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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och: Erosion

Chapter 2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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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Epoch: Ero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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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白色的爪从怪物的胸口抽出来。黑色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碎石上,发出细密的滋滋声——像是把什么东西烧穿了。

狼兽人甩了甩爪子。

那具无头的怪物尸体在他脚边抽搐了两下,终于不动了。镰刀手臂砸在地面上,弹起一小片碎石烟尘。

竖瞳缓缓地转动,看向了巷子尽头——那个缩在墙根下、已经昏过去的少女。

狼兽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

“……C级吗?”

声音从那张覆盖着银白短毛的嘴里发出来。带着一点哑,但确实是人的声音。一个少年的声音。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竖着的瞳孔开始收缩、扩散,慢慢变回了普通人的圆形。覆盖全身的毛发从指尖开始消退——像潮水退去一样,银白从身上褪下来,露出底下的皮肤和衣服。

几秒钟后,一个穿着深色作战服的少年站在了废墟里。

十六七岁的样子。黑头发,眉眼间带着还没完全收起来的笑——像是刚做完一件什么顺手的小事,而不是刚用爪子从怪物胸口穿了个洞。

他蹲下来,翻了翻少女的肩膀,看到右臂上那道翻着皮肉的伤口。

“啧,被划到了。”

他伸手往腰间一摸,摸出一个无针注射器——拇指大的透明管体,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

脚步声从巷子口传来。急促的,两个人的脚步声。

“阿星——!”

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从倒塌的墙体后面绕了出来,二十左右,肩宽体阔。身后跟着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同样穿着作战服,腰间挂着一圈应急装备。

“你跑太快了,”高个子撑着膝盖喘了两口,“突然就冲出去——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陆星没抬头,正在把那管淡蓝色液体对着少女的手臂比划位置。

“听到有人在喊。”

“喊什么?”

“救命的喊声。”陆星说,按住注射器的末端,一摁。

啪的一声轻响。液体透过皮肤渗了进去,没有针头,只在注射处留下一个小红点。

高个子和马尾女生对视了一眼。

高个子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怪物尸体——胸口那个大洞边缘还挂着黑色的黏稠液体。他咂了咂嘴。

“……又是法尔种?”

“嗯,C级。”陆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挺好杀的。”

“你呀。”高个子说完,看了看地上那只比他还高的怪物尸体,决定不接茬。

马尾女生蹲到少女身边,探了探鼻息。

“还活着。什么东西伤的?”

“右臂被法尔种划了一道,”陆星蹲回去,“已经给她打了一支III型。”

“你的III型还够吗?”马尾女生翻出自己腰间的包,“要不要我给你两支。”

“够。我包里还有一支备用的。”陆星说,“先把她弄回营地吧。她一个人在这废墟里跑,附近应该还有其他人。”

高个子——陈锐——弯腰把少女从地上抱了起来。动作很小心,像怕弄醒她一样。

“行,先撤。”

三个人从原路返回,穿过倒塌的墙体之间狭窄的缝隙,踩过碎石和断裂的钢筋。

月光照在废墟上,身后的巷子里只剩下一具怪物尸体,胸口那个贯穿的大洞还在往外渗着黑色的液体。

临时营地搭在一片相对空旷的高架桥底下。

两顶帐篷,一辆改了装的吉普车,车顶上绑着备用的物资箱和几根荧光棒。桥墩上挂着一盏便携灯,昏黄的光在周围照出一小片亮地。

陈锐把少女放在帐篷里的睡垫上。林悦翻出急救包,用水冲洗了一下她右臂的伤口,用绷带缠了两圈——III型已经开始起效了,伤口边缘的皮肉在慢慢收敛,已经没有刚才那么骇人了。

“再过一会儿应该就能醒。”林悦一边收急救包一边说,“III型的效果还是挺稳的。”

“就是没法变强。”陆星蹲在帐篷口,托着腮说。

“能活就不错了,”陈锐在吉普车旁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换了你那个,十个得死九个。”

陆星笑了一下,不说话了。

他靠在桥墩上,仰头看高架桥底下露出来的一小片夜空。月亮挂在废墟的天际线上方,周围没有星星。灾变之后星星就不怎么看得见了——天是黑的,地也是黑的,只有月亮偶尔露个脸。

“伤口愈合得不错,再过一会儿应该能醒。”林悦从帐篷里出来,

“那就好。”陆星说。

“你呢?”林悦看着他,“刚才那一架消耗大不大?”

