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几盏，王昆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最后一份市场部的报表保存好，发到了张姐的邮箱。
手机震动了一下。
“小王，财务部的那个汇总你明天早上帮我弄一下哈，我下午要用。”来自财务部李姐的微信语音。
王昆回复了两个字：好的。
关上电脑的时候，整个十七层就剩他一个人了。走廊尽头的应急灯泛着惨绿的光，王昆背着那个用了四年的双肩包走过一排排空工位，心里忽然有点发空。
也不是第一次加班到这个点了。
他来公司五年了，从二十四岁到二十九岁，从小王变成老王。不是职位上的老，是别人叫顺了嘴：“这事找老王，他靠谱。”“让王昆弄吧，他细心。”“王昆在吗？帮我看一眼这个。”
大家有麻烦时候都觉得王昆靠谱。
“靠谱”这两个字像一张好人卡，贴在他工位的隔板上，贴在每个部门的通讯录里，贴在老板偶尔经过时扫过的那一眼里。
有时候他自己也想，什么时候能晋升呢？哪怕是个主管，副的也行，哪怕是加点工资。但每次调薪的名单下来，上面都没有他。财务部给的解释是：你岗位没变，职级没变，调薪幅度是跟着职级走的，所以调不了呀！
王昆心里想问，那我每天干了这么多活儿，算什么呢？
但他没问。
算了，都是同事，平时能帮一把是一把，不要太计较。
三月的第二个周一，公司发了一封全员邮件。
“为应对当前市场环境的变化，公司将进行组织架构优化……”
王昆看完邮件，也没多想，继续做手头的活儿。优化嘛，年年都提，就是换个说法让大家别涨工资。
下午三点，他被叫进了小会议室。
老板周总坐在桌子那头，旁边是人事部总监刘杨。刘杨的表情很专业，那种介于抱歉和公事公办之间的表情，让人一下摸不着头，王昆记得在公司年会抽奖的时候见过：中奖的人上去领奖，没中的人坐在底下，刘杨在台上就是这种表情。
“王昆，公司最近的情况你也知道，”周总开门见山，手指敲着桌上的一张纸，“我们梳理了一下人员结构，你的岗位……”
王昆顿了顿，看了一眼那张纸。
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单，王昆的名字在最后一页，靠下的位置。岗位那一栏写着：职员。入职时间年限那一栏写着：五年零三个月。旁边有人用铅笔打了个问号，又划掉了。
“你的岗位目前和公司的发展方向匹配度不高，”周总说完抬起眼，目光从王昆脸上滑过去，落在窗户上，继续说道：“公司决定，优化。”
王昆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上个月我还帮销售部做了全年的客户分析，想说上周技术部的标书是我熬了两个晚上改完的，想说财务部李姐让我明早帮她做汇总，我还没来得及做。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的看着。
刘杨递过来一份文件，是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赔偿方案那一栏写着补偿半年的工资。
“签字就行，现在行业不景气，这个方案挺优厚的。”刘杨说。
王昆知道现在再说什么都没有，拿起笔，签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他看见李姐端着茶杯从茶水间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嘴型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但李姐什么也没说，低头喝茶，匆匆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王昆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那个用了五年的双肩包装不下太多，他装了自己的水杯、一个笔记本、几支笔、抽屉里那包没开封的饼干。墙上的便利贴他没撕，桌上那盆绿萝他没拿。
王昆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是灰的，风有点凉。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十七层的灯亮着。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帮行政部搬办公室，一个人扛了十几个纸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行政部的小姑娘给他买了瓶水，说王哥你真行，没你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
王昆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王昆走后第三天，销售部的陈经理打电话找张姐要去年的客户分析表。
