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师傅是清明前十天回到老家的,老家离县城还有很长的路。
火车在县城停了几分钟,他拎着那只跟了他二十年的帆布行李箱,在站前广场站了半晌。县城变样了,原来那些矮趴趴的铺子不见了,换成了清一色的瓷砖贴面门市,卖手机的、卖电动车的、卖品牌折扣装的,喇叭里放着差不多的歌。他在广场边上找了辆黑车,谈好价钱,往村里走。
路倒是好走了,水泥路一直通到村口。可越走近,王师傅心里感觉越不是滋味。村头那棵大榕树没了,原来树下总聚很多人,下棋的、打牌的、扯闲篇的,现在树没了,人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水泥电线杆,上头挂着个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的。
车子停在他家老宅门口。王师傅给了钱,站在那儿看自己的房子。三间青砖瓦房,是他爹手里盖的,后来他进城上班,每年回来一趟,抹抹灰、捡捡瓦,总算没让它塌了。院子用竹篱笆围着,篱笆上爬着些干枯的藤,院里的草已经半人高了。
钥匙还是那把老钥匙,捅进锁眼里转了三圈,咔哒一声,门开了。一股霉味儿扑面而来,王师傅站在门槛里头,好一会儿不敢动弹。
正屋墙上还挂着他和秀芬的结婚照,一九八五年的,黑白照片后来上的色,秀芬脸蛋儿红扑扑的,抿着嘴笑。王师傅看着照片,脑海里浮现秀芬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春天,医院窗外的玉兰开得正好,她拉着他的手说道:“你退休了就回老家去,把咱那院子收拾收拾,种点菜,养几只鸡,几只鸭,嗨,我要是能跟你回去多好……”
王师傅揉揉眼睛,把行李箱拎进里屋。
收拾了两天,院子总算能看了。草拔了,地翻了,篱笆也修好了。王师傅去镇上买回来一捆菜秧子,辣椒、茄子、西红柿,又买回来十只小鸡仔、十只小鸭,在院子角落用竹片子围了个圈,铺上干草,小鸡小鸭挤作一团,唧唧喳喳、嘎嘎嘎的叫得热闹。
第三天早上,王师傅正在院子里浇水,听见篱笆外头有人喊他。
“老王!回来啦?”
王师傅抬头看见是陈老二,他小学同学,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子,里头装着几个青皮萝卜。
王师傅赶忙直起腰,笑了说道:“老二!快进来进来!”
陈老二推开篱笆门进来,四下里打量一番,说道:“收拾得不错啊,比你往年回来强多了。这下不走了吧?”
王师傅笑着说道:“不走了,退休了,就在这儿养老了。”
“好啊,好啊。自家种的,尝尝。”陈老二说完把萝卜递过来。
王师傅接过来,心里热乎乎的。这才是他记忆里的老家,乡里乡亲的,谁家有点新鲜东西都惦记着旁人。
两人坐在院子里说话。陈老二告诉他,村里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好些人家院子都荒了,草长得比人高。“你回来也好,有个说话的伴儿。对了,”他压低声音又说道:“你隔壁那家,李寡妇,你记得不?”
王师傅想了想:“李家的?她家男人不是……”
陈老二说道:“没了,前年让车撞的,赔了俩钱儿,人没了。撇下她一个,还有个上初中的闺女。日子不好过,你往后要是能帮衬就帮衬一把。”
王师傅叹了口气,点点头,也没多说。
二
李寡妇叫李桂芳,三十八九岁,偏瘦,脸上总带着点儿愁苦相。王师傅头一回碰见她,是在门口的小路上。她骑着电动车从他身边过,后座带着个女孩儿,背书包的,大概是她闺女。车过去了几步,又停下了。
“您是……王师傅吧?”她回过头来问道。
王师傅点点头。
李桂芳说道:“我是隔壁的,姓李。您刚回来,有啥需要帮忙的,就言语一声。”
王师傅说好,谢谢。
电动车突突突开走了,王师傅看着那个背影,想起陈老二说的话,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
过了几天,王师傅去镇上买东西,回来的时候碰见李桂芳在路边站着,电动车歪在一边,她弯下腰在看轮胎。
王师傅停住脚步问道:“咋了?”
她看了一眼王师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道:“扎胎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不知道咋办。”
王师傅看看她的车又问道:“有备胎没?”
