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氏改唐为周,为堵天下悠悠之口,遂大开告密之门。
一时间,天下兴起告密之风。凡属告密之人,各驿站供给车马饮食,即使是农夫樵人,武皇都亲自接见。所告之事,如果符合旨意,皆可破格升官;如所告并非事实,亦不会问罪。
先后任用索元礼、周兴、来俊臣、侯思止等一大批酷吏,掌管制狱。被告者一旦被投入此狱,酷吏们则使用各种酷刑审讯,能活着出狱的百无一二。以至大周上下诡谲异常,在堂官吏惶惶不可终日。
为奖励告密、鼓动风尚,武氏对告密者破例授官。其中最为人所笑者,以卖饼为生的侯思止,本是一名无赖,因诬告舒王元名与恒州刺史裴贞谋反,被任命为游击将军、侍御史;整日混迹乡间的王弘义,本以无德行见称,却因告乡里谋反,擢授殿中侍御史。
大周朝不仅仅是各部官员,连同各道州府衙官吏一样痛恨酷吏,更恨告密者。
却说这来俊臣乃是何人?如何惹得大周上下如此痛恨,听闻要捉拿来俊臣,竟连百姓也拍手称快?
来俊臣本也是无赖出身,善于告密,深得武则天信任,官至太仆卿。他门下网罗了一众地痞流氓专事告密,贪赃枉法,横行无忌。设立推事院,联合党羽朱南山等撰写《罗织经》,制造各种残酷刑具,大兴刑狱。采取刑讯逼供手段,任意捏造罪状致人死地,大臣和李唐宗室遭到枉杀灭族者达数千家。
内卫左司统领武庚纪亲率内卫左右司亲往来府捉拿。街市上路人听说武皇下旨捉拿来俊臣,纷纷撇下手中活计,围观簇拥。一时间洛阳街市万人空巷、熙熙攘攘,热闹非常。
早有耳尖的私下走漏了风声,来俊臣急急收拾了金银细软欲潜逃出去。临走之时,还不忘要带走才霸占的段简之妻妾。好在内卫行事周密,抢先一步到了来俊臣府邸,将四下团团围住。
内卫千牛备身列在来府大门,只听武庚纪一声令下,便已破开大门。众人拔刀冲将进去,四下叫喊着捉拿来俊臣,只留下门口翘首以望的看客与百姓。
说来也是奇怪,内卫于府中四下寻了个遍,将一应金银财物全部搜得,却死活找不到来俊臣。当下几个内卫跃身上去,将府中各处斗拱飞檐一一看了,也无踪迹。众人心中气愤,口中不服,偏是将各处又寻了一遍,竟连屋中地砖也撬开来看了,破除了些许暗格,又搜刮出不少古玩字画,却是终也找不见来俊臣真身。遂垂头丧气地将府中情势禀知了武庚纪。
武庚纪听了,气得破口大骂:“废物!来俊臣一个大活人还能人间蒸发不成?内卫日夜盯着,也不见他出府门,定是还有暗格没有发掘。你们再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原是临行前,魏王武承嗣派人与武庚纪交代了:便是拆了整个来府,掘地三尺也要拿了来俊臣。眼下武庚纪已然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也要找到来俊臣。
独孤朔领着上官衣、李曾等人又将来府各处翻了一遍。舀干了两池子水,搜了四口枯井,角角落落里里外外可谓不漏寸土,不放过尺寸之地。说来也是奇怪,奈何竟依旧寻不得来俊臣踪迹,只气得众人问候娘老子。
就在几人一筹莫展之时,来俊臣手足兄弟卫遂忠被带了进来。
“卑职卫遂忠,见过武大人!”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武庚纪瞥了一眼,不愿理会。那卫遂忠笑了笑,又道:“大人勿怪,小人有几句话说了便走。是魏王派小人来的,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武庚纪本不予理会,听了“魏王”二字,便不情愿地说道:“有屁快放!没看到内卫正在捉拿你主子吗?很快就轮到你了!”
卫遂忠听了,赔笑道:“大人万勿消遣小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武庚纪拨转马头,往前走了两步,趴在马背上说道:“有屁快放,老子没有功夫陪你闲耗!”
“大人勿恼。来俊臣诬告魏王谋反之事,乃是下官密告魏王的。那日来俊臣丢掷石头砸中魏王的名字,欲在陛下面前诬告魏王争夺太子之位谋反,魏王才领携众人向陛下联名上书的。因而扳倒来俊臣之事,小人虽无大功,却也尽了绵薄之力!”卫遂忠满脸堆笑地说道。
武庚纪听了,冷笑道:“便是你告发的又如何?以奴告主,难道还要陛下与你奖赏不成?”