“一个C级能消耗什么。”

“我是说你在异化和人形之间切换,”林悦说,“你不是说最近切换的时候会有点晕吗?”

陈锐走过来,递了块压缩饼干给陆星。

“吃点东西。别到时候真晕了。”

陆星接过压缩饼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还行,今天不晕。”

“哪天都是还行。”陈锐在他旁边蹲下来,“你这嘴就没说过不行。”

陆星笑了一下,没搭话,继续嚼饼干。

没过多久,帐篷里传来了动静。

陆星正坐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擦手——刚才异化时沾上的黑色液体干了之后不太好擦,得用专用清洗剂慢慢地蹭。他听到帐篷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放下布,从引擎盖上跳了下来。

一只缠着绷带的手从帐篷的布料缝隙里伸了出来,把帘子掀开了一条缝。

露出一张脸。

十五六岁的少女,脸上还带着没醒透的迷茫和倦意。头发乱蓬蓬的,沾着灰和碎叶片。她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的环境——高架桥、帐篷、吉普车、不认识的少年——

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哪里?!”

她整个人往后弹了一下,后背撞到帐篷的支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左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右臂上的绷带,眼睛瞪大了看着陆星,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

“别慌别慌。”陆星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做了个“没事”的手势,“我们不是坏人。”

帐篷帘子又掀开了,林悦从另一边探进头来。

“醒了?伤口感觉怎么样?”

少女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绷带,又看了看陆星和林悦,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跳了两次。

“你们……你们给我包扎了?”

“不只包扎,”陆星说,把手放下来,“给你打了一针。不然你现在已经在变成蚀种的路上了。”

少女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变成……蚀种?”

“就是被那种东西划到之后,如果不做处理,伤口会感染,身体会变异,”陆星说,“最后变成跟昨晚追你的东西一样——没头,胸口长一张大嘴,只会追着活物咬,能在灾变后活到现在,你应该也见过不少变异的人了吧。”

少女的眼睛瞪大了。

“你是说……我差一点就——”

“差一点。”陆星笑了笑,“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放心。”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她盯着自己手臂上的绷带,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然后她抬起头。

“……那个东西,你们叫它蚀种?”

“对。”

“蚀种……”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记住它。

陆星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补了一句:“啊,差点忘了——像你们这种在外面流浪的人,应该不知道这些。种火方舟里的人管那东西叫蚀种,官方的叫法。等级从C级一直排到SSS级,昨晚追你的那个算是最低档的C级。”

“还有分级?”

“当然有。C级算是最弱的,比普通人强一些。往上还有B级、A级、S级……越往上越不是人打的。”陆星耸耸肩,“不过C级的话,训练过的普通人也能对付。”

林悦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插了一句:“你是自己一个人在这片废墟里活动的?”

少女摇了摇头。

“我……跟爸爸他们。还有其他人。我们有一个营地。”

“营地在哪?”陆星问。

“在一个废弃的工厂。”

陆星看向陈锐。陈锐已经放下了水壶,表情严肃了几分。

“多远?”

少女她抬头看了看附近,目光停在一座显眼的高楼处。

“那附近,开车的话……十几分钟。”少女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猛地变了调,“——爸爸!爸爸他和其他人——还在营地!!”

