭。老刘特意从别的镇赶回来,喝了几杯酒,拉着王涛的手说:“老弟,你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

王涛听着这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婚后,他还是住在镇政府后院那间平房里,只是墙上多挂了一张结婚照。照片上他穿着那件穿了四五年的蓝中山装,媳妇穿着红毛衣,两人对着镜头,笑得有些拘谨。

媳妇问他:“你什么时候能提拔啊?”

他说道:“快了,再等等。”

媳妇没再问。

八

一九九七年,王涛的儿子出生了。

那天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护士出来说“母子平安”,他站起来,腿都软了。

儿子取名王博,是媳妇起的。她说:“希望他将来能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不像咱们这样。”

王涛听了,没说话。

那年年底,又调整干部。王涛还是后备干部。

他已经习惯了。名单贴出来的时候,他扫一眼,看见自己的名字在后备那一栏,然后该干嘛干嘛去。

有一次,一个新分来的大学生问他:“王哥,你当了这么多年后备,怎么还没动啊?”

王涛愣了下,说:“可能是我不够好吧。”

大学生说道:“不会吧,我听他们说,你可是咱们镇最能干的,干了好多事。”

王涛笑笑,没接话。

九

一九九九年,镇里搞机构改革,一批人提前退了,一批人提拔了。王涛还是原地不动。

老刘那时候已经调回县里,当了农业局副局长。有一次下来检查工作,碰见王涛,两人站在镇政府门口说了几句话。

老刘问道:“你怎么样?”

王涛说道:“还是老样子。”

老刘叹了口气,说:“有些事,不是光靠干就能行的。你得……”

他没说完,马书记从里面出来了,老刘赶紧迎上去握手,满脸堆着笑。

王涛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说话,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十

二〇〇〇年,王涛三十六岁了。

三十六岁,在镇上不算年轻,也不算老。和他一批进来的,有的提了副科,有的调到了县里,有的下海做生意发了财。他还在农业办,还是干事,还是后备干部。

那年春天,媳妇跟他说想盖房子。他们一直住在镇政府后院的平房里,孩子慢慢大了,住不开了。

王涛算了算,手里攒了万把块钱,不够。媳妇说,不够就借点,慢慢还。

他找老刘借了五千,又找信用社贷了五千,在镇上批了块宅基地,开始盖房子。每天下班后,他就去工地,搬砖、和泥、砌墙,什么活都干。房子盖了半年,总算盖起来了,三间瓦房,一个小院,简简单单。

搬家那天,媳妇高兴得不行,里里外外收拾了好几遍。王涛坐在院子里抽烟,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吧。

十一

二〇〇三年,“非典”来了。

镇里成立防控指挥部,王涛又被分到最远的张家沟蹲点。张家沟在山里,路不好走,他骑着摩托车,一天跑一趟,量体温、发口罩、搞宣传,忙得脚不沾地。

那年儿子六岁,上一年级。媳妇在小学代课,也忙。王涛一个多月没回家,儿子在电话里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快了,等忙完这阵就回去。”

忙完这阵,又忙下一阵。他好像永远在忙,永远有干不完的活。

那年年底,县里表彰“非典”防控先进,黑石镇报的是王涛。表彰会那天,他去了县里,领了一张奖状和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五百块钱。

回来路上,他把奖状卷起来塞进包里,想着回去给儿子看。儿子认识几个字了,能看懂“先进”是什么意思。

可是到家才发现,奖状被他坐皱了。

十二

二〇〇六年,老刘退休了。

退休前,老刘特意来黑石镇看过王涛一次。两人在镇政府门口的小饭馆里吃了顿饭,喝了点酒。

老刘说:“老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些年,不是干得不好,是干得太好了。你啥都能干,啥都肯干,啥苦都吃,领导用你用顺手了,舍不得把你放走。如果你走了,谁来干那些活?黑石镇还能年年的先进?”

王涛端着酒杯,愣住了。

趁着酒进,老刘又说道:“还有,你啥没背景,没关系,没人会替你说得上话,人也老实,自己又不会活动活动。这年头,光会干活不够,得有人,得多走动走动。你懂不懂?”

王涛把酒一口干了,又把酒倒满,就是没说话。

老刘叹了口气,说道:“算了,不说了,就当老哥说的是酒话、胡话。来喝酒。”

那天晚上,王涛一个人走回家,走了很久。镇上的路黑,没有路灯,他就借着月光走。走到家门口,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三间瓦房,看着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没进去,又在门口蹲了半天。

媳妇出来找他,看见他蹲在那儿,问道:“咋了?喝酒了?”

