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的身影彻底融入黑暗，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皮侯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手里把玩着那根尖锐的木棍，眼神比暗河的水还要冷。他静静地站了许久，直到确认四周再无半点人声，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他低声喃喃，脑海中迅速盘算着。
这废土村步步杀机，陈道安和陈起那帮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如今没有纸张可以转录，这半本残卷若是全带在身上，一旦被抓，便是死无全尸。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深吸一口气，双手捏住那本残卷的装订处，猛地发力。
“嘶啦——”
残卷一分为二。皮侯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一半用油布层层裹紧，塞进了一处极隐蔽的树洞深处，又用枯叶和烂泥仔细伪装好。另一半，则拿在手里。
皮侯借月光翻开藏匿的半卷本草，狂喜骤起——泛黄纸页上，药草图谱清晰标注俗名与古名，剧毒“鬼咬藤”原是接骨圣药“断肠草”，“幽冥花”更是凝神丹主药！
由于看的如神，他在冰冷的土墙边熬了一宿，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他才将将残卷贴身藏好。
然而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一阵阴郁的脚步声便踏碎了晨雾，由远及近。
皮侯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只见陈道安带着跟班阿三，背着手慢悠悠地从林间踱出。他腰间挂着一块莹润的白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皮侯只看了一眼，心头便莫名一跳，那玉佩上的纹路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刚才的吵闹，竟把这尊煞神给引来了。皮侯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陈……陈少爷。”
陈道安鼻孔朝天，不耐烦地冷哼：“你这小乞丐，整日鬼鬼祟祟躲在这里，莫不是偷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拿出来！”
他昨夜在斗技馆被人撞破了行踪，至今心里还憋着一股邪火。今早出门时，又因一件旧事被父亲陈虎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此刻正愁无处撒气。
说来也是荒唐，昨日他嫌自家门前那棵老茶花太过土气，想着姑姑家院里修剪成老虎造型的三角梅威风得很，便自作主张将那株养了二十年的名贵茶花“抓破美人脸”拔了，换上三角梅想去邀功。谁知陈虎视那茶花如命根子，当场气得暴跳如雷，抄起笤帚将他赶出了家门。
这一夜一日的窝囊气，全积攒在了胸腔里。方才他在林中闲逛，无意间瞥见皮侯鬼鬼祟祟地从树洞里摸出什么东西，顿时起了疑心——昨夜在斗技馆闯入的那个黑影，身形似乎也与这小乞丐有几分相似。
“不过是几块破瓦片，用来垫脚的。”皮侯试图用身体挡住树洞，声音平稳，“少爷若是喜欢，我给您捡几块干净的便是。”
“放肆！”陈道安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大步上前，一把推开皮侯。
皮侯猝不及防，被重重摔在满是枯叶的泥地上。还没等他爬起来，陈道安已经伸手探进那个隐蔽的树洞，一把扯出了那半本藏在树洞里的残卷。”
他心头大骇，若是让这恶霸搜身，贴身的那半本也保不住了！”但皮侯还是扑上去作势预夺回，“这是我的书！”陈道安一脚踹在他胸口。皮侯乘势滚了草中，把怀里那半卷丢入灌木后，迅速爬回继续夺书。
“你要书？那我给你。”陈道安撇了撇嘴，打量了一眼沾满泥污的皮侯，双手握住那本残卷，向两边猛地一扯！
“刺啦——”
“不要！！！”皮侯发出一声嘶吼。
“不要？他是叫我不要停吧？”陈道安看了眼身后的阿三，哈哈大笑。
“哼，少爷撕你的书，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阿三对皮侯举起拳头晃了晃。
陈道安翻开残页，见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陌生符号看得他头昏脑涨。他本就心烦意乱，此刻更是怒火中烧——他看不懂的东西，一个捡破烂的也配看？
