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土鳖路儿”路旁的乱石堆时,皮侯瞥见一丛暗紫色的带刺野草。那是他在野猪岭认得的‘麻痒藤’,汁液沾肤,奇痒钻心。他不动声色地绕开了它。”
今天,这儿比平时热闹多啦。一群穿着不一样的小孩子在这儿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隔壁王村财主的儿子王二傻子要抢亲,跟着去的都能分到馒头。
带头的是个站在小土坡上、穿着黄色衣服的胖小子,叫陈熊,外号胖熊,今年六岁,是村里铁匠陈牛皮的小儿子。他此刻满脸红红的,口水横飞地喊着:“孙康,你知道吗?这二傻子要抢的新娘叫红栀子。”
“切,这谁不知道,听说她还是个哑巴。”胖熊身后一个尖嘴猴腮的小男孩接过了话头。
“还有个消息儿!你们肯定不知道,我爹说啦,斗鸡馆下半年后要开门招生啦!”胖熊见没装到,就转移了话题。
“胖熊哥!”孙康头抬得高高的,“那斗鸡馆招的是能打能练的武者,咱们这些嫩皮肉的去了,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孙康七岁了,是村里倒插门的赤脚医生孙侯的后代。说话间,他眼珠子滴溜溜地四处转,这回看见皮侯背着小背篓儿从土路那头慢悠悠走过来,便压低了声音儿,对不远处一个坐在地上的男孩说:“吊毛,你看看,那小骨头儿该不会也想去斗鸡馆碰运气吧?”
那个叫“吊毛”的小男孩,真名叫陈钓,头上随便扎着一块灰布头巾儿,才五岁,身体却比七岁的孙康还要小几分。他转头看到皮侯,脸上立刻堆满了不屑:“就他?这副风一吹就倒的小骨头架子儿,跟我一般大,白天和野狗抢吃的,晚上在垃圾堆里找晚饭。哼,他爹妈啥时候管过他呀?他要是敢去斗鸡馆,那真是天下最大的笑话儿!你以为武馆是收破烂的地方,专门收垃圾堆里的小野孩儿吗?哈哈哈!”
吊毛的家虽然没有胖熊、孙康两家有钱,但也住着瓦房泥墙儿的好房子,里面还分了卧室和客厅儿。他最喜欢拿皮侯的悲惨遭遇来显摆自己的好生活,从中得到一点点可怜的满足感儿。
皮侯远远地看见了那群小孩儿,心里打着小算盘儿:绕开他们呢,还是装作没看见直接走过去?要是绕开,得多走好远好远的路儿;直接走过去,肯定又要被欺负了。他小小的心里叹了口气儿,抬起头,挺起胸脯,决定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径直走过去。
“哟,这不是‘拾荒小子’嘛!”胖熊一眼就看到了皮侯,大声喊道,“听说你昨天又在垃圾堆里翻宝贝儿了?找到啥好东西儿没有?给我们瞧瞧呗!”
皮侯低着头儿,加快脚步往前走,假装没听见。但孙康已经蹦蹦跳跳地拦在了他面前:“喂,小骨头儿,胖熊问你话呢,耳朵聋啦?”
皮侯只好停下脚步儿,抬起头看着孙康,轻轻地说:“我没找到什么,就几个烂菜根儿和一些野草儿,想带回去煮点汤喝。”
“哈哈哈!”吊毛大笑起来,“野草汤儿!听听,这是人吃的东西吗?小骨头儿,你不如跟村里的狗抢食去吧,说不定还能吃得饱点儿!”
皮侯的小脸儿红了,但他没说话,只是紧紧抓着背篓儿的带子。这时,胖熊突然对他产生了一丝好奇:“喂,你知道斗技馆吗?半年后就要开馆招生了,你敢去试试吗?”
皮侯攥紧背篓的藤条,掌心渗出冷汗。那些青紫伤痕在阳光下泛着不祥的红,都是斗技馆小混混们留下的“见面礼”。
在唐废土这片你多吃一口,别人就可能要挨饿的地界,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比纸还薄。街道陋巷,随处可见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他们往往三五成群,为了一点残羹剩饭,就能拔刀相向。为了维护治安,里长“笑面虎”陈虎便开了斗技馆。
这“斗技馆”名义上的主人,是脸上有十几道刀疤的“老疤”。据传原为山匪头目,他所传授的,也尽是些堪称下三滥的搏命招数。陈虎对他青眼有加,常会在这儿“选拔贤能”给他们家的“好运镖行”当打手。
村民们私下叫它“斗鸡馆”。每当村中发生什么难以调和的纠纷,陈虎便会让他们在此以一场近乎原始的生死搏斗来决定对错。
打架能裁决是非,弱鸡又怎么可能有理。皮侯家是外来户,对斗技馆的印象很不好。
就在皮侯在那儿发呆的时候,嗷呜——山林里突然传来阵阵狼嚎!
