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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azed Stupa

Chapter 12 /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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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Glazed Stup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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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话。

快马疾驰在官道上,独孤朔领着裴策、李曾、徐胃三人,犹如离弦之箭,星夜往营州赶去。

在柳凌微突然活过来之前,独孤朔一心惦记的,除却师父晏清芳,恐只有林风晚了。可是现在,他心中突然多了一个人。而且他明显感受到,柳凌微已不再是以前那个脾气温婉、知心可人的姑娘了。她脾气古怪,秉性急躁,心中藏了许多事,与林风晚全然是判若两人。

林风晚是四五年前被罚没教坊司的。那一年,林府被查抄,她从官家小姐沦为官妓。这四五年的光景里,教坊司成了独孤朔的好去处。每每心烦意乱、处事难以决断之时,他便来到此处,将一切心事诉与林风晚。起初林风晚怕他,犹如教坊司里其他人怕内卫一样。日子久了,也就慢慢接纳了他,也常与他说些心里话。

也是因独孤朔一直护着,将一干俸禄全给了教坊司,才得以保住林风晚的清白之身。他每每见了林风晚,心中总有些许愧疚,便也无奈地说一句:“等我凑够了钱,便赎你出来!”

也是这一句承诺般的话,支撑着林风晚,也支撑着他。他知道,若是有朝一日他死了,依着林风晚的性子,也绝不会受辱偷生。他们仿佛成了两个相依为命的人。

辞了林风晚,独孤朔像是轻松了不少,揪心的事儿犹如石头落了地一般。

一路前行,越接近营州,越发寒冷。

直到第二日傍晚掌灯时分,天突降大雨,道路泥泞不堪,人困马乏,众人只得宿在了幽州北门驿馆。

当下无话。待吃过晚饭,四人便往楼上去安歇。这边走着,裴策胡乱瞥了一眼,就见驿馆外站着好几匹未卸马鞍的马匹,心间莫名嘀咕起来。其余几人便要他掐指算上一卦。

待到了客房之中,裴策盘腿坐在床上,紧闭双眼,将手指从左手食指处绕了一圈。李曾只盯着看,见他忽地眉头紧锁,忙问道:“吉凶如何?”

裴策不说话,又从袖间摸出几枚铜钱,抬手铺在床上。徐胃掌了烛火过来一看,裴策忙一把扫到怀中,勉强笑道:“大吉大吉!”

三人见裴策先是眉头紧皱,又笑着嚷说大吉,便以为他是故弄玄虚,遂置之一笑,全不放在心上。

当下,众人分睡天字、玄字两间上房。

夜半之时,雨越下越大。

独孤朔因是酣睡,全然不觉。

不知何时,裴策轻轻拍他肩膀,独孤朔正欲骂骂咧咧地翻身起来,裴策却一把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噤声。独孤朔睡眼惺忪,猛地脑海中闪过那些黑衣杀手的影子,额上的汗珠霎时渗了出来。

他一骨碌从床头摸出佩刀,双手握住,半蹲在床上,悄声问裴策道:“察觉有什么不对吗?”

裴策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没有。只是我连起两卦,卦象皆是不吉之兆。我心里发慌,睡不踏实,想与你说一说。”

独孤朔听了,顿时散架一般,仰头倒在床上,嘴中囫囵道:“休要疑神疑鬼,惊扰我的好梦。早早睡去吧!”

偏是才说了这一句,忽地窗外闪过一个模糊的人影。两人顿时又警觉起来,接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

独孤朔本想说一句“鬼!”却是听得长刀挑起门栓的声音。

裴策翻身而起,轻跳过去右手抽起佩刀,一脚踏在门闩上。那门外之人见门闩拨不起来,忽地发狂起来,三四个人直直撞破门扇踏进来。裴策忙闪身一边。

说时迟那时快,独孤朔也扑棱地从床上跃起,跳在桌子上立住,眼睛直勾勾盯着一众人。待那团黑影扑过来时,他凌空跃起劈将下去,口中大喊道:“李曾、徐胃,有杀手!”

这一句才喊出来,便听着隔壁屋子里一阵仓啷啷的响声,接着像是两人被打倒在了门口,再接着就是有人坠楼的声音。

借着窗外驿站楼角上昏暗的烛光,独孤朔看得真切,那一团黑影便是四个杀手。那四个杀手后退几步,躲闪开独孤朔的劈砍,列开阵形,两个对着独孤朔,两个对着裴策。

两人双手握刀,左右晃身,刺将过来。独孤朔连退几步,猛然向前侧身一脚踢向左边的黑衣人。右边的黑衣人随手一刀扫过,独孤朔忙仰身向后倒去,左手撑着长凳,翻身一脚踏在右边黑衣人背上。那人未料独孤朔翻身回来,踉跄着往前奔走了几步,侧翻身子,随手几枚暗器袭来。独孤朔顺手拔起长凳掷过去,那人轻身跃起闪躲。独孤朔趁机挡开左边黑衣人的刀,左手一拳打了过去。那人右手被独孤朔刀压着,一时腾不开手来格挡。

