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小龙蹲在桥洞底下，数了数口袋里的硬币——三块七毛。
这是他最后的家当。
十二月的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刀子似的。他把身子缩了缩，把一件捡来的破棉袄裹紧。棉袄是女式的，扣子都掉了，他用一根麻绳系在腰上。
桥洞外面是这座城市的灯火，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照得江面流光溢彩。那些光离他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王小龙想起十年前，自己也是有家的。
那时候他家住在镇子东头，有三间瓦房，一个小院。院子虽然不大，但是爹在墙根底下种了葡萄，夏天的时候，葡萄藤爬满了架子，娘就在架子下面洗衣服。
日子过得很充实。
邻居姓赵，当家的叫赵有德，人长得五大三粗，很是霸道，大家都挺怕他。
赵有德在镇上开了个砂石厂，有几个钱。他家房子很大，院子也大，他还想要更大，就盯上了王小龙家那一分多地。
“这墙往你们那边挪三尺，不碍事的。”赵有德叼着烟，站在两家中间的土墙边上，拿脚在地上划了一道线。
王小龙他爹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站在那里搓着手支支吾吾的说道：“赵大哥，这墙是祖上留下来的……”
“什么祖上不祖上？”赵有德说完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继续说道：“你们家那点地，留着能下崽？我拿地跟你换，就是后头那块地，这可比你这一分地大一倍多呢！”
王小龙的爹清楚，后头那块地是洼地，下点雨就涝，种什么都不收，已经荒了很久。
王小龙的爹连忙摇头不同意。
赵有德没再说什么，他狠狠地瞪了王小龙的爹一眼走了。
第二天，王小龙家的墙就倒了一截。
没人看见是谁推的。王小龙他爹去镇上找人说理，跑了三趟，没人管。赵有德在镇上有关系，大家都知道。
又过了几天，王小龙家的葡萄被人拔了，根都刨出来，扔在院当中。他娘蹲在地上捡那些断了的藤，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年王小龙九岁，他站在门口，看着隔壁赵有德家的闺女趴在墙头上，朝他吐舌头。
那闺女比他小两岁，长得好看，扎两个羊角辫，穿一件红棉袄。
王小龙捡起一块土坷垃，想砸她。他娘一把拉住他说道：“小龙，别惹事。”
后来王小龙的爹就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他娘去求赵有德，想让他行行好，别再逼了。赵有德的老婆站在门口，嗑着瓜子说道：“你们自己身子骨不硬朗，怪谁？”
赵有德的老婆不让他娘进去。
他爹是开春的时候咽的气，是气死的。临死前拉着王小龙的手，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娘守了几天，也气不过，还是跟着去了。
王小龙记得那天下着小雨，他跪在两口棺材前头，烧着纸钱。纸灰飞起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赵有德家的闺女又趴在墙头上看，这回没吐舌头，就那么看着。
好心人看着王小龙可怜就帮忙安葬他爹和娘。
后来他就没家了。房子地基归了赵有德，说是他爹欠的钱抵的。王小龙不信，但没人听他的。他成了孤儿，开始在镇上流浪。有人可怜他，给口饭吃；有人嫌弃他，拿棍子赶。
十二岁那年，他跟人扒火车到了这座城市。
二
王小龙打过很多工。
最早是在一家饭馆洗碗，老板说管吃管住，一个月两百块。他干了三个月，老板一分钱没给。他去要，老板让人把他打了一顿，扔到后巷子里。
后来他去建筑工地搬砖，工头看他小，不想用他。他跪在地上求，工头才点了头。干了半年，工头跑了，工资也没了着落。
再后来他捡过破烂，发过传单，在火车站给人扛过包，在菜市场帮人杀过鱼，能做的事都做了一遍。
十八岁那年，他进了一家工厂。厂子在郊区，做的是塑料制品，车间里全是白灰和臭味。他想着这回总该有个安稳了吧，好好干，攒点钱，将来回老家，把那块地基要回来。
干了一年零四个月，工厂破产，老板跑了。
那天晚上，工友们坐在宿舍里，有的哭，有的骂。王小龙没哭也没骂，他默默地走出厂门，一直走到江边。
江风吹过来，王小龙打了一个寒颤，他站在栏杆旁边，往下看。江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只听见水声哗哗地响。
他想：跳下去就干净了，省的受苦。
王小龙翻过栏杆，站在最边上，手扶着栏杆，往下看。只要一松手，就什么都结束了。不用再挨饿，不用再受冻，不用再被人像狗一样赶来赶去。
这时候身后有人说话：“小伙子，看什么呢？”
王小龙回头，看见一个老头，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手里拎着个布袋，站在几步开外对着他微笑。
老头又说：“这江水凉得很，下去可不好受。”
王小龙没说话。
老头走近两步，看看他，又说道：“你是饿了吧？我那儿有面条，你跟我来。”
王小龙还是没说话。
老头把布袋换了个手，说：“走吧，你别站那儿了。有啥过不去的，吃完面再说。”
王小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他走的。可能是太饿了，也可能是太冷了，又可能是太久没人跟他说过一句暖和的话。
