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野猪岭的灰雾,缠在枯树丫上。
塌了大半的破草棚里,头发乱糟糟的皮侯,死死盯着坐在腐烂发黑的枯草上少年。
“阿福!你在干嘛?”
阿福抹了抹嘴:“皮弟,你这竹筒不错,里面的水,用竹枝一吸,水就会流到嘴里。”
“雨水不干净呀?”
“那边石缝里的水吸不上来。要喝到这竹枝里的水,只能一口气吸上来。吸了一半松口,水就会溜回去。”阿福有些无奈。
“阿福,你用长铁条把竹竿的结节都捅穿了呀。”皮侯拿过竹管,学着样猛吸一口。水没被完全吸上来,当他用嘴唇堵住出口时,嘴唇反而被吸住了。
阿福笑道:“皮弟,你的嘴被咬住了。”
“咬住了?”皮侯被拉得踉跄,他用手在放在鼻子是感受着温度,盯着竹管出神:“气是活动的……空中的气它会不会是另一种‘水’?”他从背篓里拿出喝水的竹筒,在底面凿了个洞放在水槽里。如果这个洞是人的嘴巴,手塞入后向后拉,密封空间变大,活的空气会不会把水吸进来?
“皮哥,你想干嘛?”见皮侯砸坏了竹筒,阿福有些无语。
“我想做个实验。”皮侯把拳头塞进竹筒攥紧,做势向后拉。提起一看,水竟然真的从缝隙进入了竹筒!“这筒里的水位升高了?”他兴奋地试了几次,果然如此。既然手可以吸水,那能不能用活塞让水一节一节往上爬?他突然站起来,吓的得一旁的癞蛤蟆都跳了起来。
“皮弟,你怎么了?”
皮侯挠着头,深吸一口气道:“空气真是活的,有压力!如果我把塞子当做这手,往上拉,水不就能被拉上来了?”
“这行吗?”阿福嘴唇发白,看着这瘦小少年咳嗽两声。
夜,冷得刺骨。窝棚里的柴堆旁,火光摇曳。皮侯蹲在火堆前,用削竹刀一点点打磨竹筒内壁,又掏出一小包石墨粉,用枯枝蘸了粉,仔细抹在竹筒接口处密封。他将活塞塞入竹筒,用力一提,水洼里的水涌了上来。可刚一压下,水又“哗”地漏了回去。
“可恶!”他抓耳挠腮,“怎么才能让水只进不出?”
阿福眯眼:“是不是得做个门。”
“门?你的意思是让水提上来,压不回去?”皮侯脑补了下。水进来时门开,压下去时门关,它就逃不了。就叫它‘止回流压盖单向阀’!”他用烧红的铁针在小木皮和竹筒底各钻了个孔,把木盖用小竹签固定在底部。
“我来试试。”阿福拿起竹筒拉了下活塞,污水进去了,可活塞却压不下去了。“小皮哥,这不行呀。这个单向阀让水只进不出,可也让活塞不能再次压下,没法继续提水呀。”
“这……”皮侯挠起了头。
阿福突有所感,试探道:“小皮哥,既然压下时不是提水,那这个时候活塞何必要密封呢?”
“活塞压下时向上溢流,上拉时溢流封闭…等等,我们得先画出来,这样才好找毛病。”皮侯看着底部的单向阀,拿起了树枝在地上画了起了。
“你看,这里,我们得在活塞中间再装一个下压翻盖溢流阀!下压时,底部水压顶开活塞中间的单向溢流阀;上拉时,没有水压,溢流阀关闭,密封空间变大,这样,水不就能继续提升了!”
“嗯,。”阿福听得云里雾去,“皮弟,这该咋办?”
“咋办?既然顺着不行,那如果这两个单向阀开关反装呢?”皮侯看了眼阿福,继续自己的试错。“……当活塞上升时,压力变小,水压溢流阀向下关闭,止回流阀向上打开,水被吸入;下压时,压力变大,水压溢流阀向上打开,止回流阀向下关闭,这样,水不被驻留在小竹桶里了。”
他说到这儿,停了下来。
“如果把竹筒分层会怎样?例如分成三层——上层分水,中层拉活塞,下层止回流,水是不是就可以一节节往上爬了?”
“水压溢流单向阀,止回流压盖单向阀……皮弟,这,这好像可以,只是把手伸进去推压活塞,会把水搞脏吗?”阿福回他看向皮侯。
“恩。”皮侯看着一旁燃烧的火堆,吐了口气,“那用木头连接活塞试试。我们可以用它使活塞上下。就像翘棍。”
阿福眼睛一亮:“对!在小竹筒上部做支点!”
皮侯搬来几块碎石垫在木杆下方,将压杆绑在石缝上,阿福帮忙把活塞连杆一端固定,另一端接上压杆。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木杆——“咔哒!”活塞猛地上提,水涌!再一压——“咔哒!”活塞下压,水被推上!连杆自动跳动,水柱终于喷了出来!