正此时,裴策被两人压着推过来,与那人肩膀撞在一起。那黑衣人有心回头看,却忌惮着独孤朔,两下分心之时,被独孤朔当胸狠狠砸了一拳,顿时往后趔趄退去。独孤朔顺势摸出弓弩就是一箭,那人往后倒去,一把抓住门扇格挡。却是这一箭穿透了门板,直刺入脖颈,登时鲜血涌了出来。

独孤朔本想再发一箭,却听着身后横刀扫来,忙一手按住裴策的头,一同弯身下去。裴策正举刀被两个黑衣人死死压住,被独孤朔凭空一压,霎时倒身下去。独孤朔忙脚下发力,一脚将裴策踢了出去。那两个黑衣人本是举刀压着裴策,裴策倒地时,手下一松,晃着立直身子便照着独孤朔砍来,却被脚下的裴策绊倒,直直趴在地上。

那人一刀扫空,挥刀再砍。独孤朔躲闪不及,一刀直从右臂划了下去,身子顺势滚落出去,刀也跟着掉在地上。那人眼见一刀砍中,忙拔身再砍。独孤朔伸出右手搭住左手,亮出弓弩,只听“嗖”地一响,箭随声走。那黑衣人听响急急仰身翻躲,这一箭擦身掠过。那人翻身过来时,独孤朔举着弩箭已抵近身前,只见弩身微抖,一箭已然穿心而过。

再看另一边,两名黑衣人被裴策扫倒在地,立时翻转起来,双手握着刀向裴策刺下去。裴策因是被独孤朔一压,又一脚,正躺在地上,嘴里囫囵低叫着。独孤朔见了,大喊一声“小心!”便听得唰唰两箭袭去。那两人眼疾手快,翻身便躲。裴策的箭到底慢了些,若是换作独孤朔,这两箭必伤一人。

那两个黑衣人眼见死了两个同伴,又讨不得便宜,便不再恋战,借机闪身躲逃。裴、独两人也不纠缠,他们遂撞破窗棂,逃了出去。

独孤朔赶忙扶起裴策,问了问伤势。见裴策并无大碍,遂提刀往隔壁赶去。

进屋时,只见徐胃一人被两个黑衣人追得四下奔窜,一应茶壶、茶杯碎了一地,被子枕头撕扯得到处都是。两个黑衣人绕着桌子,伺机围攻。

原是徐胃被独孤朔大喊声吵醒来时,李曾已经举刀与四人战在一处了。徐胃正想提刀上去,却是李曾扑倒一人,两人扭打着摔出了房门,有一个黑衣人跟上去了,另外两人直奔他而来。他忙抱起枕头、被褥扔将过去,被那两人砍碎了。遂又奔过去将茶壶、茶碗一应掷过去,那两人一边闪躲,一边伺机围攻,却又被他连发两箭逼退。如此僵持着,那两个黑衣人也不敢贸然上来,直至他箭袋中的弩箭全部用完。

那两人见徐胃来了同伴,一跃而起,也撞碎窗棂逃出去了。裴策追进来时,屋中只有独孤朔与徐胃。

“李曾呢?”裴策问道。

被这一问,三人相互看看,先是一惊,继而慌乱着奔出去。

只见李曾躺在院中,身子不时抽搐几下,血混着雨水从嘴中不断涌出来。裴策跃下去,抱起身来喊了几声,已然没有了回音。独孤朔、徐胃也急急跃身下去时,李曾嘴中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裴策贴耳听了,只听他断断续续道:“有……有刺客……有刺客……”

裴策听罢,突然怒吼一声,泪珠伴着雨水顺着脸颊淌下,抱起李曾便往楼上去了。

恰此时,驿馆中众人举着火把四下窜出来了。徐胃见了,冷笑一声,扑上去夺过火把,朝着客房丢掷出去。独孤朔跃身抢了,嘴中呵道:“徐胃,你这是做什么?”

徐胃怒吼一声,说道:“如今这官家驿馆竟成了贼窝,不如一把火烧了,留他作甚?”

“私毁驿馆乃是死罪!便是烧了这驿馆,也换不回李掌使了!”

徐胃怒目圆睁,看着眼前驿站众人,犹如一头发疯的野兽一般,狠狠道:“好好好,烧驿馆是死罪,那我便不烧了。杀几个勾结贼人的驿夫,总不为过吧!”说着,拔刀扑上去四下砍杀起来。

独孤朔见他如疯了一般,忙提刀奔去阻挡。

“徐胃,不能滥杀无辜!”

“无辜?呵呵!”徐胃冷笑道,“内卫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劫杀,他们躲在暗处,只等贼人走了才出来。敢说他们不是一丘之貉?杀了他们,也算是为李掌使报仇了!”

“徐胃,眼下之事尚未清楚,不可莽撞杀人。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计较也不迟!”独孤朔举刀挡在徐胃面前,急急说道。

“独孤朔,徐胃说得不错。”裴策缓缓从楼上走下来,声音低沉,“我们进来的时候,我看见驿站门口有几匹尚未卸鞍的马匹。此乃官家驿站,若不是官府中人,定不能住宿。他们定是暗中勾结了,笃定今晚必杀我们,才敢如此猖狂!”

