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如血,靠在柴房门框上,皮侯手里把玩着半株毒草。
“粮食不会说人仁义。”
阿福一脸茫然。“若世上无仁义!干嘛还要教人‘要乖’?”
皮侯的眼很亮,“‘乖’能让羊们排着队走上案板,还以为自己得了奖励呢!这可比你拿着鞭子赶省力。”
阿福说话都结巴了:“可……可要是小羊发现自己的毛被剪光了,它不生气吗?”
皮侯眨眼:“生气?这可是高尚的行为,‘不乖’,会被牧羊人咬的!”
阿福咽了口唾沫:“这羊真可怜,被剪了羊毛,还不许反抗。”
皮侯笑得肩膀乱抖,“‘讲道理’不听,就镇压,镇压不了就成混战了。弱的羊比被薅羊毛时死的更快。”
“为何代价都有羊买单。这羊犯了啥罪了。”阿福瞪大了眼睛。
“弱就是原罪,你不‘奉献’,大人们怎么吃烤肉呢。”
阿福咽了口口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小孩,觉得他比大灰狼还可怕:“那……那制定这规矩的大人们,难道不觉得臭烘烘的吗?”
皮侯笑得前仰后合,“咋臭了。他们只要说听不懂你说的是啥,那高尚不还是高尚吗。”
一阵秋风卷起枯叶。
皮侯手指沾着水在石桌上画了一道线:“合作,就像独木桥上两个相向而行的人,为了自己通过彼此伸出手。却不能保证,通过后,会不会反手一脚把另一个踹倒。”
阿福咽了口唾沫,眼神里的挣扎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迷茫:“为啥?”
皮侯笑了:“知不知真相都未必是好事,如果有人替你扛风雨,你可以天真;如果没有,你只能独自杀出血路。人的脑子常常是混乱的,今天是这样明天是那样,谁也不愿花太多精力去思考不利己的东西。于是‘道理’,就在真相和幻想之间。”
“你是说,我们是感性和理性公同交织的神经病。”一阵阴风吹过,阿福呆坐在石凳上,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惨笑一声:“照你这么说,我们只能等死吗?”
“不。”皮侯笑了,重新靠回石凳,“既然人是善己,不是善人,那别人对你好,是也能是因为你有价值。那就努力让自己成为一把不可替代的利刃。虽然人人都想晃点别人,可没有牙你可以用你的工具属性蛰伏;长了牙你可以以牙还牙,;等你羽翼丰满,你也可以重写规则。”
“皮侯弟,我才不信你说的,人心都是肉长的。”
阿福带皮侯去山南边找到更多虫胶,两人分手后,阿福准备回自己栖身的破庙。忽然听见山路边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停下脚步,回头就见几个身影从草丛里窜出,为首的正是陈道安,他身后跟着三个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小跟班。
他们衣领沾着泥点,鞋底还沾着野草,显然是刚从村外晃荡回来,而此刻,他们看着阿福的眼中都闪着光。
陈道安嘴角噙着一抹狞笑,也不说话,抬脚便踹在阿福的膝盖窝里。
“哎哟!”阿福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怀里的验电器摔出老远。
“阿福,你这几日跟那贱种走得挺近啊!”陈道安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比他矮小许多的阿福,嘴角挂着轻蔑的笑。
“陈道安,你……你们想干什么?”阿福有些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反驳道,“我们只是……只是在一起认字!”
陈道安大笑起来,“穷鬼,也配认字?我看你们就是想偷东西!”他猛地一挥手,那些跟班便如扑了上来,将阿福按倒在地。陈道安抬脚踩在阿福的手背上,碾了碾,“没偷,我怎么会污蔑你?”
阿福疼得眼泪直流,拼命挣扎,可他瘦弱的身体哪里是这群半大小子的对手。
陈道安眼珠一转,借着拉扯阿福衣领,扯出自己的玉佩塞了进去。随即猛地退后一步,大喊:“大家快来看啊!这是什么?”
