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通道里回荡。
车辆排着队,一辆接一辆驶入了大门。吉普车打头,大巴紧随其后,后面还跟着两辆挤满人的皮卡——车队穿过那条几十米长的隧道,两侧的暖黄色灯光从车窗上一盏一盏地划过去。
隧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
然后视野骤然开阔。
大巴车驶出了通道,车轮碾过树根与金属拼接的路面,缓缓开进了一片开阔的停车区。停车区不大,停着几辆同样满是尘土和磕痕的车辆,看起来是专门给外出回来的队伍用的。
司机熄了火。发动机的震动和噪声一起安静下来,车厢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陆星从吉普车上跳下来,走到大巴车门旁边,朝上面喊了一声。
“到了,下吧。”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
叶萤坐在副驾驶座上,手还搭在膝盖上,没有立刻动。透过挡风玻璃,她能看到停车区以外的景象——街道、行人、两侧攀附着树根的建筑,还有头顶那片发光的、看不到边际的天顶。
她爸在后面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下吧。”他说。
叶萤深吸了一口气,拉开车门,踩到了地面上。
脚下不是废墟的碎石。是平整的——树根和金属拼接成的路面,踩上去有一点木质的弹性,但很稳。
身后陆续传来其他人下车的声音——车门开合声、脚步声、有人在轻声说话。流浪者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下车,站在停车区的空地上,茫然地环顾四周。
林悦从另一辆车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半湿的布,正在擦手上的油污。
“要不要先把东西卸了?车上还有一些物资。”
“明天再弄。”陆星说,“先把人安顿了。”
林悦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那批刚下车的流浪者——有的站在原地四处张望,有的已经开始往停车区外面走了几步,被大树内部的景象惊得停了下来。
叶萤深吸了一口气,跟着走了出去。
然后她愣住了。
头顶不是灯,也不是天空。
是一整片发光的内壁。暖白色的光从高处洒下来,均匀地覆盖着整片空间,像一面倒置的光之大地悬在几十米高的地方。光壁上有细密的光纹在缓缓游移——树质的纹理,生命的光脉,像血管里流淌的液体一样缓慢地亮起又暗下去。
叶萤缓慢地环顾四周。
她看到的是城市——真正的城市。街道是整齐的,路面是干净的。两侧的建筑保留了原海城的风貌,但墙体上攀附着粗壮的树根,有些大楼被树根从底部贯穿,有些被粗藤从窗口伸进去又伸出来,像是建筑和活体树木长在了一起,成了一个新的整体。
街上有人。不是几个——是很多人。有人提着袋子匆匆走过,有人靠在墙边抽烟,有人在路边摆摊卖东西,有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从叶萤面前经过,车里的小孩正抱着一块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安静地看着她。
小孩的脸上是干净的。
叶萤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爸站在她旁边,也抬着头,看着头顶那片发光的内壁。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很久。
路上有人看了看这群刚进门的队伍,又转开了目光——不是冷漠,是习惯了。每天都有外面的人被带进来,每天都有新的面孔出现在基地的街道上。看多了也就不稀奇了。
叶萤站在大巴旁边,呆呆的望着这一切。
她爸在她旁边。
“你看,”他忽然说,“这里到处都是亮着的。”
叶萤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要把眼前这一切都印进脑子里。
陆星走到叶萤旁边,顺着她的目光也向上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一下。
“后面有的是时间看,”他说,“先走吧,带你们去登记。”
陈锐把吉普车开的陆星身边,林悦也上了车。
他从车的驾驶座上探头出来,“那我们先去交报告了。晚上食堂见?”
“行。晚上食堂见。”
陈锐朝陆星比了个手势,发动车子往停车区另一侧开走了。
陆星走出停车区,拐上了街道。
叶萤跟在她爸旁边,走得不快不慢。她爸的步子有点拖,腰上的绷带在衣服底下鼓着,但能自己走。他没有让人扶,只是走一段路就停下来喘一口气,然后继续走。
陆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叶萤旁边。
“疼吗?”他问,看了一眼叶萤右臂上那个注射点——现在已经只剩下一个小红点了,像蚊子叮过一样。
叶萤下意识摸了一下那个位置。
“……有一点点麻。”
“正常,”陆星点了点头,“III型注入后会有短暂的局部反应,过两天就完全消失了。”
叶萤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东西——”她开口,又停了一下,“蚀种,我不会变了吧?”