老头住的地方离江边不远，一间老平房，院子不大，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屋里也乱，锅碗瓢盆到处都是，但暖和。炉子上烧着水，咕嘟咕嘟地响。
老头给他下了一锅面条，煮了两个鸡蛋，端到他面前。
王小龙低着头吃，眼泪掉进碗里，他没吭声，把眼泪和面条一起吃了下去。
老头坐在对面，抽着烟袋锅子，也不说话。
吃完了，王小龙把碗一放，说道：“我走了。”
老头放下烟杆说道：“大半夜的，你能去哪儿？”
王小龙没回答。
老头又说道：“你要是真的想死，我也不拦你。但你要是不想死，就留下来，给我帮帮忙。我这院子乱得很，收拾收拾。”
王小龙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后来他留下来了。
三
老头姓周，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大家都叫他周老头。他在这一片住了几十年，谁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有人说是退休工人，有人说是老光棍，还有人说他年轻时干过见不得人的事。
只有王小龙知道，周老头是个练家子。
那是他住下之后第三个月。有一天清早，他起来上厕所，看见周老头在院子里打拳。那拳打得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说不出的劲儿。周老头闭着眼，好像睡着了，又好像醒着，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王小龙站在门口看呆了。
周老头收了势，睁开眼，看见他，笑着说道：“你想学？”
王小龙点头。
周老头又说道：“学这个苦，怕你受不了。”
王小龙马上回答道：“我不怕苦。”
周老头看了他半天，说：“好吧，那明天就开始。”
从那以后，王小龙每天早上四点起床，跟周老头学功夫。先站桩，一站就是两个小时。腿酸得像灌了醋，汗顺着脊梁往下流，周老头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不说。
站了三个月的桩。
然后是套路，一趟一趟地打，打到胳膊抬不起来为止。
再然后是器械，刀枪剑棍，一样一样地练。
再再然后是实战对练，周老头让他来打，他打不着周老头，周老头一抬手他就飞出去，摔在院子里。
他爬起来，再上，再摔。
周老头说道：“功夫就是摔出来的，摔够了，就成了。”
三年以后，王小龙不再是那个在桥洞里数钢镚的流浪汉了。他站在院子里打拳，拳风呼呼的，震得墙上的老丝瓜都晃。周老头坐在台阶上，抽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看。
又过了两年，王小龙能跟周老头过上几招了。虽然最后还是输，但不再是以前那样一抬手就飞出去。
那天晚上，周老头破天荒地打了一瓶酒，炒了两个菜，跟王小龙面对面坐着。
周老头说道：“你学得差不多了。”
王小龙连忙行礼说道：“师父……”
周老头摆摆手说道：“我不是你师父，就是个教了你几手的老头。你该回去了。”
王小龙不说话。
周老头说道：“你不是说过，家里还有事没办完吗？”
王小龙抬起头，看着周老头。
周老头说：“去吧。办完了，想回来就回来。”
第二天一早，王小龙收拾了一个包袱，给周老头磕了三个头，走了。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周老头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正在打拳，还是那套慢悠悠的拳。
四
十四年没回来，镇上变了不少。多了些楼房，多了些店铺，连路都修成了水泥的。
王小龙站在镇子东头，看着那三间瓦房。
房子还在，但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院墙加高了，刷了白灰，墙根底下的葡萄架早没了，换成了一排冬青。门楼也翻盖过，贴着瓷砖，亮闪闪的。
门上挂着个匾，写着“赵宅”二字。
王小龙看了半天，转身走了。
他先去了爹娘的坟。坟在镇子西边的坡地上，长满了草。他蹲下来，把草拔干净，又拿土把坟头添了添。做完这些，他在坟前坐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然后他去找赵有德。
赵有德老了，头发白了，背也有点驼，但那股气势还在。他坐在砂石厂的办公室里，翘着腿，抽着烟，打量着站在面前的年轻人。
赵有德问道：“你是谁？”
王小龙冷冰冰的说道：“王家的儿子，王小龙。”
赵有德愣了一下，眼前的王小龙身材健硕，他心里感到不妙，知道来者不善，现在还不知道王小龙混的咋样，先试探一下，于是，赵有德笑了一下说道：“哦，是你啊。多年不见，出息了？你回来干什么？”
王小龙答道：“我来是要回我家的地基。”
赵有德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往后一靠说道：“什么地基？你家的地基早就不是你们家的了。当年你爹欠我的钱，拿地基抵的，有字据。”
王小龙说道：“我没见过字据。”
赵有德说：“那是你的事。在我手里，就是我的。”
王小龙看着他，没说话，然后，转身走了。
赵有德在后面笑着说道：“年轻人，你别想不开。这镇上的事，不是你说了算的，哈哈哈！”
五
王小龙没有硬来。
他在镇上住了下来，租了间房子，找了份零工，每天早出晚归。镇上的人看见他，有的认出来了，有的没认出来，认出来的也不多说话，最多点点头。
他每天从赵有德家门口经过，不进去，也不多看，就是经过。