“你一个捡破烂的穷鬼，哪来的书？说，是哪里偷来的！”他模仿着父亲教训人的腔调，瞪眼喝道，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高人一筹。
“这是我捡……捡到的！”皮侯小声辩解。
“我说你偷了，那就是偷了！还敢犟嘴！”陈道安仗着自己跟教头学过几天拳脚，年纪又比皮侯大上不少，三拳两脚便将瘦弱的皮侯打倒在地，抓起衣服乱翻。
他一边翻，一边试探着问：“你昨天夜里，是不是去过斗技馆？”
皮侯被打得蜷缩在地上，却死死地把剩下的几页残书压在身下，咬着牙道：“去斗技馆?……什么意思？”
“昨天，有个小孩身手敏捷，被陈教习看上了，想要收他做弟子。”
“做弟子，那他穿什么衣服，多高。”
“哈哈，你不知道吗？那太可惜了，不过这也证明这书就是你偷的，不然，老天爷怎么会让我打你。啊。”陈道安打累了，见问不出结果，便大笑着，将撕碎的书页顺手上扬。
他看着脚下这个连还手之力都没有的弱鸡，狐疑的摇了下头。这小子太弱了，怎么可能是昨夜那个身手矫健的黑影。再看皮侯磨破的衣摆和满是冻疮的双脚，陈道安暗笑自己神经过敏。这种废物，他一巴掌能打十个。
漫天碎纸如雪片般飘落。
皮侯眼中含泪，静静地躺在冰凉的地面上。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紧，旋即又颓然松开。
刚才挨打的瞬间，他分明察觉到空气中细微的气流变化，甚至捕捉到了陈道安下一脚落点的轨迹。他知道自己有可能可以躲开，但是那样很可能会让陈道安联想到昨天那个小孩。他忍住了这份冲动。
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露出锋芒，换来的只能是更沉重的拳头。挨打，总比死的好。
“呸，真晦气！”陈道安朝皮侯吐了口唾沫，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躲在树后看热闹的阿三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啊——！少爷！我的腿！”
陈道安猛地回头，只见阿三正捂着小腿在地上疯狂打滚。他方才退步时不慎踩中了草丛里的毒蜈蚣，此刻小腿已经肿起碗大的脓包，青紫色的毒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大腿蔓延。
“废物！还不快去找郎中！”陈道安脸色骤变，这阿三可是他最得力的心腹。
“少爷，这荒郊野岭的……怕、怕来不及啊！”阿三疼得冷汗直冒，连声音都在发颤。
皮侯趴在泥水里，余光瞥见阿三腿上的肿胀。
在这个吃人的废土上，同情心是最廉价的催命符。他本该冷眼旁观，等这两人滚蛋后再慢慢收拾残局。但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陈道安这种人绝不会因为自己救了他的狗就感激涕零。相反，自己展现出他不懂的能力，只会让他觉得是个隐患。更糟的是，如果阿三今天死在这里，陈道安为了掩盖自己的无能，绝对会把这笔账算在自己这个“刚刚被打过”的乞丐头上。
要想活命，就得展现出不可替代的价值。但不能表现的太聪明，聪明会被忌惮、必须做愚蠢的，可被利用的工具、才会像牛马一样被暂时保留。
皮侯强撑着剧痛站起身，目光扫过散落的书页残片。昨夜他用“1和0”的密码拆解残卷时，曾将蜈蚣毒的发作速度做过一个粗略的估算——毒气蔓延大腿，最多只需半柱香。
而残卷上那句“青藤草捣汁敷毒疮，可解蜈蚣之毒”，在他脑海中瞬间被拆解成了一道精确的算术题：青藤草的汁液呈酸性，需混合等量的碱性草木灰中和，再辅以三倍的烈酒激发药性，方能在一百息内逼出毒血。
这不是瞎猫碰死耗子，这是他用命算出来的“绝对解药”。
“我或许能有办法。”一句话冲口而出。
陈道安愕然回头，满脸讥讽与怀疑：“你？一个泥腿子能有什么办法？别他妈捣乱！”
“我又跑不掉。”皮侯拖着伤腿，低头扑进半人高的杂草丛中。他没有直奔记忆中的方位，而是像个没头苍蝇般在荆棘里狼狈的翻找。然后一脚绊倒，摔得满脸是泥。
手背恰好被一只藏在叶片下的毒虫狠狠蛰了一下，瞬间肿起一个刺眼的红点。这毒虫蛰得正是时候。皮侯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如果他一个五岁的废物，在十息之内就精准地摸到了救命的草药，陈道安一定会怀疑他是装傻。所以，他必须“犯错”，必须“狼狈”，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为了邀功而乱抓一气的蠢货。
他咬着牙，龇牙咧嘴，胡乱用嘴吸了一口被蛰的手背，借着这股“痛劲”，故意在乱草深处扯出几株碧绿藤蔓，连滚带爬地回到陈道安面前。他按照脑海中的“配比公式”，抓起一把地上的草木灰混入嚼碎的草叶中，一把敷在阿三伤口处，又撕下衣襟死死裹紧。