“大人勿动怒,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要不到内卫的诏狱里面细细说与他们听听?”
“不不不,小人……”卫遂忠说着,被独孤朔打断了:“大人,府中确无来俊臣踪影!”
“果真是奇了怪了!他能飞了不成?内卫日夜轮番守着,不曾出去,他能躲哪儿了?”武庚纪挠着头,显得又气又无可奈何,一时连牙根都气得发痒。
“大人,小的知道他躲在哪儿!”
“你知道?”武庚纪看着眼前之人蝇狗之姿,心中冷笑一声道:“果真是蛇鼠一窝!”
“卑职当真知道!我带内卫的兄弟去抓他!”卫遂忠嬉皮笑脸地说道。
众人无奈,只得看着泼皮一般的卫遂忠在前面带路。武庚纪与独孤朔面面相觑,均是点了点头。武庚纪心中又是一番冷嘲,笑道:“狼狈为奸之徒、狗性狡黠之辈,乃是一丘之貉耳!”
说着,卫遂忠领着独孤朔进了院子。前后几个回廊一一看了,只寻了些地下密道,依旧没有来俊臣的影子。独孤朔与裴策几人正欲破口大骂,那卫遂忠突然眼前一亮,喜上眉梢,双手一拍高叫道:“啊哈哈,定是躲在那里了!”
众人不解,只跟着卫遂忠奔了后院茅厕。
“卫大人带我等来茅房,莫不是来俊臣躲在屎尿之中?”裴策说了这句话,当场几人面面相觑——翻遍来府各处,唯独茅厕搜得不甚详尽。
卫遂忠捏着鼻子,指着茅厕笑了起来。
众人无法,相互瞪了瞪眼,只得一个个捂着口鼻,在屎尿中搅拌一番。霎时整个院落中弥漫起臭味来,却也硬生生地将来俊臣从屎尿中拖拽了出来。
一时臭气熏天,众人四下避闪。独孤朔指着远处两个取湖水的过来,将来俊臣周身泼洗了一番。待臭气淡了,才四下捆绑了,送将出去。
临走时,独孤朔瞪了一眼卫遂忠,道:“果真是臭味相投!”只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臊得卫遂忠红透了脸。
此时门口挤满了各处看热闹的人。见来俊臣被抓,一时欢呼起来,臭鸡蛋、烂菜叶霎时招呼了上来。
武庚纪掩着口鼻,低着头闪躲着,向着翻身上马的独孤朔问道:“何处寻得的,为何如此臭气熏天?”
“回大人,茅……茅房!”独孤朔说着,噗嗤一笑,只惹得众人也捧腹大笑起来。
武庚纪忙勒马抽身闪躲,边走边喊道:“快拉去马厩洗刷洗刷,简直臭死了!”
来俊臣看着旁边的卫遂忠,啐了一口,骂道:“你这吃里扒外的畜生,不得好死!”
卫遂忠躲闪不及,被啐在了衣服上,亦是破口骂道:“你这蛇蝎狗贼,早该料得有今日这般下场!乃是老天有眼,呸!”
来俊臣还想啐骂,卫遂忠叫唤着,惶惶跑了,临走也不忘再啐一口。
众人看了狗咬狗的闹场,甚是欢乐。
却说这来俊臣被下诏狱,以为仗着自己受武皇宠信很快便能出去,遂在狱中骄横张狂,不知收敛。却不知内卫众人对他恨之入骨,岂有他的活路。
当夜,独孤朔统领诏狱司掌使李曾、刑狱司掌使沛书祎、慎刑司掌使杨镇斗、案证司掌使程春平等一干内卫,也不审问,将内卫各种刑具俱是用了一遭。
幽暗昏闭的诏狱内,淅淅沥沥的凄惨叫喊声,只听得人后脊背发凉。
及次日审问,奄奄一息的来俊臣将各处罪责一一交代了,待签字画押之后移交三司。
武庚纪看了罪状之后,提笔写了“贿赂如山,冤魂塞路”八字,便呈右司关月先细研。
午时,关月先领着独孤朔候在上阳宫门口。待传唤进去,关月先将一干罪状梳理了,呈奏驾前。
武皇看了,许久才道:“若说来俊臣贪赃枉法、收受贿赂、欺男霸女,桩桩件件朕倒是觉得可能。说他要谋反当皇帝,朕却是不信。”说着遂笑了起来。
“陛下,来俊臣常以后赵皇帝石勒自拟。那石勒原是奴隶,后来成了将军,之后做了皇帝。来俊臣以此比作自己,乃是不臣之心的铁证!”关月先听了武皇所言,恐其驳回来俊臣罪名,急急说道。
见武皇半晌不语,独孤朔心间思忖着:武皇定然知晓来俊臣种种恶迹、桩桩冤案,其中不少便是她授意的,定不能痛下杀手。遂道:“来俊臣已然交代,营州兵祸,就是他与归诚州孙万荣合谋,假意嫁祸南北衙、武大人及太平公主,故意扰乱陛下、兵部和内卫视线,以此来争取时间。不仅如此,他还威胁户部官员,往营州多运送了一个月的粮食。当下营州城破,这些粮草全为李尽忠所占,助长了契丹人的士气。他还指使李、孙二人打出‘何不归我庐陵王’之号来笼络琅琊王残余,乃是谋反之铁证!”