“成了!只是这东西不连续压,水又回去了。”阿福有些遗憾。
“先做吃的。”皮侯喘着气,从背篓里掏出几把干瘪的野菜,随手扔在火堆旁。
阿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冻疮和裂口让指节红肿不堪。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腐叶气息的冷空气,没有反驳,默默走到棚外,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对准那截朽木狠狠砸了下去。
“砰!”木屑飞溅,震得虎口发麻。阿福咬着牙,一下,两下,直到朽木裂开。
“别用石头了,太费力气。”皮侯不知何时走到了身后,盯着地上的碎木头,“钻木取火,省点力气对付人。”
阿福愣了一下,扔掉石头,找来一块平整的朽木和一根笔直的硬木棍。他蹲下身,用锋利的石片在朽木上挖出一个小凹槽,底下垫上几片干枯的绒草。
冷风刺骨,阿福深吸一口气,双手夹住木棍,抵住凹槽,开始快速搓动。
“呼哧——呼哧——”
木棍在掌心飞速旋转,粗糙的木纹摩擦着朽木,发出沉闷的声响。阿福的手掌被磨得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着牙,不敢有丝毫停顿。
“手别抖,力气往下压,速度要快。”皮侯说,“火种不会自己跑出来。”
阿福咬紧牙关,双臂青筋暴起,搓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地,凹槽处升起了一缕极细的白烟,紧接着,一丝微弱的火星从木屑中蹦了出来,落在那团干绒草上。
皮侯立刻停下动作,对着小心那团冒着青烟的绒草轻轻地、吹了口气。
“呼——”
绒草上的火星骤然明亮,一簇橘黄色的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
迅速将火种塞进枯草堆里,又添上几根细树枝。火光摇曳,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映亮了两人沾满灰尘的脸。
吃了些野菜,身子总算暖和了些,两人正准备整理草棚,一阵粗暴的脚步声便踩碎了枯枝,由远及近。
“哟,这不是阿福吗?”
一个粗哑的声音在林子边响起。阿福的动作猛地停住,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赖三,这是村里出了名的无赖。
赖三手里拎着一根胳膊粗的木棍,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脚踢翻了阿福刚劈好的一小块木柴。他斜睨着阿福,目光里满是戏谑和恶毒:“怎么,真把自己当野人了?这草棚可是咱们废土村的,你一个被赶出来的丧家犬,赖在这里,还把它搞坏了,你说该怎么赔吧?”
阿福的瞳孔瞬间收缩,他没有站起来,只是保持着蹲姿,手里紧紧握着那块锋利的石头。
“还敢瞪人!你他妈的胆肥了?”赖三见阿福没有回话,随即暴怒地举起木棍,朝阿福的脑袋狠狠砸去。
“阿福,躲开!”皮侯终于出声了。
阿福猛地向右侧一滚。“砰!”木棍砸在石地上,震得赖三虎口发麻,木棍险些脱手。就在赖三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重心不稳的那一瞬间,阿福动了。
他没有去抢那根木棍,而是借着翻滚的惯性,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猛地从地上弹起,整个人撞进了赖三的怀里。他手中的那块石头没有丝毫犹豫,带着多年被压抑的愤怒和疯狂,狠狠地砸向了赖三握着木棍的右手手腕。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啊——!!!”
赖三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木棍当啷落地。他捂着断裂的手腕,疼得在地上疯狂打滚,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阿福没有停手。他骑在赖三身上,手里的石头高高举起,对准了赖三的太阳穴。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只要再砸下去,这个欺软怕硬的无赖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阿福的手在发抖,但他不敢停手,他怕自己一旦停手,死的就会是自己。
皮侯盯着地上痛嚎的赖三,脑海中突然闪过自己曾经的惨痛经历——以前被人欺负时,他想要逃走,却被怕惹事的母亲死死抱住,结果被人打得躺在地上起不了身。如果不是对方还不想让他死,他早就没命了。
那种无力感和绝望,皮侯再也不想体会第二次。他绝不能让阿福因为自己而心软,更不能让阿福被赖三反杀。
皮侯猛地冲上前,一把死死按住赖三还在胡乱挣扎的左腿,用尽全身力气将其压在泥地里。赖三痛得五官扭曲,试图用左手去抓皮侯,却被皮侯用膝盖狠狠顶住后背,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阿福!别停!”皮侯咬着牙,死死压制着身下的无赖,冲着阿福怒吼,“他今天要是缓过劲来,咱们俩都得死在这儿!”
听到皮侯的吼声,阿福眼中最后一丝挣扎彻底熄灭。他咬紧牙关,双手握紧石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朝着赖三的头颅狠狠砸了下去。
石头带着风声砸下,却没有预想中脑浆迸裂的闷响。
“砰!”