她的声音一下尖了起来,整个人从睡垫上弹起来,往帐篷外冲。林悦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别急别急——”

“爸爸他们还在——那个蚀种追我的时候是从营地那边过来的——我不知道它有没有回营地——我爸——”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陆星已经转身往吉普车走了。

“上车。”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应该还来得及。”

吉普车在废墟之间的道路上飞驰。

路面被碎裂的柏油和裂缝切割得七零八落,车身一路都在颠簸,悬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少女坐在后排,一只手抓着窗框,另一只手死死地攥着座椅边缘。她没有说话,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林悦坐在她旁边,没有多说什么。陈锐坐在副驾,一只手撑着中控台保持平衡。

车拐过一个弯,轮胎碾过一堆碎石,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不是简单的响动——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声音从废墟的缝隙间传过来,带着一点闷响的回荡。

紧接着是枪声。断断续续的,不像训练有素的连射,更像是有人在慌乱中扣动扳机。每一声都被废墟的墙体切碎又反射,分辨不清方向。

少女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是营地方向。”

陆星没有说话,脚下又踩深了一分油门。

“前面。”少女伸手指了个方向,“绕过那栋塌了一半的楼,就到了。”

陆星踩了一脚油门。

吉普车从一个倾斜的广告牌下面穿过去,绕过一座半塌的厂房外墙——视野突然开阔了。

营地暴露在眼前。

是建在一片废弃停车场上的临时营地。几辆破旧的轿车和一辆大巴车围成了一圈,中间支着帆布帐篷和遮阳布。但现在那片空地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蚀种从三个方向围了进去,至少有七八只。地面上的碎玻璃和废弃物被踩得噼啪作响。尸体横在地上,有三四具,看不清楚是谁的。有人靠在车轮旁边,不知道是死是活。还有几个人背靠着大巴车身,拿着铁管和自制的矛,在拼命抵挡。

一只法尔种的C级蚀种正拖着一个倒在地上的人往后退。那人还在挣扎,脚蹬着地面,划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陆星踩死刹车,拉开车门的同一瞬间,身体已经开始膨胀。

银白色的毛发从皮肤下钻出来,骨骼在体内发出低沉的闷响——咔的一声,手掌撑开,指尖弹出利爪。

他落地的时候,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笑嘻嘻的少年。

竖瞳锁定了那只拖着人的法尔种。

陈锐和林悦从车的两侧翻出来的时候,陆星已经冲出去了。

三秒钟。从停车到异化到冲锋,中间没有停顿,没有喊话,甚至没有一句交代。

陈锐看着那道银白色的影子冲进蚀种群,骂了一声。

“每次都这样。”

他的双臂同时膨胀——皮肤表面迅速硬化,长出一层灰白色的甲壳状物质。指节变粗,手掌变成了两只巨钳的雏形,甲壳的边缘泛着冷光。

“悦悦——右边那两只。”

“看得到。”

林悦没有完全异化。她的双手表面有几道电光在指间跳跃了一下,但整个人还是人形态——这是异化的灵活运用,不一定每次都要变成完整形态,局部异化在某些情况下更高效。

三个人没有商量,但分工已经定了。

陆星冲正前方的法尔种——那是威胁最大的,被它拖走的那个人还在挣扎,能救。

陈锐扛右边那两只马勒种——手臂变异成粗壮锤状的蚀种,靠的就是那股蛮力硬砸——力量对力量,他的甲壳巨钳不怕硬碰。

林悦负责清外围——她的电鳗型能力是范围性的,适合驱散和控场。

陆星落地的时候,那只法尔种的骨刃正对着地上那人的脑袋扬起来,准备补刀。

他差一步——脚掌踩在一片碎玻璃上,发出一声脆响。

骨刃在半空中顿了那么一瞬间,像是在判断新威胁。

就这一瞬间,陆星已经到了它跟前。

他没有减速。身体略微下压,重心前倾,右爪从身侧撩起来——不是挥砍,是上撩,从下往上。五根利爪撕开空气,切过法尔种胸口那张竖嘴的下沿,从腹部一路划到胸腔的位置。

黑色液体喷出来。

法尔种往后踉跄了两步,骨刃高高扬起,想要挥下来。

陆星的第二爪已经跟上来了。

这一爪是横切——从左往右,撕开了法尔种竖嘴上方那片空荡荡的“脖子”区域。没有头,但有颈椎的根骨。陆星的爪子切进去的时候碰到了坚硬的骨骼结构,指节的触感清晰地告诉他——这里就是弱点。

他用力一扯。

半截颈椎骨带着黑色的筋膜被他从身体里拽了出来。

法尔种的身体僵住了一秒,骨刃在半空中停了下来,然后整具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砸在地上,正面朝下,不动了。

陆星甩了甩爪子上的液体,回头看那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腿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裤腿被血浸透了。他靠在车轮上,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银白狼兽人——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陆星没多说,弯下腰,抓住他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拽起来,往大巴那边拖了几步。

“能走吗?”