众人屏息注视下，那碗大的脓包竟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青紫也渐渐转淡。阿三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疼……疼好像真轻了！”
陈道安目瞪口呆，这“废物”竟然会懂这些？”
皮侯看到陈道安眼底浮现的杀意，他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把头深深地磕在地上，声音颤抖却清晰地喊道：
“少爷！这草是我以前在一个死掉的游医身上摸来的，他临死前嘟囔着‘青藤解蜈蚣毒’，我，我记住了这一句。”
他顿了顿，故意把声音拔高：“少爷，阿三哥这毒太凶了，要不是我命贱、皮糙肉厚，刚才给您找草的时候，也差点被草丛里的蛇咬了。”
只记住了这一句，原来只是瞎猫碰死耗子，陈道安盯着皮侯磕在地上的后脑勺冷笑。原本准备杀人念头却也淡了。是啊，阿三是他的心腹，狗死了，再找也是麻烦。这小骨头这么弱，根本构不成威胁。既然他这么贱，那就先留着，以后也可当条找草药的狗使唤。他呵呵笑了起来，拍了拍皮侯的肩膀：‘不错，本少爷赏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出腰间短刀，刀刃在晨雾中折射出森寒的光，直逼皮侯的咽喉！”
“少他妈跟老子装神弄鬼！现在我知道这药草叫青藤了。你可以去死了，不管阿三是不是你害的，今天这口锅，都必须背！”
冰冷的刀气已经割破了皮侯颈间的油皮，渗出一丝刺目的血珠。生死悬于一线，皮侯猛地向前一扑，将额头死死砸在满是泥泞和荆棘的地上。他可从不敢高估陈道安的善意。然而此时声音里却透着谄媚，“陈少爷！那解药虽然不是只有我认的！，但是我，我知道它们在哪儿还有。”
看着皮侯那副烂泥模样，陈道安眼底的猜疑，化作浓浓的鄙夷。
“呸！小贱狗！。”陈道安啐了一口，刀尖挑起皮侯的下巴，恶狠狠道，“今天留你一条狗命，但你给老子记住，阿三要是好不了，我迟早把你剁了喂狗！”
“阿三好了，我才会死。皮侯死死咬着牙，将眼底翻涌的杀意尽数咽下，嘴角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少爷放心，小骨头一定把阿三哥治好。’”
……
村头那棵歪歪斜斜的老槐树下，几个无所事事的村民正聚在树荫下纳凉。见他那副惨状，非但没有半分怜悯，反而对着他指指点点，窃笑不已。
“这狗崽子，经常在村里私塾的墙根下偷偷摸摸，估计是想偷私塾先生的狗。”
“他还会拿石头在地上排来排去，应该是神经出问题了。”
村里的混混陈二麻子皱着眉头，满脸嫌弃地用手里的旱烟杆指着皮侯，往地上不屑地敲了敲：“一天到晚自己跟自己唠唠叨叨，神神叨叨的，像个啥样子！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在瞎嘟囔些啥，咱这村里咋就出了这么个怪胎！”
长舌妇李大脚立刻尖声附和，撇着嘴，双手叉腰，一副刻薄相：“就是说呢！整个一神经搭错线的傻子，也不知道他那死鬼老爹和疯婆子娘是怎么生养出这么个玩意儿的！没一点半点正经孩子的样子，看着就晦气！”她边说边斜睨了陈二麻子一眼，暗地里嘀咕：“哼，自己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整天游手好闲，还好意思说别人！”
泼皮陈癞子更是唯恐天下不乱，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横飞：“我看啊，这小贱种，简直就是咱们废土村的耻辱！依我说，赶紧把他赶出村去，省得在这儿丢人现眼，败坏了咱们村的名声！”
说着他还斜了李大脚一眼，心想这死八婆尖酸刻薄，就喜欢搬弄是非，没想到还挺“正义”。陈癞子正想着心思，没想旁边的陈老头却重重地咳嗽了起来。
平日里守寡的王寡妇见大家都发言了，于是也阴阳怪气地捂着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窃笑：“可不是嘛，瞧他那身破破烂烂的衣裳，比叫花子还不如，也不嫌寒碜。还成天在这儿自言自语，也不怕吓着了村里其他的小孩子。”她说完，偷偷地瞟了一眼陈二麻子，心里想着：“小样，就你们有文化，老娘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时，村里年纪最大的陈老头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踱了过来，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摇头晃脑地对皮侯说道：“我说厚德娃子啊，你爹娘要是知道你现在这副模样，估计都没脸在村里待下去了。娃啊，你得改改你这古怪的脾气，学学其他孩子，安分守己，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啊？”