独孤朔笃定武皇心中所忧便是营州之事,故而添油加醋一番,将一切罪责推到来俊臣身上。
果然,武皇听后龙颜大怒,拍案而起,又咒骂了一番才罢。但终究如何处置来俊臣,武皇并未言语。
晚间,独孤朔星夜去往武庚纪府邸,将白日里武皇未下定决心杀来俊臣之事奏报给了武庚纪。武庚纪听了,心中郁郁不已。
送走独孤朔之后,武庚纪思虑半晌,遂又火急火燎地去了魏王府邸,急将此事禀告了武承嗣。魏王遂请了狄仁杰、二张等人来商议,众人皆言:“来俊臣不死,寝食难安!”
次日早朝后,武承嗣召集了一大批人往武皇处游说。他们心里清楚,若是此番武皇不杀来俊臣,他们必然会被报复。遂好说歹说,力促武皇下定决心杀了来俊臣。
武皇无奈,看着内卫呈报的“贿赂如山,冤魂塞路”,遂下令历数其罪状,罚没财物,由刑部主审吉顼全权专办。
吉顼亦是酷吏出身,将内卫一干人证、物证细理一番,查证无误之后,上报了武皇,请了日子,将来俊臣斩首。
斩首那日,洛阳全城百姓无不欢呼。倾巢而出,万人空巷,看热闹的人挤满了菜市口。一路上自然少不得百姓咒骂和丢臭鸡蛋、烂菜叶。等来俊臣人头刚一落地,百姓蜂拥而上,将来俊臣尸体挖眼剥皮、掏心掏肺,出了一口恶气。
一代酷吏,终在世人咒骂之中死去了,留下万年臭名。
是日夜,独孤朔便在父亲与柳伯父灵位之前上香祷告,将来俊臣被处决之事一一说了,以此告慰两人在天之灵。
烛火摇曳,映着两张素白的灵位。独孤朔跪在蒲团上,久久不语。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模样——那因诏狱酷刑而佝偻的身躯,那咽不下文人清流之气而含恨的眼神。他又想起柳伯父——那个在巴陵郡对他视如己出的长者,最终却死在了押解途中,连尸骨都未能归乡。
“父亲,柳伯父,”独孤朔喃喃道,“害你们的仇人,今日终于伏法了。虽非我亲手所刃,但终究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你们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说罢,他重重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忽又想起柳凌微。不知她此刻身在何处,可知这大仇得报的消息?若是知道,是否会少一分恨意?是否会……再回来见他?
夜风吹动窗棂,烛火忽明忽暗。独孤朔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出神。
原是那些时日,独孤朔与柳凌微说话,从话里话外得知郭林遗所持名单、南北衙、营州之间确有联络。内卫得知南北衙谋逆之事,确也是从来俊臣奏折中知晓的。所以来俊臣肯定知道了其中的秘密。只要内卫盯紧了来俊臣,看其与何人来往,果真顺藤摸瓜,找出了背后的主谋。
独孤朔原本想着,即便是扳不倒来俊臣,也能罗织他一个诬告皇戚的罪名。再者,倘若来俊臣所奏属实,那柳凌微背后的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他,定能查到是来俊臣告密。届时来俊臣也会被杀。独孤朔也只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却不曾想,命运竟给了他这样一个圆满的结局——既为父亲报了仇,又除了朝廷大患,还无意中护住了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
夜色渐深,洛阳城中万家灯火。独孤朔站在院中,望着东边厢房的方向——似乎看到柳凌唯在那里为他洗手作羹汤时的样子。
如今,只剩下一院清冷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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