“有是有,在后头架子上,可我一个人弄不了。”李桂芳点头说道。
王师傅把自行车支好,卷起袖子:“让我来。”
他干了几十年机修,换个轮胎是小活儿。王师傅捡了几块石头架起电动车轮,螺丝拧下来,旧的卸掉,新的换上,前后不过二十分钟。李桂芳在一旁看着,给他递扳手,递螺丝,两个人配合得倒也顺手。
“好了,你能骑了。”王师傅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说道。
李桂芳说道:“您这手艺真好,要不……要不您上家喝口水吧?”她说完脸有些红。
王师傅摆摆手:“不了不了,就几步路的事儿。”
他骑上自行车走了,心里头却有点儿说不上来的感觉。王师傅帮人干活儿帮了一辈子,退休了还是这毛病,见不得人作难。
后来又碰见过几回。
有一回李桂芳家的水管漏了,满院子是水,她一个人在那儿手忙脚乱地堵,王师傅听见动静,扛着工具就过去了。
还有一回她闺女发高烧,大半夜的,她骑电动车往镇上跑,半路没电了,王师傅正巧从镇上回来,二话不说用自己的车把她闺女送到了卫生院。
一来二去的,两人就熟了。李桂芳有时候蒸了包子,端一碗过来给王师傅尝尝。王师傅种的菜吃不完,摘一篮子搁在她家门口。她闺女放了学,有时候也过来找王师傅说话,喊他王伯伯,说王伯伯你讲的城里的事儿真好听。
王师傅觉得这日子过得挺好。有菜种,有鸡喂,有个说话的人,比在城里强多了。
三
可是不知道从啥时候起,村里就有了闲话。
先是陈老二来串门的时候,吞吞吐吐地问他:“老王,你跟李桂芳……那个……”
王师傅一愣,问道:“哪个?”
“就是……哎呀,我也就是听人说的,说你和李桂芳走得近,有事儿没事儿总往一块儿凑,你们俩肯定有那个。”陈老二说完用手比划了一下。
王师傅脸色沉下来:“胡说八道!我就是看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帮帮忙,我们俩清白,有啥错?”
陈老二叹口气说道:“你没错,她也没错,可这人嘴两张皮,啥话说不出来?你也别往心里去,过一阵子就好了。”
可这闲话不但没过去,反而越传越邪乎。有人说看见王师傅半夜从李桂芳家出来,有人说李桂芳三天两头往王师傅家跑,还有人说早就看出他俩不对劲儿了,一个老男人,一个小寡妇,能有好事么?
王师傅起初不在意,后来走在村里,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他去小卖部买盐,几个婆娘本来在那儿叽叽喳喳说得热闹,一见他过来,立马不吭声了,等他走远,又嘻嘻哈哈笑起来。
王师傅心里堵得慌。
他想不明白,自己这一辈子,在厂里是出了名的好人。谁家有困难他帮一把,谁借钱他从不催着还,年年评先进都有他。怎么回了老家,倒成了被人嚼舌根的?
那天傍晚,李桂芳来找他。她站在篱笆门外头,眼圈红红的。
李桂芳说道:“王师傅,我都听说了。都怪我,我给您添麻烦了。”
王师傅摆了摆手说道:“别这么说,又不是你的错。”
她低着头又说道:“我往后……我往后少来。您也别往我家跑了,省得人家说闲话。”
王师傅没吭声。他看着篱笆外头那条小路,太阳快落下去了,天边红一块紫一块的,看着挺热闹,可他心里头空落落的。
这时,李桂芳的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
“孩子咋样了?”王师傅问。
“还好,就是学校里也有人胡说,孩子回来哭了一场。”李桂芳说。
王师傅攥紧了手里的锄头把子,青筋都暴起来了。
四
李桂芳的哥哥叫李桂生,四十出头,光棍一条,在镇上打零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挣俩钱儿都喝了酒。他早年间在村里就有些名声,偷鸡摸狗的事儿没少干,后来待不住了,才去了镇上混。
那天王师傅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篱笆门咣当一声被人推开,李桂生闯了进来,满脸通红,一身酒气。
李桂生大声的喊了一句,“王师傅,您老日子过得滋润啊!”
王师傅直起身,看着他问道:“有事儿?”
“有事儿?当然有事儿!”李桂生说完晃晃悠悠走过来,手指头差点戳到王师傅脸上,又说道:“你跟我妹子那点破事儿,当我不知道?我妹子是寡妇,可她也不能便宜了你这个老东西!”
王师傅脸色变了,说道:“你胡说什么?我跟桂芳清清白白,就是邻里之间互相帮忙,你别在这儿满嘴喷粪!”
李桂生嘿嘿笑起来,说道:“互相帮忙?帮到被窝里去了吧?我都听说了,你三天两头往她家跑,她天天往你家跑,你俩清白,清白的狗都不信!”
王师傅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鸡食盆子往地上一摔:“你给我滚出去!”
王师傅又哄道:“滚?”
李桂生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那种无赖的笑,说道:“行啊,我滚。可我把话撂这儿,你占了我妹子便宜,不能白占。拿三千块钱出来,这事儿我就当没看见。不然的话,我去镇上派出所告你,告你强奸寡妇!”
王师傅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你、你……”
李桂生晃着手指头说道:“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千块,一分不能少。三天后我过来拿钱,要是没有,你就等着进局子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得意。
王师傅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弹。鸡在他脚边啄食洒了一地的谷子,叽叽喳喳叫得欢实,可他啥也听不见。
五
那天夜里,王师傅一夜没睡着。
他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自己这一辈子,十六岁进厂当学徒,跟师傅学技术,一分钱一分钱地攒,娶了秀芬,生了儿子,把儿子供上大学,在城里买了房子,秀芬却没了。退休了,想着回老家安度晚年,种种菜养养鸡,清清静静地过几天舒心日子。怎么就成了这样?