皮侯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些村民。他想起山中的马猴：如果眼前这些自诩为“人”的家伙，不过是一群穿着衣服的猴子，那我打败了它，它当我是敌人，它打败了我，它当我是傻子，既然这样干嘛要和他们多费唇舌？
于是他拍了拍沾在破旧衣衫上的灰尘，看着陈老头，语气平淡地说道：“陈爷爷，您说的‘理’，若是没有皮鞭护航，恐怕也只能换来马猴们肆无忌惮的撕咬。既然如此，这破坏了它们‘和谐’的‘道理’，我还有必要说出口吗？”
陈老头拐杖一顿，脸色涨得通红，怒喝道：“你个小兔崽子，满嘴胡言乱语！你把我们当什么了？我们是教你向善！”
皮侯没有躲闪，目光平静地迎上陈老头的视线，缓缓开口：“陈爷爷，您觉得我们说话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自然是让你知道好歹！”陈老头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地答道。
“不!是为了赢。”皮侯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村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放屁或许还是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但为了赢而说话，不仅会放连环屁，还会扭曲事实、偷换概念、甚至人身攻击。破坏力，可比放屁大多了。”
陈老头被这番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嘴唇哆嗦着：“你……你强词夺理！”
“我见太多你这样的人了。”皮侯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嘲弄，“因为嘴长在你身上，脑袋不管是不是进了水，就是不想吃亏。于是‘泼粪大使’便产生了所谓的‘智慧’——反正哪有自己不正义的？那不是污蔑吗？咱们正义的使者，除非被打得头破血流，否则绝不会认错。”
他看着陈老头，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陈爷爷，您刚才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证明您比我高明？您自己心里，真的不明白吗？”
陈老头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身后的村民们也全都呆若木鸡，像是被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了脸上。
“真是世风日下，小小年纪就这么反骨，应该把他赶出去。”
“对。不为我们所用，留着就是祸害。”
你奶奶的，感情留下来是为了给你们当牛做马。等咱干不动了，为免浪费粮食，是不是还要骂一句废物，一锄头砸死，把我丢到乱葬岗呢。
什么是道德?道德就是活着的搏杀，既然如此那用它来骗人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摸了摸手背上被毒虫蛰出的红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今天，他用“青藤草”救了陈道安的狗，也用“毒虫”救了自己的命。草药不仅能治病，还能杀人；不仅能解毒，还能伪装。
在这片废土上，他终于学会了最重要的一课：不要做被人一眼看穿的“诚实”的人，要做一把藏在泥巴里的“刀”。
皮侯不想和这些吃饱了没事干的人纠缠不休。他没有再等任何人的回应。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家。背影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破的纸，但在那层破纸之下，藏着的却是一头正在磨牙的野兽。
身后的声音并没有停止
“嘿！你这小混账东西，还敢顶嘴了！”
“简直有辱斯文！居然还敢影射咱们的祖宗是猴子！这人的祖宗怎么可能是猴子呢，胡说八道。”
“呸！不堪教化！”
有些人为了活的好，连自己都骗，到死还在说谎，你就是能听到心声，也无法找到真像，何况他们说出来的这些，是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的玩意儿呢。皮侯担心不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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