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三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风“呜呜”地吹,柴火眼瞅着就要咽气了,只剩几块红炭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喘着粗气。
突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咒骂,冲了上来。
“那两个小杂种呢?今天老子把他们剁了喂狗!”
皮侯从棚屋墙缝向外望了眼,眼神瞬间骤冷,是赖三带着陈道安的十几个跟班杀过来了。他一把拽住阿福,低吼道:“走后门!下崖!”
两人撞破后壁的茅草,顺着陡峭湿滑的山崖疯爬。荆棘划破皮肉,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
“皮哥,没路了!”阿福看着崖底,声音都在发抖。
下方是一处深不见底的巨大溶洞,周围岩石呈诡异的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隐约可见几具白骨,连一丝皮肉都没剩下,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给啃食殆尽了。
“这是‘死地’!有极强的邪毒,踏进去连骨头都会烂掉!”皮侯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后有追兵,前有死路。皮侯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路摸索,突然,他瞥见洞口右侧有一片异常茂密的藤蔓,缝隙间透出一丝微弱的凉风。
“风,这里可以通过!”皮侯三步五除二,将阿福推进那片被草木掩盖的狭小空隙。
两人屏住呼吸,在逼仄的岩缝中像壁虎般艰难蠕动,头顶的岩石刮得他们皮开肉绽。空隙越来越小,就在他以为自己十之八九要被卡住时,岩缝到头了,阿福第一个跳了下来,可惜脚不稳,重重摔在了苔藓上,眼泪混着泥水砸在手背上。
没有焦糊味,没有金属的刺痛。一股久违的、带着湿润泥土芬芳的清凉空气涌入肺腑。
抬头间,皮侯愣住了。
眼前豁然开朗,这是地下溶洞。洞顶钟乳石,中央一汪暗河宛如黑曜石般平静,水底隐隐透出微光。
“水…阿福渴得双眼通红,连滚带爬扑向水边,颤抖着双手就要捧水狂饮。
“别急!空气没有异味,不代表水没毒。”皮侯猛地按住阿福的肩膀,转头看了起了,水底忽然游过一抹幽蓝透明的阴影!
有鱼,好兆头。皮侯瞳孔微缩,为防万一,他伸出手指探入水中,触感冰凉刺骨。他凑近闻了闻,又用舌尖轻舔,水液清冽。终于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急红了眼的阿福,笑了:“水太冰了。别喝太多。”
“皮哥,你就会小题大做。” 阿福抿了一小口水,冰凉的泉水滑入喉咙,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
皮侯翻了个白眼没理阿福,他迅速用柴刀削尖一根枯木,做成简易鱼叉。悄无声息地靠近水边。
屏息等待片刻后,他看准一条泛着银光的盲鱼,猛地就叉,两三次后,他就发现这种鱼大部分时间都在前行;遇到暗礁或水流变化时才拐弯;除非暗流倒卷,几乎不会后退。既然这样,预估出它们前行的中值速冻不就行了。又叉了几次,终于叉中了一条。
有了第一条,很快就要第二,第三条。皮侯将鱼串好, 点燃干燥的苔藓。火光在幽暗的溶洞中亮起,很快,烤鱼便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两人分食了烤鱼。皮侯看着狼吞虎咽的阿福,望向溶洞深处无尽的黑暗。在废土上,水和食物不是恩赐,是催命符。
这地方能藏住水,就一定能藏住命。但赖三那帮人找不到我们,一定会封锁崖顶。我们得先有个‘家’。”
接下来的五天,两人在这个被他们命名为“幽泉”的地下溶洞里,展开了与死神的赛跑。
第一天,皮侯用荆棘和碎石在岩缝拐角布下致命的绊索,双手被勒得鲜血淋漓;第二天,他们靠着暗河里的荧光鱼补充体力,那种带着微腥的甘甜,成了他们活下去的燃料;第三天,皮侯脸上的灰败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岩石般的冷硬。
他利用岩缝的走向,将洞穴划分出三个区域:靠近暗河的“净水区”,稍高处的“干燥区”,以及最外围的“防御区”。
“赖三撑不过七天。”皮侯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风声,“崖顶没有水源,那十几个恶徒每天消耗的体力极大。他们找不到我们,又不敢轻易踏入‘死地’,很快就会因为内讧和饥渴而崩溃。”
果然,到了第五天,崖顶传来了动静。
不是追杀的脚步声,而是沉重的拖拽声和压抑的咒骂。皮侯趴在岩缝边缘,透过茂密的藤蔓往下看。只见两个恶徒正架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崖下走。那人是赖三的心腹,此刻脸色青紫,显然已经极度脱水。
“老大说了……再找不到那两个小杂种,就把我们扔下去喂邪毒……”心腹虚弱地喘息着。
皮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转头看向阿福,做了一个手势。
阿福立刻会意。他拿起一块石头,用力砸向洞穴深处的一块空心钟乳石。
“咚——”
一声沉闷的回响在地下溶洞中回荡,顺着岩缝传到了崖顶。
崖顶的两个恶徒浑身一震,猛地停下脚步。
“你……你听到了吗?”心腹的声音都在发抖。
“是……是那个溶洞的声音……”另一个恶徒脸色惨白,“他们没死!他们在下面!”