孙康吓得跟个小鸡崽似的,脸都白了!只是他目光再次扫过皮侯时,眼珠子却又骨碌碌转了起来。
“小骨头,不如和我们一道走吧?”
孙康的狐狸眼在泥泞中闪烁,声音突然变得亲和。呵呵,等这小子一答应,就让他在前面当饵料。不答应,就把他小时候尿床的丑事都说出来,看他以后还怎么在村子里抬头做人。
皮侯用小指头漫不经心地掏着耳朵,瞥了一眼村口公告栏上模糊的日期——伪唐历一十八年,十二月十二日。对孙康淡淡道:“还是算了吧。”说罢,便要转身自行离去。
孙康眼见自己的锦绣文章还没发表,皮侯就要开溜,心中一急,猛地往前一扑,想趁皮侯不备绊他一跤。谁知皮侯在山林里和野兽争食惯了,反应极快,身子微微一侧便闪了过去。孙康扑了个空,用力过猛之下,腰胯猛地一扭,岔了气儿,双腿下意识一夹,“噗呲”一声闷响,空气中霎时弥漫开一股酸爽气味,少年们突然陷入集体尴尬。
孙康自己一闻,差点把他昨晚吃下的残羹都给熏吐出来。
“这小子害我放屁!还想跑?没门!”孙康又羞又恼,愤愤地瞪了皮侯一眼,转头便向胖熊告状:“熊哥,你看这小骨头,从你身边过,招呼都不打一个!刚才还……还放了个连环屁崩我!这是几个意思。”
胖熊本就被这股“异香”呛得怀疑人生,一听孙康这话,哪还忍得住,欺负“弱鸡”本就天经地义,更何况现在是为了“正义”,当即他大吼一声朝皮侯冲了过去:“好你个小骨头,无法无天了你,今天我非要给你松松皮!”
一场尘土飞扬的混战瞬间爆发。皮侯原还想辩解,但胖熊没给机会,拳风滚滚袭来。
这骨头都快被打断了,还解释个屁!皮侯不再言语,瞅准一个空当,一记快拳闪电般轰向胖熊的面门。然而,就在拳头即将印上胖熊鼻梁的最后一刹那,他却硬生生收住了力道。
皮侯生于斯,长于斯,从小在山林与野兽争食,磕磕碰碰早已是家常便饭。他知道生存不易,也明白一拳下去的后果——日后陈铁匠怕是不会与他善罢甘休不说,胖熊这张脸怕是要破相了。一瞬间的犹豫,源于他内心深处残存的一丝善念。
可惜,他不想伤人,别人却不会手下留情。就在皮侯迟疑的刹那,胖熊抓住机会,怒吼一声,一个势大力沉的过肩摔,将这个在他看来“犯傻”的皮侯狠狠掼倒在地。
“你爷爷的,马善被人骑啊!”剧痛从背脊传来,皮侯心中那团压抑已久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他咬紧牙关,双手死命掰扯着胖熊箍住他的手臂。今日便是拼个你死我活,也要让这些家伙知道他皮侯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否则,这些习惯了不付出任何代价的欺凌者,只会更加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
“胖熊哥,我来助你!”孙康一见胖熊占了上风,立刻来了精神,摩拳擦掌地准备加入战团,只是刚走了两步,又假装肚子痛停了下来——这要被砸一拳可不划算呀。
“吊毛,快来帮忙,咱们一起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胖熊见状,只得招呼身后的另一少年。
村西磨坊的老倔头的儿子吊毛,原本只想在旁边看热闹,顺便说几句风凉话。但此刻,他被胖熊的“威猛”点燃了“热血”,决定也加入这场“英雄的战斗”。他虽然瘦小,但动作还算敏捷,几个快步就冲到近前,猴子般蹿上皮侯的背,使出了他的得意招式“泰山压顶”。
有了吊毛的“神助攻”,胖熊更是信心爆棚,心想这下皮侯总该跪地求饶了吧。他正要回头狞笑,却不料异变陡生!只听“啊”的一声惨叫,却是被压在身下的皮侯猛地一个后仰,头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吊毛的鼻梁上。
吊毛只觉眼前金星乱冒,鼻中酸楚难当,一股热流瞬间涌出,他捂着血流不止的鼻子,翻滚到一旁哀嚎不止。
皮侯趁着胖熊和孙康惊愕的空当,一个“癞蛤蟆翻身”,硬生生从两人的控制下挣脱出来。他顺手从地上抄起一块棱角分明、沾着湿泥的大石头,紧紧攥在手中。
就在抓石头的瞬间,他的指尖触到了石缝里一丛暗紫色的带刺野草——那是他在野猪岭试毒时认得的“麻痒藤”,汁液沾肤,奇痒钻心,且越抓越痒,三天三夜方能消退。皮侯不动声色地掐破藤茎,把一抹微不可察的草汁抹在了石头棱角上。眼神冰冷地盯着眼前的两个“对手”。
以前,他只知道“麻痒藤”碰不得,那是用来躲避的危险;但现在,他明白了,只要掌握它的毒性,这奇痒钻心的汁液,就是弱者手里最锋利的暗器。草没有善恶,只看握在谁的手里。
“你……你想干什么?”孙康见皮侯手持“凶器”,面露狠戾,吓得倒退两步,声音都变了调。
“离我远点。”皮侯没有丢下石头,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用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快看,快看!跟胖熊他们打架那小子,不就是村东头那个捡破烂的皮侯吗?你们可得小心点,听说他被疯狗咬过,邪性得很,千万别跟他玩!”不远处的小土丘上,一个身材约莫一米四、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是菜农陈菜头的儿子陈大飞,他扭头对着身边路过的另一个少年——村东叶打更的儿子叶凡——压低声音提醒道。
“能从他们三个人的夹击中脱身,倒也算不容易了。”叶凡比陈大飞身高矮一点,但他并不怯场。
“切,我看这小子也就二十来斤力气,不过是悍不畏死罢了,胖熊那蠢货也是大意了,才会着了他的道!”陈大飞不以为然。
皮侯捏着沾血的石头,目光扫过围观者们欲盖弥彰的表情,轻轻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土,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不玩就不玩,谁稀罕似的。”
说罢,他转身就走。
胖熊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他的衣领,指尖正好蹭过那块石头上抹了草汁的棱角。他当时没在意,只是狠狠啐了一口:“算你小子跑得快!”