“……能、能。”

“往大巴后面撤。”

中年男人撑着车体,一瘸一拐地绕到了大巴后面的掩体里。

陆星转身,看了一眼场上的局势。

陈锐正跟两只马勒种正面杠着。其中一只的重锤砸下来,陈锐举起巨钳硬接了——轰的一声闷响,脚下的地面裂了几条缝,但他没退。第二只从侧面绕过来,想要趁他扛着正面的机会偷袭,陈锐侧身一甩,巨钳的侧面拍在偷袭者的躯干上,把它砸退了四五步。

“还有得打?”陆星喊了一声。

“废话!”陈锐咬着牙说,“两只重锤,我他妈又不是你——”

话没说完,侧面那只又冲上来了。

这只马勒种的个头比正面那只稍小一些,但速度更快。它趁陈锐正面扛着砸击的间隙,整个躯体压低,肩膀顶在前面,像是要一头撞进陈锐的怀里。

陈锐没有退。他侧过身,把左臂的巨钳横在身前当盾牌,做了个硬接的姿态。

轰——

马勒种撞上来的瞬间,陈锐的上半身往后晃了一下。脚下的地面又裂了几道缝,碎石从鞋底往两侧弹开。但他撑住了。左臂的甲壳表面被撞出了几道细纹,但没有碎——螃蟹型的甲壳最硬的就是这个位置,他练过无数次。

马勒种一击不中,身体还没站稳,陈锐的右手已经从侧面捞上来了。巨钳张开,钳住了那只马勒种变异成锤状的前臂——不是硬碰硬地砸,是钳住之后往侧面一带,把那东西整个人拽偏了重心。

马勒种踉跄了一步。

陈锐没有给它重整的机会。他松开钳子,身体下沉,用肩膀顶着马勒种的躯干侧面,把它往停在一旁的轿车车门上推了过去。

铁皮凹进去一个大坑,车窗碎裂的声音像炸开的鞭炮一样脆。

马勒种嵌在车门上,挣扎了两下,还没挣脱出来。

陈锐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正面那只。“还剩一个——打完再说!”

林悦在另一边,手指间跳动的电光精准地缠上了外围两只想要绕后偷袭的法尔种。电流击中它们的时候,它们全身抽搐了几秒,停在了原地。

“就剩三只了!”林悦喊,“阿星——左侧那只交给你!”

陆星已经冲过去了。

剩下那三只里,左侧那只离他最近——是一只夸德种的C级。比法尔种矮一截,但四根变异出来的手臂从躯干两侧伸出来,每根末端都长着粗短的骨刺。这东西攀在一辆翻倒的货车车厢上,四只手同时撑住车厢边缘,整个身体从上方朝陆星的方向弹射过来。