就在这时,皮侯从岩缝中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根插着荧光鱼的树枝。幽蓝的光芒在黄昏的余晖下显得格外诡异。
“赖三!”皮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两个恶徒的耳中,“水,我有。鱼,我也有。你们想要吗?”
两个恶徒死死盯着那根树枝,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吞咽声。他们太渴了,太饿了。
“别……别信他!”心腹挣扎着想要阻止,却被同伴一把推开。
“闭嘴!老子快渴死了!”那个恶徒双眼通红,不顾一切地朝着岩缝的方向爬去。
“回来!”心腹惊恐地大喊。
但已经晚了。那个恶徒刚爬到岩缝入口,脚下突然一空——他踩中了皮侯布置的绊索。
“啊——!”
伴随着一声惨叫,恶徒整个人失去平衡,顺着陡峭的岩壁滚落下去。他的身体重重地撞在岩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最终瘫倒在离皮侯不到十米的地方,再也爬不起来。
皮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他举起手中的荧光鱼,对着崖顶剩下的恶徒晃了晃。
“还有谁,想下来喝水?”
崖顶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赖三那嘶哑而怨毒的声音才从上方传来:“好……好得很!皮侯,阿福!你们给老子等着!老子就算死,也要把你们从这老鼠洞里挖出来!”
“你挖不出来。”皮侯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下面是我的地盘。而你,赖三,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收回手,重新隐入黑暗之中。
崖顶传来了一阵骚乱,随后是恶徒们互相推搡、咒骂的声音。皮侯知道,赖三的权威已经崩塌了。在废土上,当老大无法提供生存资源时,他就是第一个被抛弃的猎物。
“皮哥……”阿福走到他身边,看着崖顶的方向,眼神中第一次没有了恐惧,只有属于废土生存者的冷酷,“我们……要杀出去吗?”
“不急。”皮侯摇了摇头,转身走向那汪清澈的暗河,“让他们在上面自相残杀。等他们死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出去,收尸。”
他蹲下身,捧起一捧水,洗去脸上的污垢。水面倒映出他冷峻的面容,以及身后那片幽蓝的荧光。
“这些鱼,不仅是我们的命。”皮侯的声音低沉,“更是我们在这片废土上,活下去的筹码。”
就在这时,皮侯的目光突然凝固了。他伸手探入水中,将那条鱼捞起。借着幽蓝的微光,他看清了——那鱼的肚子里,竟然隐隐透着一丝不属于生物的血肉光泽。
皮侯没有声张,只是将那条鱼重新扔回水里,然后站起身,朝着洞穴更深处走去。
阿福像个跟屁虫一样凑了上来,刚走两步,脚下一绊,又重重地摔在了柔软的苔藓上。
“皮哥,我又摔倒了……”阿福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巴、划满血道子的手,委屈得声音都在打颤,“你说我这人,怎么就这么倒霉呀?”
皮侯靠在冷冰冰的石墩上,眼皮耷拉着,连个正眼都没给他:“这不叫倒霉,这叫‘懒’。你懒得观察环境,懒得动脑子,这样最节省体力。”
阿福一脸懵圈:“是这样吗?”
“不然呢?”皮侯指了指头顶的岩壁,慢条斯理地说,“不过在废土上混,你要是懒得防备别人,连命都可能保不住。”
阿福被怼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那……那刚才在岩缝里,你不也扶我一把?防备什么?人都有善心的?”
“善心?”皮侯终于抬起眼皮,朝阿福伸出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阿福,你还不明白吗?善这东西,就像个‘偏心鬼’!就像你掏鸟蛋、煮野菜的时候觉得理所当然,可要是遇到赖三那种坏蛋,你却下不去手。”
“……”阿福被戳中了心事,尴尬得直挠头。
皮侯继续教导:“当你同情一个人的时候,你心里可能在想:‘他是我好朋友’。你以为自己是普度众生的小天使?别逗了,你只是喜欢和自己人玩罢了。”
阿福拉着皮侯的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不可能!!”
“不可能?”皮侯摇了摇头,一把将阿福从地上拽起来,“你想让阿娘吃饱,就去挖陷阱抓小兔子,却假装看不见小兔子有多可怜。这就是善。当然,你可以说兔子本来就是食物,那你怎么不去打老虎呢?”
“打老虎?!”阿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那老虎不得把我连皮带骨嚼了!”