“不会了。III型就是让你不会变成它们的东西。放心。”
叶萤突然停下脚步。
陆星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
“走啊,”他说,脸上带着那种刚刚好的笑,“又不是上刑场。”
街道两旁的建筑越来越高,树根与墙体交织得也越来越密。叶萤注意到有些大楼的底层——写着“装备补给”“物资交易”字样的牌子挂在门口。还有一家店门口排着几个人,玻璃柜里摆着一排排注射器。
“那个是疫苗吗?”叶萤指着那家店问。
陆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对,III型。外面的人进来之后如果想打,可以去那里买。明码标价,不用排队。”
“……还要买?”
“不然呢?”陆星笑了一下,“疫苗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叶萤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之前打的那针——”
“算你的落户礼。”陆星说,“所有打过的人,算我的。后面再要就自己买了。”
叶萤没再问了。但她走路的步伐比刚才稳了一些。
穿过三条街,到了一座方形建筑面前。没有招牌,门口有一个柜台式窗口,里面坐着一个人,正在翻一个本子。
陆星走上去,往窗口上敲了两下。
“来领卡。”
里面的人抬起头,看了一眼陆星,又看了一眼后面那排伤员,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抽出一叠表格递出来。
“姓名、年龄、原居住地。基本信息先填。”
陆星接过来,转身递给叶萤她爸。
“你们都先填下吧。”
“好。”她爸说,接着把表格分给了叶萤和其他人。
叶萤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格——纸是薄的,边缘有些毛糙。
笔被递到了她手上。圆珠笔,笔杆上有咬过的痕迹。
叶萤把表格垫在柜台上,开始填。
姓名——叶萤。
年龄——十六。
原居住地——广城。
写到“广城”两个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压出了一个不太明显的黑点。
工作人员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她写的内容。
“广城过来的?”
“嗯。”叶萤的声音低了一些,“……六年前住那。”
工作人员没有说话。在这个基地里,每天都有从各个城市逃过来的人。广城——那座城市他也听说过。灾变后第一批沦陷的大型城市之一,比海城陷得更早,也更彻底。能从那里走出来的人,路上不可能轻松。
“路上死了不少人吧?”工作人员的语气不是刻意沉重的那种——是问了太多遍同样的问题之后,剩下的那种平静。
叶萤没有立刻回答。
“……很多人。”
笔在她手里握紧了一瞬,然后她松开,继续往下写。
“我们一开始是五个人,”叶萤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爸爸,我,还有隔壁楼的王叔一家。王叔有一个女儿,比我小两岁。”
她没有说下去。
工作人员等了几秒,见她没有继续,也没有追问。这种故事他听过太多版本了——开头不同,结局差不多。
叶萤把表格的剩下几栏填完,把笔放了下来。
她爸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叶萤一笔一划地写完了自己的名字,以及“广城”两个字。
叶萤写完了。她把表格和笔一起递回窗口。
工作人员接过去扫了一遍,点了点头,然后从桌子下面拿出了一个手掌大的扁盒子。
“跟我来。”
他起身,推开了旁边的小门。
里面是一条短走廊,两侧有几扇门。工作人员走到其中一扇门前推开,里面是一个十来平的房间。没有多余的家具,房间中央只摆着一台机器。
叶萤走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它。
那台机器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东西。整体的造型像一个扁圆柱,外壳是磨砂质感的银白色,表面没有按钮,没有屏幕——或者说它的表面本身就是屏幕。外壳上流动着一层淡淡的蓝白色光纹,像是充着电一样,顺着圆柱的表面缓缓旋转。
顶部伸出一根细长的支架,支架末端是一个环形的扫描装置,像一圈细密的发光网格。
房间的角落里坐着另一个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人,穿着蓝灰色的制服,面前有一块半透明的光屏。她抬头看了一眼走进来的人,放下手里的东西。
“来领身份卡的?”