村口纳凉和路过的村民。众人围拢过来,只见阿福的领口露出那块晶莹剔透的玉佩。
一时间,村民们议论纷纷。
“哎呀,这不是陈里长的那块青玉佩吗?怎么会在阿福身上?”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这阿福平日里吃苦耐劳,看着挺老实的,以前帮陈道安做事,从来没有得到一个子,没想到竟会做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
“我看八成是穷疯了!跟那皮侯混久了,能学到什么好?”
“不是!是他塞进来的!”阿福拼命摇头,想要辩解。
“住口!”陈道安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阿福嘴角溢血,“都人赃并获了,还敢狡辩?”
阿福急得满脸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管他说什么,迎接他的都是巴掌。周围都是对阿福的指责,毕竟,为了一个无权无势的阿福去得罪里长的儿子,实属不智。弱鸡还敢申冤,不是笑话吗?
“把他送到里长那里去!对!让里长来发落!”也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声,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民们立刻“义愤填膺”起来,推搡着鼻青脸肿的阿福,将他押送到了里长陈虎的家里。
闻讯赶来的皮侯,看到这一幕,心急如焚:“你们这是干什么?”
“抓小兔崽子呀。”
“小兔崽子,阿福有名字的,你们懂礼貌吗?”皮侯叫道。
“礼貌,那是弱鸡才需要的。”陈道安嗤笑一声,食指一挥,几个家丁模样的壮硕少年把皮侯拦在外围,一顿乱揍。
皮侯被打得满头是血,他趴在泥地里,脑海中却如电闪雷鸣般清醒——原来礼数不过是豪猪为了避免互相伤害而保持的虚情假意,是上位者控制人心的工具。陈道安父子平时对村民讲“礼”,让他们听话、不要闹事,只是为了维持对他们有利的社会秩序。
“跪下!”里长陈虎的堂屋里,仆人一脚踢在阿福腿弯。
阿福哭了:“里长爷爷,那玉佩是陈道安塞给我的……”
“放肆!”陈虎猛地一拍惊堂木,眼神如刀,“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在此胡言乱语?当我是聋子还是瞎子?”
“我……”阿福愣住了,他看着平日里和蔼的里长,此刻却像是一尊泥塑的恶神。
“哼!证据确凿,还敢在此狡辩!”陈虎一拍堂屋里那张八仙桌上的硬木头,厉声喝道:“阿福,你偷盗村中贵重财物,人品败坏,实难容于我废土村!念你父母双亡,且年幼无知,姑且饶你一条小命。但从今日起,将你逐出本村,若再踏入半步,休怪我族规无情!”他看了陈道安一眼,对左右使了个眼色,“拉走。”
阿福跪在堂下,原希望能证明自己的清白。然而,他怎知里长陈虎平日里对这个独子虽时有训斥,也都是做做样子。更何况,如今“人赃并获”,他哪里还需要听阿福的“胡说八道”。
“不要!里长爷爷……”阿福哭喊着,就这样在陈道安得意的笑声中,在村民们麻木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像拖死狗一样被架起。
“阿福!”皮侯挣脱了束缚,跌跌撞撞地冲进堂屋。他想扑上去救阿福,却被陈道安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门框上。
“滚一边去!”陈道安啐了一口。
皮侯想爬起来,可随之而来的眩晕让他身形变的沉重,视线的边缘开始发黑,像一张巨大的幕布缓缓合拢。那光亮中,阿福被像破麻袋一样拖出了大门。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最后被村口那漫天的黄沙吞噬,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周围吵吵闹闹的声音好像全都消失了,现在他只能听到自己“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皮侯把手指深深地插进泥土里,拼命地抠着,连手指甲都抠断了,红红的血把泥土都染红了。
乖乖听话、那以后肯定还会吃更多的苦。既然他们要求你吃苦耐劳,那他们干嘛不自己去吃苦,吃苦到死呢?