“所以兔子就该死了?”皮侯摊了摊手,“比如,你对阿娘好,对别人不那么好;对人好,对小动物却不好。那些夸你高尚的人,只是刚好得到了你的好处罢了。就像你把自己的小鸡分给大家吃,人会夸你;可要是反过来,你要是把大家都杀了分给小鸡吃,大家还会夸你吗?同样的行为,只是因为对象不同,你的善就变成恶了。”
“这善还能变恶……”阿福挠着头,像个杠精,“你胡说。善是纯粹为了别人好。”
“纯粹为了别人好。你不是神。你用命护住一个自以为的‘好人’,等你死了,别人才发现他是杀你全家的凶手,你的善能感动谁?是自己吗?如果说你和他人是平等的,那救人和救己不就是等价的。那你为救人而死,不如不救,因为你不救等于救了自己。总和上又没有亏。”
皮侯边寻路边说:“你把自己仅有的野菜都让给饥饿的动物,偶尔做一两次可以,要是天天这样,你还能活下来吗?”
他踢开脚下一块石头,继续道:“这地上东西不多,你争得了别人就没了。不先利己用什么利人?善,是树在利己的土壤里结出的果实。”
“啥意思?”阿福像个跟屁虫一样凑了上来。
“阿福,你放过羊吧?”皮侯淡淡的说,“牧羊人用‘奉献’洗脑羊,不让羊打架,是为了羊毛,不是善。没有牧羊人洗脑,羊会打架,毛就长不好。所谓的好,就是能让羊相信‘高尚’,这样羊毛多了,牧羊人能薅羊毛,羊因为有利用价值也可以吃到草了。这就是所谓的文明进步。这善啊,是羊为了活着的退让,是牧羊人为了羊毛给羊的草料。”
“你胡说!这和我在私塾墙角听到的夫子说的完全不一样!”阿福张了张嘴,想反驳,“要有大局观。”
“大局观,那是牧羊人的大局观,不是为了羊。说破天,也脱不了人是要吃东西,才能活的事实。善是人发明的词。如果不是为了活,发明它还有意义吗?”皮侯笑了笑,继续道,“有进才能有出,有实力的交易才是共生的基础。”
他看着阿福煞白的脸,压低声音:“利己必须大于利他,才能活得好。这话夫子不敢说——或许是怕把自己当野兽,就当不成神仙了。”
暗河水声回荡。阿福挠了挠头,凑了上来,“要是咱们俩在山上捡到一堆野果,你拳头硬,分了九成,只给我留一成。我虽然心里牙痒痒,但嘴上还得夸你‘仁义’,因为我要是惹你不高兴,可能连这一成果子都没了,还得挨顿揍。你说……这算不算‘仁义’?”
皮侯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阿福,你小子脑子转得挺快啊。你刚才说的这个,就是‘仁义’最底层的起源。”
“啊?”阿福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皮侯,“这……这也叫起源?这明明就是强盗逻辑啊!”
“强盗逻辑?”皮侯冷哼了一声,伸手拍了拍阿福的肩膀,“你以为人一开始就懂什么是仁义?在古时候,人没有獠牙,跑不过豹子,打不过熊。单个人出去,就是野兽的点心。为了不被吃掉,人只能结群。”
皮侯指了指幽暗的洞穴深处,继续说道:“可一群带着自私、恐惧本能的猴子聚在一起,怎么保证不互相咬死?于是,为了不同归于尽,‘仁义’就诞生了。它最初,就是为了结群生存的本能——你让出一口粮,我替你守一夜夜;你帮我埋尸,我将来也帮你埋。说白了,就是互相利用。”
“那后来呢……”阿福喃喃自语。
“后来,人多了,东西少了,欲望大了。”皮侯的眼神变得冷厉起来,“为了防止大家为了抢东西,把生产力全毁了,群体里最强壮的那几个人,也就是‘牧羊人’,就站出来定了规矩。他们把‘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包装成了‘仁义’的骗术。”
皮侯凑近阿福,压低声音:“他们告诉你,服从强者、安分守己,就是最大的仁义。强者拿走九成,是‘大局观’;给你留一成做草料,是‘仁义’。你牙痒痒,但为了活命,你只能笑着夸他。慢慢的你们这群羊就忘了自己本来是可以反抗的,甚至觉得被薅羊毛是天经地义的。”
阿福听得浑身发冷:“,这不是骗人吗!”
皮侯直起身,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如果没有这骗术,人早就在互相撕咬中灭绝了。正是有这虚伪的‘仁义’,才让牧羊人用暴力架起了规则。让羊因为可以被利用而活了下来。更绝的是,为了羊不再长出改朝换代的拳头,他们发明了一个词叫文明,好让羊永远跪着歌颂他们的不杀之恩。”
阿福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低头看向自己刚才摔倒的地方——那里,除了他留下的血迹,还有一截灰白色的骨头。
阿福的瞳孔骤然收缩。骨头上还残留着半截被腐蚀的布鞋。
“看明白了吗?”皮侯没有回头,只是将磨好的树枝在衣角上擦了擦,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这就是文明的地基,也是规则給弱鸡下的归宿。”
以上内容可以作为黄金章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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