他点头说道:“是喝酒了,没事,我没喝醉,我就是想事儿呢。”

十三

二〇一〇年,王涛四十六岁了。

儿子上了初中,成绩不错,老师说能考上县里的重点高中。媳妇还是代课老师,工资涨了一点,一个月能拿七八百。

王涛还是农业办的干事,还是后备干部。

那年镇里换了新书记,姓孙,年龄比王涛小三岁,是从县里下来的。第一次开干部会,孙书记挨个点名,点到王涛的时候,他看了看名单,问:“王涛?你当了这么多年后备?”

王涛马上站起来,说道:“是。”

孙书记点点头,说:“好好,坐吧。”

会后,孙书记把组织委员叫去,问了问王涛的情况。组织委员说了半天,孙书记听完,没表态。

那年年底,又调整干部。王涛还是后备。

他已经不抱希望了。名单贴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没去看。

十四

二〇一五年,王涛五十一岁了。

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开学那天,王涛送儿子去车站,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上车前,儿子突然抱住他,说:“爸,你太辛苦了。”

王涛愣了一下,拍拍儿子的背,说道:“爸不辛苦,你可要好好读书。”

火车开走了,他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那年秋天,镇上搞美丽乡村建设,王涛又下乡了。还是张家沟,还是那个村,只是村里的人都老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他走在村里,看着那些老房子,那些老树,那些老人,想起二十六年前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恍如隔世。

十五

二〇一六年春天,王涛病了。

一开始只是觉得累,很疲倦,以为是下乡累的,没当回事。后来开始肚子疼,疼得晚上睡不着觉。媳妇催他去医院看看,他说等忙完这阵再去。

忙完这阵,又下一阵。他好像永远有忙不完的事。

疼得实在受不了了,他才去了县医院。医生看了看检查结果,脸色变了,让他再做个详细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肝癌晚期。

王涛拿着那张报告单,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很久。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哭的,有笑的,有喊的,有叫的。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好像那些都跟他没关系。

回到家,他把报告单给媳妇看。媳妇看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他说道:“别哭,没事。”

媳妇哭着说道:“什么叫没事?”

他说:“该咋治咋治呗。”

十六

治疗已经没什么用。医生说,太晚了。

王涛住在县医院里,每天打针、吃药、检查,人一天天瘦下去。镇里领导来看过他几次,带着水果和营养品,说了些“好好养病”“组织上会照顾”之类的话。他都点头,说谢谢。

老刘也来了。老刘七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都颤颤巍巍的。他坐在病床边,握着王涛的手,半天没说话。

后来老刘说道:“老弟,我这辈子,对不起你。”

王涛说道:“老哥,你可别这么说。”

老刘说道:“当年我要是不走,也许你没这么多事,也许就……”

王涛摇摇头,说道:“不怪你。这都是我自己的命。”

十七

那年夏天,王涛走了。

临终前,他跟媳妇说了一句话:“告诉儿子,好好读书,别像我这样。”

媳妇哭着点头。

他看了看窗外,窗外有棵老槐树,正开着花,碎白的花落了满地。他想起二十八年前第一次到黑石镇那天,镇政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也是开着这样的花。

他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十八

追悼会是在镇里开的。

来的人不少,有领导,有同事,有村里的老百姓。孙书记致悼词,说他“几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是党的好干部,是人民的好公仆……”

老刘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话,眼眶红了。

后来整理遗物的时候,媳妇在他抽屉里翻出一沓奖状,有二三十张,有的都发黄了。最早的是一九八九年,县里发的“优秀农技员”,最新的是二〇一五年,镇里发的“先进工作者”。

奖状整整齐齐叠着,一张一张,摞得老高。

媳妇翻着这些奖状,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上面。

十九

王涛下葬那天,天阴着,没下雨。

送葬的队伍从镇上出发,走过那条他走了三十年的路,一直走到镇外的坟地。路两边是庄稼地,玉米长得正高,绿油油的一片。

路过张家沟的时候,路边站着一群老人,都是他当年帮扶过的村民。他们站在那儿,看着送葬的队伍走过去,没人说话。

到了坟地,棺材放下去,土一锹一锹盖上去。老刘站在最前面,拄着拐杖,看着那个土堆一点一点变大。

填完土,立了碑,碑上写着:王涛同志之墓。

二十

后来有人问起王涛,镇上的人说:哦,那个老后备干部啊,死了。

再后来,就没人提了。

只有老刘每年清明还去给他上坟。老刘八十多了,腿脚不好,走不动了,就让儿子骑摩托带他去。每次去,他都带一瓶酒,洒在坟前,说:“老弟,喝一杯吧。”

他也不知道王涛能不能喝到,但总得有人记得他。

坟头长满了杂草,一年比一年高。碑上的字让风雨打得有些模糊了,仔细看还能认出来:王涛同志之墓。

老刘站在坟前,站一会儿,转身走了。

风吹过来,吹得草哗啦啦响,像有人在说话……

(本章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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