陆星点了点头。
“就她吗?”她看了一眼叶萤。
“后面还有。”
年轻女人站起来,走到那台银白色的圆柱机器旁边,用手在机器侧面摸了一下——没有任何开关,机器表面的蓝白色光纹在她触碰的位置亮了一瞬。
“站到中间去。”她对叶萤说。
叶萤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到了圆柱中央,站在那个环形扫描装置的正下方。
“抬头,看正前方,不用摆表情。”
叶萤照做了。
机器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不是纯机械的声音,更像是什么东西被激活了的共振声。环形的扫描装置从上往下缓缓移动了一圈,在她的头部高度停留了约一秒钟。
一道极淡的蓝光扫过她的脸。
然后嗡鸣声停止了。
机器侧面的一个狭长开口无声地滑开,从里面滑出了一张卡片。卡片材质偏硬,大小比普通银行卡略宽,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工作人员把它拿起来,看了一眼,递给叶萤。
“你的身份卡。”
叶萤接过来。
卡片是白色的,左上角是一张她的照片——就是刚才拍的那张。不算好看,但很清晰,像是直接印在卡片材质里面的,不会磨损也不会褪色。
照片下面印着几行字:
**姓名:叶萤**
**100,000P**
她盯着那个“100,000P”看了两秒。
“这是什么意思?”
“身份卡,”工作人员说,“你在基地里的通行证。卡色决定你的权限等级——白卡是最基本的,可以进出大部分公共场所,但不能去限制区。等以后你有了稳定的工作,就能换更高等级的卡。”
“那这个数字呢?”
“10万点,每个刚来的人都会配给这么多。不算多,但够你一段时间的基本花销了。”
叶萤低头看着那张卡片,手指轻轻摩挲过卡面边缘。
“这上面的数字……就是钱?”
“对。你有多少点,就能买多少东西。”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10万点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一个鸡蛋大概500点,一块压缩饼干大概200点。你如果省着花,够撑一阵子。但如果你找不到赚点数的门路,这点钱很快就会见底。”
叶萤她爸在旁边沉默地听着。
“那——怎么赚点数?”叶萤问。
“最基础的,找活干。基地里永远缺人手——搬运工、清洁工、食堂帮工、建筑工地的杂活,只要肯出力,每天都能结账。不过那些活累,赚得也不多。”
工作人员顿了顿。
“你年纪不大,如果不想干那些苦力活——可以去学院看看。”
“学院?”
“基地西北边,有一个学院区。学生每天打卡就有点数发。虽然没有正式工作赚得多,但胜在稳定,而且食堂比外面的便宜。”
叶萤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她爸。
她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学院怎么去?”叶萤问。
“过两天你熟悉了基地再说这事都来得及。”陆星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先安顿下来。”
叶萤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把那叠表格收进抽屉,从里面抽出两张折叠好的纸。
“临时住处的凭证。拿这个去东居住区的树壁那边,有人会给你们安排房间。一间屋子,最多住两个人。”
“东居住区?”叶萤说。
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一眼陆星。
“我带他们去。”陆星说,“你先给其他人发卡吧。”
工作人员看了他两秒,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行。”
叶萤看了看陆星,又看了看那张凭证。
走出那间房间的时候,外面的光让她的眼睛眯了一下。阳光——或者说天顶的光——从高处洒下来,温度不高,但很亮。
陆星走在她旁边,手里翻着她爸的那张凭证。
“树壁那边不远,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到了先把东西放好,然后我带你们去吃点东西。”
叶萤她爸走在陆星另一侧,步伐依然不太利索,但比刚下车那会儿好多了。
“小子,”他忽然说,“你住在这里吗?”
“啊?”陆星侧过头,“不是,我也住树壁,不过不是这里的。”
“你家里人呢?”
陆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家里没人了。”他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回答过很多次这个问题。
叶萤她爸沉默了几秒。
“抱歉。”
“没事。”陆星笑了一下,“都过去很久了。”
街道逐渐从行政中心的密集高楼过渡到低矮一些的居民区。路边的建筑从办公大楼变成了住宅楼,墙上攀着的树根也更多更粗了。有些树根从墙缝里钻进去,又从另一面钻出来,像是这座城市的骨架本身在与大树融为一体。
叶萤走在路上,左右看着。她发现这里的建筑虽然保留了城市的模样,但有些地方明显不对劲——比如路面偶尔会隆起一道树脊,像是大树在路面底下翻了个身;比如有些楼体被树根从底部挤歪了,整栋楼往一侧倾斜了几度,却还在正常使用,门口照样有人进出。
“这里……”叶萤开口了,“以前是海城对吧?”
“对。”陆星说。
“那它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我是说——这棵树。”
她抬头指了指头顶那片发光的、看不到边际的天顶。
陆星顺着她的目光向上看了一眼。
“SEED。”
“SEED?”