赵有德的闺女，他见过几回。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样扎羊角辫了，头发披着，穿得也齐整，出落得挺好看。她有时候在门口站着，看见他，也不躲，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有一回，王小龙在镇上的小卖部碰见她。她正在买盐，他进去买烟。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没说话。
她付了钱，走了。王小龙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一会儿。
后来他打听出来，她叫赵小娥，还没嫁人。有人说她眼光高，看不上镇上的小伙子；也有人说她爹太霸道，没人敢娶。
王小龙开始跟她“偶遇”。
在小卖部，在菜市场，在镇口的公交站。遇见了，点个头，说句话，慢慢的，话多起来了。
有一回，他在公交站碰见她，下着雨，她没带伞。
几个小年轻看见她一个人，就上前调戏，原本，王小龙不想管，可是看到她哀求的眼神，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何喊了两个字：“住手！”
小年轻们看见只有王小龙一人，他们丢下赵小娥朝王小龙扑来。
几个小年轻哪是王小龙的对手，几下就撂倒他们。
刚开始，赵小娥还担心王小龙会吃亏，看到几个小年轻被他轻松打到，赵小娥的心里对王小龙有了好感。
王小龙把自己那把破伞递给她，自己淋着回去了。
第二天，她找上门来还伞，还带了一篮子鸡蛋。
他让她进屋坐，给她倒了杯水。她坐在那里，打量着这间租来的小屋，问道：“你一个人住？”
他回答道：“嗯。”
她又问道：“你回来干什么的？”
他回答道：“来办点事。”
她说道：“我知道你。王小龙，以前住我们家隔壁。你家的房子，现在是我家在住。”
他看着她，不说话。
她说道：“你是不是恨我们家？”
他想了一下，说道：“以前恨。现在就不知道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就常来了。有时候送点吃的，有时候就是来坐坐，说说话。他不主动，也不拒绝，就那么处着。
赵有德知道以后，差点没把桌子掀了。
他冲闺女吼道：“你疯了？那是王家的小崽子！他回来干什么的你知道不知道？”
赵小娥说道：“我知道。”
赵有德说道：“你知道还往他跟前凑？”
赵小娥说道：“我喜欢他。”
赵有德愣住了。
六
后来发生的事，镇上的人议论了许久。
先是赵有德的砂石厂出了事——有人举报他偷税漏税，还占了别人的地。税务和国土的人都来了，查了一个多月，查出一堆问题。罚款是少不了的，听说还要判刑。
然后是地基的事。有人拿出一份老档案，证明当年王小龙家的地基是被强占的，字据是假的。镇上的干部来找王小龙，说这事要重新处理。
再然后是赵有德病了。是脑溢血，送医院的时候人就不行了，没抢救过来。
赵有德一死，赵小娥就剩了一个人。她妈走得早，她爹没了，亲戚们躲得远远的，没人管她。
王小龙去看她。
她坐在堂屋里，对着她爹的遗像，不说话。王小龙在她旁边坐下，也不说话。
坐了很久，她忽然问道：“你干的？”
王小龙说道：“干什么？”
她说道：“举报的事，还有那个档案。”
王小龙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是我干的。”
她转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又问道：“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他答道：“我知道。”
她看来他一眼说道：“你还是这么做了。”
王小龙点头说道：“是。”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她爹的遗像前，把遗像翻过去扣在桌上。
赵小娥说道：“我爹欠你们的，还了。”
王小龙站起来，看着她。
她说：“你走吧。”
王小龙没走。他走到她面前，说道：“我是来娶你的。”
她愣住了。
王小龙说：“地基的事，是地基的事。你的事，是你的事。两码事。”
她说：“你疯了？”
他说：“可能吧。”
七
一年后，王小龙和赵小娥结了婚。
婚礼办得简单，就在那三间瓦房里。房子重新收拾过了，院墙拆了，葡萄架重新搭了起来，等明年开春，就能种上葡萄。
镇上的人都来了，站在院子里，喝酒吃席，说说笑笑。
赵小娥穿着一身红衣服，坐在新房里，王小龙进去给她敬酒。
她接过酒杯，没喝，看着他，说道：“这房子，现在是你家的了。”
王小龙说道：“不，是咱们家的。”
她说道：“你不恨了？”
他想了想，说道：“不恨了。恨太累，不想恨了。”
她把酒喝了，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酒辣的，还是别的什么。
晚上，人都散了，院子里静下来。王小龙站在葡萄架下面，看着天上的星星。赵小娥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靠着他站着。
她问道：“想什么呢？”
他说道：“想我爹娘。要是他们还在，该多好。”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胳膊搂紧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墙根底下的土还新翻过，等着来年开春种葡萄。门楼上的匾早摘了，换了一块新的，上头写着两个字：
“王宅。”
（本章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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