‘俺这是为了全村好’,反对俺就是反废土,反对玉皇大帝。”你爷爷的,阿福,你看到了吗?陈虎逼的王阿婆家破人亡就是就正义。“俺是里长,俺要你拿粮食怎么了。你会饿死,那就饿死好了”;“怎么就不懂‘顾大局了’你的命比的过我陈虎的命吗?”“还不磕头谢恩,难道要当罪人,让儿孙蒙羞!”
溶洞深处,夜风如刀。
阿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疯狂的希冀:
“皮侯!我听说孔老夫子根本没说过‘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说的是‘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这是双向的契约!是后人……是后人篡改的!”
他死死盯着火堆旁那个身量未足的孩子,仿佛只要皮侯点头,他那碎了一地的信仰就能重新拼凑起来。
皮侯正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他慢悠悠地掀开眼皮,看着阿福那张涨红的脸。
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只是看着阿福,像是在看一个终于走进死胡同的可怜虫。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洞外的夜风还要冷。
“阿福,你以为你在为孔子翻案?”皮侯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阿福的心口来回拉扯,“你只是看到了第一层。”
阿福愣住了:“什么……什么意思?”
皮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手边一根粗糙的竹管,用力往下一压。
“咔哒”一声,竹管底部的机关精准咬合,一股浑浊的水从缝隙中被硬生生抽了上来,溅在阿福的脸上。
“你看这提水器,”皮侯用沾着水的手指在石桌上重重一戳,发出“笃”的一声闷响,“底下做个单向阀,水只能进不能出;上面做个溢流口,压下去时让水往上走。你觉得,这竹管懂什么是‘仁义’吗?”
阿福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不知所措,呆呆地看着那根竹管。
“它不懂。”皮侯凑近阿福,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阿福惨白的脸,“孔子,他只是利己的人举起的牌子’。”
“活着的皇帝,需要他是个坏人;活着的权贵,需要他是个坏人;甚至……”皮侯的目光扫过破庙外漆黑的夜色,仿佛穿透了黑暗,看到了那些在睡梦中依然紧握着道德枷锁的芸芸众生,“甚至活着的吃瓜群众,也需要他是个坏人。”
阿福如坠冰窟:“为……为什么?”
“因为只要‘君要臣死’是圣人说的,他们现在享受的特权、他们吃人的规矩,就全都是合理的。”皮侯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皇帝可以说,‘你看,连圣人都说了,你要绝对服从’;权贵可以说,‘你看,连圣人都说了,尊卑有别’;甚至连那些被压榨得喘不过气的老百姓,也会在心里安慰自己,‘这是天理,这是命’。”
“这就是‘造神’。”皮侯嗤笑一声,“一个四处碰壁的丧家之犬,死后之所以被捧上神坛,不是因为他的学问有多高深,而是因为‘皇帝’需要他,而‘吃瓜群众’为了生存,不得不跟着捧他。”
阿福的嘴唇哆嗦着,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可怕的不是皇帝逼你信,”皮侯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一条毒蛇钻进了阿福的耳朵,“而是吃瓜群众自己骗自己。当所有人都把孔子当成唯一真理时,他们为了在这个社会里获得安全感,必须强迫自己去相信这套规则。”
“他们不是蠢,他们是怕。怕一旦不信了,自己就成了异类,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阿福呆坐在石凳上,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他颤抖着问:“那……那我今天跳出来,告诉天下人孔子是被篡改的……会怎样?”
皮侯看着他,眼神里透出一丝近乎悲悯的冷酷。
“皇帝会说你是乱臣贼子,因为你动摇了他的统治根基。而那些吃瓜群众,会比皇帝更愤怒。因为你砸碎了他们赖以生存的‘信仰’,你让他们不得不直面那个吃人的真相。他们不敢恨皇帝,所以他们只能恨你。”
一阵阴风吹过,老槐树的影子疯狂扭曲,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所以……”阿福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我们……就只能这样活着吗?像狗一样,摇着尾巴,等着主子扔下来的骨头?”
皮侯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他走到庙门口,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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