“种火方舟的核心技术。博士发明的东西——一颗种子,种下去之后会自己长成一棵大树,长到能把整座城市罩住为止。”陆星说,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谁都知道的事,“这棵就是当初种在海城的那颗种子长出来的。”
叶萤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那……原来海城里的人呢?”她问。
这一问,陆星沉默了一瞬。
“大多数都死了,一些幸存逃出来的被保护下来了。”他说,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夺回海城的时候——先把城区里的蚀种清干净,然后把种子种下去。大树长大之后,树根会自动覆盖整个区域,作为防御体系。活着的人在这段时间里被安置到新京或者其他临时据点。等大树长好了,内部改造完成了,再把人迁回来。”
“那没逃出来的呢?”
陆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叶萤也不需要回答了。她想起从广城一路走来的路上看到的那些——她知道那些没来得及跑掉的人,结局都是一样的。
拐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了一片垂直的空间。
树的内壁。
叶萤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景象——一道巨大的弧形内壁从地面升起,向上收拢,与头顶那个发光的天顶相接。树壁的表面是深墨色的,粗糙的树皮质感,上面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开口——窗户和门道,有些亮着光,有些漆黑一片。从地面到高处,能看到结构不一的阶梯和升降梯的轨道沿着树壁攀附而上,像是贴在树干上的藤蔓。
有人在树壁的高处走动——从一扇门出来,沿着阶梯往下走,手里提着东西。还有人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的窄廊上抽烟,烟雾在暖色光线下慢慢升起,然后散开。
陆星带着他们沿着树壁底部走了一段,在一扇嵌在树壁上的金属门前停了下来。门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感应区。
陆星拿出了自己的卡。
叶萤注意到,他的卡和自己的不同,是红色的。
陆星把自己的卡贴了上去。
滴的一声。
门开了。
是个电梯,三人走了进去。电梯在他们后面关上,但陆星没有转身,因为正前方才是到达后会打开的门。
陆星他们感受到电梯正在上升中,一段时间后。前方的门打开了。
里面是一条走廊——不宽,但干净。走廊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扇门,门上没有号码,只有一个小小的指示灯:红色代表有人,绿色代表空置。
陆星走到走廊尽头,在一扇亮着绿灯的门前停下来。
“就这间。”
他用卡又刷了一下。
绿灯变成了红色。门锁咔嗒一声弹开。
陆星推开门。
房间不大。十平米出头。一张双层铁架床靠墙放着,床上有薄薄的褥子和叠好的毯子。另一侧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角有一个小柜子。头顶有一盏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
没什么多余的装饰。但干净。干燥。窗户是嵌在树壁上的,不大,但正好可以望出去。
叶萤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她环视了一遍这个狭小的空间——有床,有桌子,有灯,有窗户。
有屋顶。
这是她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在一个有屋顶的地方落脚。
她爸没有说话,默默地走到床边,坐下。床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但他没有在意。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呼吸比之前平稳了很多。
“还行吧?”陆星问,语气随意。
“嗯。”叶萤点了点头。她的声音有点轻。
陆星笑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忘了和你们说——”
他走到房间里面,在那扇不大的窗户旁边站定,侧过身,用大拇指朝身后的窗户指了指。
“……来,看看这个,这里正好对着。”
叶萤看着她爸。
她爸慢慢地从床上站起来,走过来。
两个人走到窗户前面。
窗外是城市的废墟。
建筑物的轮廓从密集逐渐变得稀疏——倒塌的楼体,歪斜的钢架,断裂的道路。
那是基地没有覆盖到的区域。原海城废墟。
而废墟的尽头——
是大海。
灰蓝色的海面在远处的天光下微微泛着光。不是平静的——你能看到海浪在缓缓起伏,一波接一波地撞上残破的海岸线,碎裂成白色的泡沫。远处的天际线与海面融在一起,分不清是海还是天。落日的光余在云层边缘镶了一层金红色的边,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叶萤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片海。
从广城逃出来之后,她看到的最多的就是废墟——灰色的、棕色的、黑色的废墟。倒塌的房屋,断裂的公路,枯萎的田野,已经被时间染成同一种颜色的残骸。她几乎忘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颜色。
但现在她看到海了。
她爸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陆星站在他们身后,没有催促,也没有出声。他就安静地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这里就是我们人类最后的希望——”
他的声音不响,但在这个安静的小房间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种火方舟的前哨站——”
陆星说。
“——新海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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