可皮侯走出十几步后,却听到身后传来胖熊一声倒吸凉气的“嘶——”,紧接着是孙康焦急的声音:“熊哥,你胳膊咋了?”
“痒……痒死了!”胖熊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几分慌乱和恼怒。
皮侯没有回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孙康一听陈大飞的话,觉得有理,又想上前寻衅。然而,他刚迈出一步,就踩到了路边松动的石块,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扑倒在地。
众人哈哈大笑。
皮侯却没有笑。这世上你不找事,事就不找你吗?怕是没用的。只要你弱,就永远会受欺负。他脑海中浮现出慧娘掉落在地的那块发霉窝窝头。在这吃人的废土上,眼泪和退让连狗都不如。
只是,这强撑出来的硬骨头,终究还是得咽下苦果。
皮侯走出土路,一头扎进了路旁半人高的荒草丛中。直到确认那群看客彻底没了踪影,他才猛地靠在了一棵老槐树后,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方才胖熊那记过肩摔,实打实地砸在了他的背脊上。此刻,粗布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稍微一动,皮肉就像是被撕裂般钻心地疼。他咬着牙,反手摸向后背,指尖触到一片黏腻的湿热。抽回手一看,指腹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那是胖熊过肩摔时,背脊磕在碎石上划破的口子,血正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嘶……”皮侯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背上的刺痛,开始在这杂草丛中翻找起来。
在这废土之上,没人会心疼一个“拾荒小子”的死活,受了伤,只能靠自己熬。
他的目光在那些乱石堆和野草间飞速扫过。他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找,而是死死盯着那些被胖熊他们踩踏过的泥泞。他记得,每次自己磕破皮流血的地方,旁边总会生长着一种茎秆微红、叶片带锯齿的野草。那是植物在贫瘠土地上为了吸收铁质而长出的特征——越是流血的地方,越容易长这种草。
果然,在几块长满青苔的石头缝里,他瞥见了一抹不起眼的灰绿色。那是一株叶片边缘带着锯齿、茎秆微红的野草。
“止血草……”皮侯心中一定,连忙蹲下身……这才发现旁边竟然还有两株,虽然现在自己只需要一株,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它们连根拔起。
也顾不上草叶上的泥土和倒刺,它将其中一株止血草塞进嘴里,用后槽牙用力咀嚼。草汁苦涩刺鼻,带着浓烈的土腥味,但他连嚼都没多嚼几下,便混着口水咽了下去。随后,他又从背篓里翻出几片同样的叶子,放在嘴里嚼成糊状。
皮侯反手将嚼烂的药草糊狠狠按在了背上那道火辣辣的伤口上。
“嘶——”药草的汁液渗入血肉,带来一阵比刀割还要尖锐的刺痛。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他扯过腰间那条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布条,反手绕到背后,用牙齿咬住一头,单手用力一扯,将伤口死死勒紧。
背上的血终于止住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层的酸楚与疲惫。
皮侯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抬起头,透过稀疏的枝叶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背上的伤在隐隐作痛,但他的手却死死攥着背篓的藤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今天,他用“麻痒藤”让胖熊吃了苦头,又用“止血草”保住了自己的命。他忽然意识到,这片废土上的野草,并不只是用来填饱肚子或者要命的毒药。它们是一套规矩,一套比那些大人们嘴里的“仁义道德”更真实的规矩。
只要他能认全这些草,知道它们的毒,知道它们的药,知道它们怎么相生相克……总有一天,他不用再靠挨打来换取生存。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满是血污的心底,悄悄扎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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