陆星没有减速。他侧身一闪——夸德种擦着他的肩膀落地,四根骨刺同时刺入地面的碎柏油里,凿出四个小坑。

它落地后立刻转身,四只手交替挥动,速度快得像四根棍子同时砸过来。

陆星后退了半步。不是躲不开——是在测它的节奏。

第一击挥空,第二击被他偏头避开,第三击和第四击同时从左右两侧夹过来。

陆星不退反进。他压低重心,从那四根手臂交错的缝隙里穿了过去——右爪从下往上撩起,划开了夸德种躯干侧面那道竖嘴的下沿。

夸德种发出一声不像声音的嘶鸣,四根手臂同时乱挥舞了一下。

陆星的第二爪已经上来了。

这一爪没有留力。五根利爪贯穿了那道竖嘴的上半部分——利爪刺入胸腔,握住了里面的什么东西。他用力一捏。

夸德种僵住了。

然后它的身体软了下来,四根手臂同时垂了下去,像断了线的傀儡。

陆星把爪子抽出来。黑色液体顺着指尖往下淌。

战斗结束得很快。

剩下的三只蚀种,一只在陈锐的方向——他转身回去处理那只嵌在车门上的马勒种。马勒种已经从车门里挣了出来,正甩着锤状的前臂朝他砸来。陈锐侧身避过,一钳夹住了它另一条还完好的手臂,用力一拧——骨骼断裂的声音从甲壳下面传出来。第二钳落在它的躯干上,直接夹断了半边。

另一只是陆星的——他从背后追上那只想要后退的法尔种,一爪贯穿了它的后颈位置。法尔种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已经倒在了地上。

还有一只想跑——被林悦用电击麻痹了腿,追上去补了一刀。

最后那只蚀种倒在停车场边缘的碎玻璃堆里,胸口那道竖嘴还在微微张合,像是在无声地喘气。几秒后,不动了。

营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废墟里偶尔传来的一声细微的坍塌。

然后有人哭了。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一个坐在地上的女人捂着脸哭出了声。哭声像会传染一样,接二连三地响起来。有人在喊名字,有人跪在尸体边上,有人靠着车体滑坐下去,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陆星站在原地,身上的银白毛发还在。他没有立刻恢复人形,竖瞳扫了一遍场地——确认没有漏网的蚀种,确认所有倒下的蚀种都已经不动了,才闭了一下眼。

毛发消退,利爪收回。

他变回了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站在一片狼藉的停车场上,衣领上沾了几点黑色的液体。

陈锐走过来,手臂上的甲壳正在慢慢退化。他甩了甩手,活动了一下肩关节——甲壳退干净之后露出来的手臂上多了几道红印,是被马勒种撞出来时留下的淤痕。

“清点一下。咱们没多大事,不过流浪者这边……”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有三四个吧。”

陆星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淤痕。“要不要也打一针III型?”

“打个屁,这点伤睡一觉就好了。”陈锐活动了一下肩膀,“你倒是快——我那边两只马勒种还没打完,你这边都收工了。”

“你太慢。”陆星笑了一下。

“我慢?”陈锐瞪了他一眼,“你试试一个人扛两重锤,看你能不能快——下回分我一只法尔种的,咱俩换换。”

“行啊,”陆星说,“下次你打头阵。”

陈锐哼了一声,没再接话,转头看了一眼营地里的情况。

林悦蹲在一个受伤的老人身边,检查了他腿上的伤口,然后抬头看了看周围还站着的人。

“听得到我说话吗?”

几个还有行动能力的流浪者看了过来。

林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清了清嗓子。她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停车场上听得很清楚。

“蚀种的爪子和牙齿上带有病毒。被伤到的人,如果不做处理,三天之内就会变异成蚀种。你们营地里有多少人被伤到了?”

人群中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举起了手。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年轻男人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条翻着肉的伤口。一个中年女人扶着腰站起来,她的腰侧有一道不算深但也不浅的划痕。还有一个靠在车边的青年,小腿上缠着一块被血浸透的破布。

“……五个。”林悦大致数了一下,“还有没有其他人?不严重的也算,被划到就算受伤。”

又有一个人举起了手——是个十几岁的男孩,手掌上缠着一块布,布已经被血染红了。

“六个。”

林悦从背包里翻出装注射器的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支淡蓝色的注射器。

“III型疫苗。注射后不会变成蚀种,同时能获得异化能力——但能力是固定的,主要用来防感染。”她抬头看了看受伤的人,“受伤的优先。没有受伤的在后面等着,有多余的再补。你们自己决定顺序。”

没有人抢。那个之前被陆星从法尔种爪下拖出来的中年男人拄着一根铁管走过来,排在最前面,卷起了袖子。

“先给伤得重的打。”

林悦点了点头,蹲下来,先给他处理了腿上的伤口——消毒,然后注射。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话。男人的眉头皱了一下,等针管弹开,他低头看了看注射处只剩一个淡红色的小点。

“……这就完了?”