他想起了小时候的农村。那时候穷,可人心是热的。谁家盖房,全村人去帮忙,管一顿饭就行。谁家有个病有个灾,左邻右舍都去看望,送鸡蛋送挂面,没谁图个啥。大人下地干活儿,孩子满村跑,哪家饭熟了,喊一嗓子,孩子们都跟着吃。那是他心里的老家,是他魂牵梦绕想回来的地方。
可现在呢?人都没了,剩下的那些,心也不在了。他帮了那么多人,借出去的钱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谁还过一分?他不计较,那是他乐意帮。可这闲言碎语、这敲诈勒索,算怎么回事?
窗户纸渐渐白了,鸡叫了。王师傅翻个身,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要不,还是回城里吧?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六
第三天到了,李桂生没来。
来的是李桂芳。
她站在篱笆门外头,比上回见着更瘦了,眼眶陷下去,颧骨支棱着,一看就是好些天没睡好。她手里攥着个信封,递进来说道:“王师傅,这是我哥让我给您的。他说……他说他喝多了胡说八道,让您别往心里去。这是他写的保证书,往后他再也不来闹了。”
王师傅接过信封,没打开看,搁在旁边的石台上,说道:“桂芳,你……”
“我都知道了,我哥回去跟我要钱,说他问您要三千块,您要是给了,他分我一半。我没给,我骂他了。我说王师傅是好人,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谁要往他身上泼脏水,我就跟谁拼命。”她低着头说,声音抖得厉害。
她抬起头来,眼眶里汪着泪,可没掉下来。
李桂芳又说道:“王师傅,我跟您说实话。我男人走了以后,我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要不是还有个孩子,我真不想活了。后来您来了,您帮我修车、修水管,送孩子去医院,您啥也不图,就是好心。我心里头……我心里头感激您,也、也喜欢您。可我不敢说,我是个寡妇,您是有身份的人,我怕人说闲话,怕给您惹麻烦。没想到,还是惹了。”
王师傅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桂芳,你听我说……”
李桂芳打断王师傅的话,她摆摆手,说道:“您让我说完。我知道我哥这一闹,您在村里待不下去了。我不怪您,您走吧。这封信您留着,往后谁再胡说,我就拿这个去对质。我哥他不敢再来了,他要再来,我跟他断绝关系。”
她说完了,转身就走。
王师傅喊了一声:“桂芳!”
她没回头。
七
王师傅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越过屋顶,照在他身上,又慢慢往西边落下去。鸡在他脚边刨食,鸭子在圈里嘎嘎叫,他种的菜秧子已经长高了一截,再过些日子就能摘了吃。
他想起秀芬临走时说的话:“你退休了就回老家去,把咱那院子收拾收拾,种点菜,养几只鸡……”
他收拾了,也种了,也养了。可这老家,已经不是那个老家了。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他站起来,进屋去收拾行李。
帆布箱子还是那只帆布箱子,二十年前他拎着它进城,如今又拎着它离开。他把墙上那张结婚照摘下来,用旧报纸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去。秀芬在照片里抿着嘴笑,好像啥也不知道,又好像啥都知道。
第二天一早,王师傅把院子收拾利索,鸡鸭都喂饱了,菜浇了最后一遍水。他锁上屋门,锁上院门,拎着箱子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好一会儿。
篱笆上爬的藤蔓已经绿了,再过些日子,该开花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村口那根水泥电线杆底下,碰见陈老二。
“老王,你这是……”陈老二诧异的问道。
王师傅笑了笑说道:“回城里去,儿子那儿。”
陈老二愣住,问道:“你不是说好了在这儿养老吗?咋又走?”
王师傅没答话,拍拍他肩膀,说道:“老二,往后我那儿的菜,你想吃就去摘。鸡鸭,你要想要,就都拿去。”
他上了等在路边的黑车,车门关上,车子突突突开走了。
陈老二站在电线杆底下,看着那车越开越远,拐过前面的弯,不见了。
八
车子开出村子,上了大路。王师傅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村庄,看着村后头那些他从小爬惯了的山,看着村前那条他从小游惯了的水渠。太阳正在升起来,把整个村子镀上一层金边,金灿灿的,好看得很。
可那已经不是他的村子了。
司机是个年轻后生,一边开车一边跟他搭话:“大爷,您是这村的?回来探亲?”
“嗯。”王师傅吭了一声。
后生又问道:“咋不多住些日子?”
王师傅没吭声。后视镜里,那个村庄已经缩成了一个小点儿,像一片叶子漂在水上,漂着漂着,就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笔直的柏油路,看着路两边一块接一块的广告牌,看着远处县城边上那些新盖的高楼。
他心想:秀芬,我回去了,城里头也有公园,也可以在偏远的地方种菜,或者在郊区租一个小屋也能养鸡。可我答应你的事,我做过了,老家也回去了。不是我不愿意留下,是这地方已经不是以前的老家,不让我留呀!
车子开进县城,旁边是一个公交站台,站台上立着块广告牌,上头写着几个字一晃就抛在车子后面:“建设新农村……”
王师傅想看清那几个字,已经看不到了。
(本章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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