“哪个客户？”张姐问道。
“就是那个大单的客户，你让王昆帮忙做的那个表呀！”
张姐翻遍了共享文件夹，没找到。
“我记得他给我发过邮箱。”张姐打开邮箱，搜索“王昆”，往前翻了两个月，找到一封邮件，附件是空的。
她心里有点慌。
张姐又往前翻了翻，发现王昆发给她的所有附件，标题都写着“张姐，这个是你要的，有问题随时叫我”。
她从来没回过这些邮件。
陈经理在电话那头等了半天，急了，问道：“到底有没有啊？客户等着呢！”
“要不你问问王昆？”张姐说。
“他不是走了吗？你有他微信吗？”陈经理说。
张姐马上打开微信，置顶的聊天里没有王昆。她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找到了——头像是一盆绿萝，名字就是“王昆”。最后一次聊天是三个月前，王昆发了个文件，她回了个“收到”。
她感觉打字：“小王，在吗？那个客户分析表你还有吗？”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对方还不是你的好友……”
张姐愣了一下，把手机放下了。
当天，财务部的李姐也在找王昆。
月底要关账，她让王昆帮忙做的那个汇总一直没做。她打开共享文件夹，发现王昆的工作目录是空的，他走之前把所有文件都整理好了，分门别类，命名清晰，但权限是“只读”。
她没办法修改。
她给IT打电话，IT说权限是王昆自己设的，他走了，密码没人知道。
“那你们解开啊！”
“解不开，他设的是个人加密。”
李姐挂了电话，第一次想起那天在茶水间遇见王昆，他背着那个旧双肩包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当时想说什么来着？
李姐摇了摇头，算了。
她打开微信，找到王昆，发了一条消息：“小王，那个汇总你做了吗？”
红色感叹号。
技术部的小刘也在找王昆。
上个月投标的那个项目中标了，但标书里的技术参数需要调整，小刘翻遍了存档，发现最终版是王昆帮他改的。他当时太忙，让王昆“随便弄一下”，王昆就弄了，还给他发了个文件，说“小刘，你看看行不行”。
小刘当时没看。
现在他看了，发现那个文件和他手里的最终版不一样。
他给王昆打电话，响了四声，被挂断了。
他再打，还是挂断。
他发短信：“王哥，是我，小刘，有点急事想问你。”
没有回复。
老板周总发现最近公司的气氛不太对。
销售部的业绩往下掉，财务部的报表迟迟出不来，技术部的人天天加班，但项目进度还是慢。他问人事部怎么回事，刘杨说，可能是大家还没适应，毕竟优化了一些人。
“优化了谁？”周总问。
刘杨翻了翻名单，说：“一个职员，叫王昆。”
周总想了半天，没想起来这人长什么样。
“他走了影响这么大？”周总睁大眼睛问。
刘杨没说话。
周总让刘杨把王昆的联系方式给他。
他亲自打的这个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接了。
“王昆是吧？我是周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总好。”王昆回复一声。
“小王啊，公司最近情况有点变化，我们复盘了一下，觉得你之前的岗位还是很重要的。你看，有没有时间回来聊聊？”周总说。
王昆问道：“聊什么？”
周总笑了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和蔼：“公司欢迎你回来，待遇可以谈，涨幅……百分之三十，你看怎么样？”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周总等着。
“周总，我已经入职新公司了。”王昆的声音很平静。
“新公司？哪家？”
“天创。”
周总愣了一下。天创是行业龙头，刚上市，市值是他们公司的三十倍。
“那边的待遇怎么样？”周总问。
“比您给的多一点。”王昆说。
周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电话那头已经挂了。
他拿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蚂蚁一样的人群。
十七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到了加班的时间。
王昆的工位空着，隔板上的便利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撕掉了。桌上那盆绿萝干枯了，叶子耷拉下来，颜色发黄。
保洁阿姨路过，看了一眼，顺手把那盆绿萝扔进了垃圾袋。
新来的职员坐在王昆隔壁的工位，正在打电话。
“张姐，那个汇总我找不到啊，你能不能发我一下？……什么？王昆？王昆是谁？”
（本章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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