“完了。”林悦说,“几个小时之内伤口会开始愈合。但愈合期间不要剧烈运动,不然伤口会重新崩开。”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注射处附近的皮肤。

“那我现在——能变那个了?异化?”

“能。但你可能感觉不到,”林悦说,“III型的能力是固定的,不会很强,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立刻用出来。有些人要几天甚至几周才能摸索到异化的感觉。”

后面有人接了一句:“那要是变不出来呢?”

“变不出来也不会死。至少你以后被蚀种伤了不会变异,这才是打疫苗的主要目的。”林悦头也没回,已经拿起下一支注射器了,“下一个。”

陆星没有留在疫苗注射的队伍那边。他绕过停在营地中央的大巴车,在车后面那一侧看到了少女。

她跪在一个中年男人面前。

那个男人侧躺在地上,腰侧的衣服被撕开了一大片,下面是一道很深的伤口——从肋骨的侧面一直延伸到腰线附近,皮肉外翻,血迹已经干了。他的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呼吸很浅很急,像是每一次换气都用了全身的力气。

少女跪在他旁边,低着头,不敢碰他,也不敢不看。

“爸爸……”

男人的手动了一下,搭在她膝盖上。动作很慢,像是这个动作就已经花了他很大的力气。

“……没事。爸爸在。”

陆星在旁边蹲了下来。他没有急着说话,先看了看那道伤口——很深,但还不到致命的位置。没有伤到内脏,主要的问题是出血量太大了。

他从作战服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支注射器。

少女转头看他。

陆星拿着注射器,没有立刻动手。

“刚才在废墟那边,情况紧急,我没来得及问你就给你打了。”他说,“但现在得问你。”

他把注射器往前递了递。

“这是疫苗。打了之后不会变成蚀种。但只是III型,最基础的那种。打了之后能获得的异化能力有限,而且定型了就不能改。打不打,你自己决定。”

少女看着他手里的注射器。

“……疫苗?”

“III型疫苗。可以防止你爸变成蚀种,也能让伤口恢复得快一些。”

“III型?”

“嗯。III型是目前最安全的型号,基本上不会出事。但打了之后就不能再打别的型号了——永远都是这个。”陆星说,“所以你自己想清楚。”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看她爸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陆星。然后伸手,接过了注射器。

“打。”

陆星点了点头,接过注射器,弯下腰,对着男人腰侧的伤口旁边按了下去。

啪的一声。淡蓝色的液体渗入皮肤。

男人闷哼了一声,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腰侧的伤口边缘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在收缩。

“……凉。”他说了一个字。

“正常,”陆星把空注射器收起来,“两三分钟就开始起效了。伤口愈合需要时间,但不会继续恶化。”

男人躺了几秒,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蹲在旁边的女儿。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涣散了。他抬起手,手指搭在少女的手背上。

“……吓坏了吧。”

少女没说话。她低下头,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下眼睛。

“没事了。”她爸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爸爸没事了。”

陆星站起来,看了看大巴车前面的方向——那边林悦还在给受伤的流浪者注射。陈锐站在车顶上,正在环顾四周,像是在确认这个临时营地周围还有没有潜在的危险。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叶萤和她爸,没有催。

过了十几秒,少女才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已经稳住了。

“……我们能跟你们走吗?”

陆星低头看她。

“看你们,你们自己决定。”他说,“你们这个营地已经被蚀种盯上了。就算今天打完了,明天还会来。你们没有防御,没有疫苗,没有补给——住在这里就是等死。”

少女沉默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陆星忽然低头问了一句。

少女抬头看了他一眼。

“……叶萤。”

“叶萤。”陆星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好,叶萤。收拾一下东西,等伤员处理完了,准备走了。”

“去哪?”