一声闷响,阿福的手腕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地偏了半寸。石头重重砸在赖三耳侧的泥地上,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赖三双眼翻白,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阿福像是被抽干了全身力气,从赖三身上滚落下来,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皮侯也脱力地松开手,靠在草棚的柱子上滑坐下来。草棚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火堆里的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你刚才,为什么停手?”皮侯的声音有些发颤,打破了沉默。
阿福没有抬头,只是机械地用衣服擦拭着手上的血迹,喃喃道:“他不动了……他要是死了,就真成死人了。我娘说过,杀人要偿命的……”
皮侯看着火堆,火光映照着他那张沾满泥污却透着苍白的脸。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皮侯靠在冰冷的石墩上,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干瘪却异常冷峻的脸。
“阿福。”皮侯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我问你一个问题。”
阿福抬起头,眼神茫然。
皮侯死死盯着石墩上那把断刀,一字一顿地问:“如果现在,有个强盗拿刀架在你娘的脖子上,逼你自杀来换她活命。你……要不要自杀?”
阿福浑身一震,瞳孔瞬间放大,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我当然会!只要能救娘,我愿意死!”
皮侯猛地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字:“你死了,谁来保护你娘?你拿什么保证那个强盗不会在事后食言?”
阿福愣住了,嘴唇颤抖着:“可若是真动了手,杀了强盗,我娘岂不是要先死?”
“强盗用家人威胁你,就是利用了你的“软肋”。只有当你活着,你才有机会报仇。”
皮侯仰头大笑,笑声在空荡的棚内回荡,震得石墩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笑得撕心裂肺,眼神却冷得像冰,“人生苦短,不过是风中枯骨。世界上谁死了都行,唯独不能死了你。你不杀他,他必杀你!你若投鼠忌器,顾忌这顾忌那,最终只会自乱阵脚,死无葬身之地!这天下谁来管你。”
皮侯身体前倾,枯瘦的手指重重戳在石墩上。
“你看高祖刘邦,项羽在阵前扬言要烹了他爹,他怕了吗?他回了一句‘分我一杯羹’!为什么?因为他看透了——只要我刘邦还活着,还握着刀,才有机会报仇。他若为了保全名声和亲人而妥协,不仅救不了他爹,连他自己也会沦为刀下鬼!在生死局里,你不怕失去一切,怕的就是对手!你一旦有了软肋,就等于把刀柄递到了别人手里!这就是为何很多人,宁愿耍阴谋,不愿站出来的原因,因为明争很可能是杀人一千自损八百。!”
皮侯指着地上昏死过去的赖三,手指微微颤抖:“你心软,你不敢杀他,你以为你能换来太平吗?不!他明天就会带着村里的人来,把我们的草棚烧了,把我们俩活活打死!”
阿福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看着地上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又被恐惧淹没。他重新握紧了那块沾血的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猛地站起身,高高举起了石头。他的眼神变得凶狠,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然而,就在石头即将落下的那一瞬间,阿福的动作再次僵住了。
他看着赖三紧闭的双眼,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母亲临终前那双浑浊却充满哀求的眼睛,是村里人指指点点的唾骂。
杀了他,自己就真的成了杀人犯,成了和他们一样的畜生。
“当啷——”
石头再次从手中滑落,砸在脚边。阿福颓然地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压抑地呜咽起来。他不敢,他终究还是不敢。
皮侯看着阿福崩溃的模样,他没有怒吼,只是缓缓蹲下身,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阿福,让人知道你看透了他,他就会干掉你,因为你对他是威胁。”
阿福死死攥紧拳头,眼泪砸在泥土上。
“既然不能动手,就不要表现自己,把自己变成别人眼里的傻子吧。”皮侯的声音依旧轻得像叹息,“这世上人心难测,他们要你真诚,是要你交出底牌,任他拿捏。做傻子可以装作听不懂,在需要的时候逻辑混乱,做什么也可以解释成神经发作。”
棚内死一般寂静,只有夜风穿过破窗的呜咽。两人默契地将那些关于‘该不该出手’的底线挣扎,死死咽回了肚子里。”
皮侯看了看地上的赖三,想要冲上去自己动手。却想起了赖三的母亲。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知道,自己同样害怕,害怕那温热的鲜血溅到自己脸上。
两人就这样僵持在原地,火堆的光芒渐渐黯淡,草棚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从草棚的缝隙里灌了进来,吹得火苗猛地一晃。原本昏死过去的赖三,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他其实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隐约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也看到了这两人举着石头却迟迟不敢落下的懦弱。
原来,这两个贱种,连杀人的胆子都没有。
赖三的心底,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以及更深的怨毒。“软蛋,活该你们死。”他咬紧牙关,忍着断腕的剧痛,趁着阿福捂脸痛哭、皮侯僵立原地的瞬间,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猛地一蹬右腿。
他像一条滑腻的泥鳅,从皮侯的压制下挣脱出来,连滚带爬地撞向草棚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砰!”
木门被撞开,冷风和黑暗瞬间涌入。赖三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外面的夜色中,只留下一串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很快便消失在茫茫的林子里。
草棚里,阿福和皮侯对望了一眼,却没有去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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