独孤朔听罢,转身直直盯着驿馆众人。那驿丞忙抢上来跪地说道:“诸位大人误会了!那些不卸鞍的马匹,是从神都来的内卫大爷的,他们原本是避一阵雨便走了!”

听了此言,三人一时面面相觑,只惊得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独孤朔挥刀架在那人脖子上呵道。

那驿丞抹一把脸上的雨水,颤抖着急道:“下官句句属实!这些人来的时候亮出了内卫的腰牌,小人们不敢稍有怠慢。他们一个个身着内卫官服,豪横跋扈,我这小小的驿馆哪有那么大的胆子不伺候?请大人们明鉴!”说着,又跪倒在地上。

三人又相互看了一眼。裴策径直上楼,将李曾尸身安放好。片刻,只听得一声闷响,众人看时,一块内卫腰牌被掷了下来。接着裴策失魂一般,慢吞吞地从客房中走了出来。

独孤朔拾起来反复验看,心中竟也不敢相信。又转手递给徐胃。徐胃看了,诧异地大叫道:“果真是内卫的腰牌!”

独孤朔心头突地一阵不祥之感萦绕而来。

良久,徐胃才对着驿站的众人说道:“好了,你们下去吧!”

屋内重新燃起蜡烛,四周被照得发亮。

等徐、独两人上了楼,与裴策三人围坐在一处。只听裴策说道:“进来的时候我留意过那几匹马,应该不是神都官家豢养的。那几匹马腿粗而毛色光亮,该是经常奔跑的。马不卸鞍,也不是神都官员的习惯。”

独孤朔听了,接言说道:“裴兄所言有理。我看那些人应该不是从京城来的,可能是从营州来的。而且他们是专程来劫杀咱们的!”

“什么?杀咱们?他们为什么杀我们?他们如何得知我们行程,提早埋伏在这里了?”徐胃听了,直惊得后脊背发麻。

“他们应该不知道具体时间。”独孤朔思虑着说道,“但他们知道从营州往洛阳走,走官道就一定会撞见我们。只不过巧合的是,在这座驿站罢了。”

裴、徐二人听了,点头同意。

独孤朔接着又道:“按理来说,我们一路乔装打扮,别人不会知道我们是内卫。而且我们的行程,只有内卫的统领和当日值差的掌使知道,其他人根本无从知晓。但眼下他们不仅知道我们是内卫,而且是去营州的内卫,所以假借内卫之名截杀我们——应该是他们早就知道我们要经过此处。而且他们所用的腰牌,的确是出自内卫司的。这些线索都指向一处,说明了一个问题……”

“神都的内卫里出了奸细!”未及独孤朔说完,裴策与徐胃异口同声道。

“对。”独孤朔缓缓道,“当前只有这一种可能——内奸泄露了我们的行程。”

他犹豫了片刻,又道:“能知晓我们的行径,又能知晓我们的去处,还能拿出腰牌的,内卫里面不超过三人。”

“今晚的刺杀如此明目张胆,那就说明,要么他们有十足的把握劫杀我们,要么就是不怕被查出来。”裴策道。

“但是有三人了,如何确定是哪一位?总不能三个都是内奸吧?”徐胃说道。

独孤朔思忖着,缓缓立起身来,捋着下巴说道:“三个人中,晏统领总揽内卫,最是容易拿到腰牌;武大人培植暗卫,也容易拿到腰牌;关大人自不必说,内卫所制发的腰牌均由其管制……”

裴策听了,总觉得哪里不对,遂道:“这么说来,三人都有嫌疑。那就不可能是这三人——因为一旦事情败露,他们会被最先怀疑,也是最容易查到的!”

“裴兄所言甚是。”徐胃思虑着说道,“我看这些人眼见刺杀失败,只一心想着逃命,根本不管不顾同伴,甚至根本不在乎腰牌之事。想来若是三位统领中的哪一位,自然会不顾一切将腰牌收了去。反倒是这些人,像是故意将腰牌留下,好制造内卫内讧的假象!”

三人说着,不觉头皮发麻,不敢再往下猜想了。

忽然,独孤朔大叫一声:“不好!”

裴、徐二人几乎同时喊道:“晏统领有危险!”

三人忙拾起刀便往楼下奔去。一边安顿了驿丞将李曾尸身收敛了,一边上马,飞奔往营州去了。

夜雨滂沱,官道上泥泞难行。三匹快马如离弦之箭,拼命向前奔去。

“驾!驾!”

独孤朔伏在马背上,雨水顺着鬓角流下,模糊了视线。他脑海中浮现出晏清芳的模样——那个将他从街头带进内卫的老人,那个手把手教他刀法的师父,那个在陛下面前一次次为他说话的恩人。

“师父,您千万不能有事……”

马鞭狠狠抽下,骏马长嘶一声,奋蹄狂奔。

身后,裴策与徐胃紧紧跟随。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远处,隐约可见营州的灯火,在风雨中明灭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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