陆星朝远处某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种火方舟。”

转移花了近两个小时。

受伤的人安置在吉普车和一辆面包车上。能走能动的上了那辆改装过的旧大巴和几辆破轿车。陆星开吉普车在前面带路,叶萤和她爸的那辆大巴跟在后面,后面零零散散地缀着几辆小车。

车队穿过废墟之间的路面,绕过坍塌的高架桥和半毁的建筑群。

叶萤坐在大巴副驾驶座上,手肘撑在车窗边缘,看着外面的风景——如果废墟也能算风景的话。倒塌的楼体一排接一排地从车窗外滑过去,偶尔能看到锈蚀的车壳和歪倒在路边的广告牌。广告牌上印着什么她已经看不清了,日晒雨淋让那些图案和文字都褪成了模糊的一片。

她爸躺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了,脸上的颜色也恢复了一些。车开了二十几分钟后,他睁开了眼。

“阿萤。”

她回过头。

“嗯?”

“……到哪了?”

“还在路上。”叶萤说,“他们说——带我们去一个叫种火方舟的地方。”

她爸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词,又像是在感受自己身体的变化。他的手动了一下,摸了摸腰侧的伤口位置——指尖触到的是已经半干的绷带,没有新的血渗出来。

“……这疫苗还真的有用。”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可思议。

叶萤转过头,没有接话。她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那辆吉普车的尾灯,尾灯在废墟间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

“那个救了我的——也是个少年人,”她忽然说,“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

她爸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直接变成了一只狼,”叶萤说,声音压得很低,“银白色的。爪子有这么长——一下就把那个蚀种的胸口撕穿了。”

车内的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我们,都能变成那样吗?”她问。

她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侧过头,看着车窗外快速后退的废墟,目光像是在看很远的东西。

“到了就知道了。”他说。

天色从灰暗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一种很淡的灰白色。

黎明了。

前方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晨雾中显露出来。

一开始叶萤以为自己看错了——是一条比周围的废墟高出太多的黑色轮廓。像一座山,但元极大陆这一附近不应该有山。

等车再往前开了几分钟,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是一棵树。

一棵大到不像话的树。

叶萤的呼吸顿住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推了推后排的座椅靠背。

“爸爸——你看。”

她爸撑着座椅坐起来了一些,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前方。然后他也沉默了。

树干粗到一眼看不到边际,树冠铺开像低垂的云层。不是普通的绿色——那棵树的颜色偏深,接近墨色,树干表面覆盖着粗糙的树皮,上面攀附着粗壮的藤蔓状结构,有些地方嵌着金属构件。

叶萤听见后面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是那个手掌受伤的男孩——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大巴的过道里,踮着脚从前挡风玻璃上方往外看。他的嘴微微张着,没有说话。

再近一些,能看到那些粗壮的树根从地面隆起,像巨龙的身躯一样盘绕在废弃的楼体之间。树根之间的缝隙处填着金属板和混凝土,形成了基地外围的墙体轮廓。有人在墙头走动——穿着统一的制服,背着武器。

不只是叶萤在看。后面的轿车里有人探出了车窗,有人从面包车的侧窗探出半个身子。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前方那棵正在逼近的大树上。

“那是……”叶萤听到自己问了一句,声音有点发干,“那是他们说的那个——种火方舟?”

她爸没有回答。他盯着前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出了口气。那口气里夹杂着太多东西——有惊讶,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车队在一道巨大的金属门前停了下来。

门嵌在树干底部和周围隆起的树根之间,足有四五米高。边缘有几道接缝,像是能从内部开启的闸门。

陆星从吉普车上跳下来,走到门边的一个小岗亭前,往窗口递了一张卡。

岗亭里的人探头看了一眼车队,又看了一眼陆星,点了点头。

金属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然后缓缓向两侧滑开。

陆星回头,朝大巴的方向招了一下手。

叶萤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扇正在打开的门,看着门后面露出的通道——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暖黄色的,跟废墟里的灰暗完全不同的颜色。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陆星站在门边,等大巴开到跟前的时候,仰头朝驾驶座的方向笑了一下。

“欢迎来到种火方舟。”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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