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陆昂回到帐中时，天已微亮。不是黎明那种干净的亮，是那种灰蒙蒙、黏腻的、像伤口结痂前一样的亮。
他解下战甲，甲叶与甲叶摩擦，发出干涩的声响，像秋后枯叶被踩碎的声音。里面的白衣，血迹早已发黑一层叠一层。他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那双握刀的手——指节分明，骨节粗大，是一道又一道刀伤叠出来的。
镜中人很陌生。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
那时他不是将军，只是个身处破败之地里的孩子。
母亲摸他的脸，哭着说：“阿昂，活下去，别恨。”
恨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天之后，母亲不见了。 只记得自己被辽国大都督吴洮收养并拜师辽国军机处总领武厉为师自幼开始习武，习军策
后来他学会了用刀，学会了骑射，学会了千奇百怪的兵器使用，学会了杀人不眨眼。
再后来，他忘了怎么哭。
“将军。” 很轻，像猫走路，像影子落地
帐外传来铭的声音。
陆昂收回思绪拿起军报：“进。”
铭走进来，手里捧着一碗早已经凉透的药。
“那赵家乐他不肯喝。”他说。
“由他。”陆昂接过药碗，却没有喝，“你独自一人去，为什么没杀他？”
铭沉默片刻，才道：“我下不了手。”
短暂的沉默
“将军？”铭唤他。
陆昂回过神，低头看着药碗。
药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他的眼睛。
“为什么？”
“他看我的眼神，”铭低声，“像在看一个早就死了的人。”
陆昂眉头微微皱，瓷碗发出细微的裂纹。
“以后不必再捆着了。”他淡淡道，“他去哪，你跟着就行。”
铭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走到帐门口却又停下，犹犹豫豫
“将军。”
“说。”
“如果有一天，”铭背对着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成了你的敌人，你会杀我吗？”
陆昂没有多想就立刻回答。
“会。”
他说。
然后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此时此刻失守的艾坤城外三十里竹林，荒废茶亭。
雨下得不大，但很密，像一张永远织不完的网。不是那种痛快淋漓的暴雨，是那种黏糊糊、甩不掉、钻进骨头缝里的冷雨。
夏珣亦站在亭外，没有进去。亭里没有人。只有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副残 局。黑子被围死了。但白子也断了一半。他坐下。指尖碰到一枚黑子。冰 凉又光滑。
但背面，有一道极浅的刻痕。
像一道疤。
“公子，喝茶吗？”
声音从背后传来。
夏珣亦猛地回头。
亭外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动着破败的帘子。
他转回头 ，石桌上，多了一杯茶。
刚才还没有。
茶水清澈。
但在杯底，沉着一粒米。
一粒，煮过的米。
他端起杯子。
没喝。
只是看着那粒米。
米粒上，似乎用针，扎了一个极小的点。
像一只眼睛。
“雨要来了。”
声音又响了。
这次，在左边。
夏珣亦掷出茶杯。
杯子碎在柱子上。
水流下来，顺着木纹，像一条蜿蜒的蛇。
亭子里，还是没有人。
只有那副残局。
黑子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白子。
辽军连夜赶路将此大宋太子关押于死牢中
死牢里没有雨。
但赵家乐觉得，比外面还冷。
铁链很冷。
石墙很冷。
连呼吸，吐出来的白气，都很冷。
他靠着墙，数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像潮汐。
嘴里全是铁锈味。
牢门轻轻响了一声。不是开锁声。
是铁链滑动的声音。
铭走进来。
没有带兵器，除了那把折刀。
他在赵家乐对面坐下。
距离，刚好是三步。
这是一个既能说话，又能瞬间暴起的距离
铭没说话。
只是把玩着刀。
刀在他指间翻转，像一只银色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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