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推开教室门,里面稀稀拉拉坐着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还有人在翻上节课记的笔记,眉头拧着,像是没看懂。
他走进去,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坐下来。
椅面还带着凉意。他靠着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前桌的程野立刻转过身来,胳膊肘撑在他桌角上:"哟,回来了?"
"嗯。"陆星说,"送两个人,耽误了点时间。"
"就昨晚带回来那批?"程野说,"我听说,昨晚你们回来的时候,拉了一堆人回来?"
"十几个吧。"陆星说,"路上碰见的,被蚀种堵在营地了。"
"蚀种?"程野眼睛一亮,"有几个?你解决了几个?"
"我没数。"陆星说,"是锐哥交的报告,他应该记得。反正都是C级,又不难。"
"不难?"程野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你这话说的,跟喝水一样。"
程野旁边,沈亦川头也不抬,翻着手里的册子,慢悠悠接了一句:"他哪次不是这么说。习惯就好。"
"还是你懂我。"陆星笑了一下。
"你们两个就互相捧吧。"程野说,"对了,我今天早上在校门口看见你带着俩个人,没见过,他们就是你昨晚带回来的?"
"嗯。"陆星说,"就是昨晚救的。"
"这可真难得,你居然亲自送到学院。"程野说,"我都看到了,那女生长得挺好看的,说,是不是对人家有什么——"
"停停停。"陆星打断他,"你可别搁这乱说,败坏人家的名声。"
"行行行,不说。"程野摆手,"你倒是挺护着她。"
"不是护着。"陆星说,"只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有个认识的人带路不至于那么慌。"
"说得也是。"程野想了想,"我当年刚进来那会儿,跟个傻子似的,连卡都不会刷。"
"你现在也没聪明到哪去。"沈亦川说。
陆星在旁边笑了一声。他喜欢这样的气氛。跟他出外勤的日子不一样,但也挺好。
"对了。"程野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昨晚你们碰上的蚀种是哪种?"他比了个手势,"厉害吗?"
"法尔种,夸德种,还有马勒种。"陆星说,"都是一些常见的C级。"
"马勒种?"程野说,"我还没见过真的马勒种,听说那玩意一锤子能把墙砸裂。"
"是挺能砸的。"陆星说,"锐哥扛着它那锤,我绕后把它收拾的。"
"锐哥那壳,确实是硬。他上次对战我去看了,对面磨了半小时,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程野咂嘴,"螃蟹型真好啊。羡慕。"
"你羡慕也没用。"陆星说,"你是什么型来着?"
"……我是什么不重要吧。"程野说。
"我见过他异化。"沈亦川说。
"别别别!"程野赶紧摆手,"给兄弟留点面子!"
沈亦川看了他一眼,难得笑了一下:"是老鼠。"
"是田鼠!"程野急了。
陆星在旁边听着,笑了一下。
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生走了进来,接着她后面跟着两个女生也一起走了进来。
顾昭宁,顾家的大小姐,顾家在灾变前就是大财阀。灾变后也是顾家一直在扶持博士的研究和开发,方舟的点数体系就是顾氏财团做出来的。
不只如此,四大将军之一的朱雀也是顾家的,朱雀是顾家的领头人,顾老爷子的大女儿,而且就是顾昭宁的母亲。
这些事在方舟的都知道,根本不算什么秘密。
她进来的时候,教室里的说话声小了一点,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身后的那俩个女生,她们家世代都是为顾家服务,据说已经服侍了上百年,前面那个面带微笑的叫温言,她的母亲是朱雀将军的贴身侍女,爷爷则是跟随顾老爷子多年的老管家。
后面那个一脸冷冰冰模样的叫林歆寒,她的父亲是顾家的总管,而她的母亲是顾氏财团现任理事,顾老爷子二女儿的秘书。
顾昭宁走到前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温言先帮她把包放好,才在她旁边坐下。林歆寒坐在温言另一边,一坐下就安静了,一句话不说。
两个月了,大家都习惯了——顾大小姐带着她那两个女佣。
"来了来了。"程野说,"顾大小姐今天会不会又找你茬?"
"你就闭嘴吧。"陆星说。
顾昭宁坐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课本放在桌上。
接着她站起身走到陆星旁开口:"陆星。"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陆星抬头:"干嘛?"
"今天下午的实战训练。"顾昭宁说,"我一定会打赢你。"
程野飞快地转过头把脸埋进胳膊里,一副你俩的事与我无关的样子。
"顾大小姐,你没事干嘛老找我麻烦。"陆星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是实打实的无奈。他是真的有点烦。
两个月了。自打这大小姐从新京基地的学院转入这里以来,就跟他杠上了。一开始是和他搭话他没听见,当时她气得不行,再后来直接在训练场约架,她输了,不服气,从此隔三差五就要找他打一场。
他就没见过这么犟的人。
"什么叫找你麻烦?"顾昭宁挑眉,"我那是跟你切磋。你一个大男人,不会连这个都不敢吧?"
"那你的切磋未免太多次了吧。"陆星说,"每次都找我,打完你又不服气,下次还来。"
"你——"顾昭宁脸有点红,"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一定赢!"
"你每次都这么说。"陆星说。
"陆星!"顾昭宁拍了一下陆星的桌子。
温言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姐,老师快来了。"
"你给我等着。"顾昭宁说完便走回座位,不看他了。
程野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俩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鬼知道她怎么了。"陆星说,"就她刚来那会找我搭话,好像是想问什么东西,我当时正在写报告,正纠结该怎么写呢,没听到她喊我,结果她就拍我桌子,还吓了我一跳,差点把报告划破。"
"就这样?"程野说,"这也不至于一直找你麻烦吧?"
"第二天的实战训练,教官让她挑一个对手,她当时就挑了我。"陆星说,"她说要给我点颜色瞧瞧,你当时也在吧,在一旁一直起哄。"
"哦,对,是有这时。"程野说。
"那次打赢她之后,她就一直找我当她的对手。"陆星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班里那么多人,她干嘛老怼着我不放。"
"毕竟人家是大小姐。"沈亦川在一旁听了一会,开口说,"输了面子过不去很正常。"
"我也不是没想过故意认输,结果那次认输,她那表情,真的让我感觉是一个SSS级蚀种站我面前一样。"陆星说。
"你这话要是让她听见,她能追着打你三条街。"程野说。
"别了,那天晚上我是真的做了被SSS级蚀种追了三条街的噩梦。"陆星抖了一下说。
程野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抖起来,压着声音笑得肩膀直颤。沈亦川也看了陆星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弯了一下。
没多久后,一位女性走进教室,她进来的时候,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她叫苏岚,是一班的主管老师,也是教授蚀种知识的老师。
苏岚外表四十来岁,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手里夹着一沓纸,走到讲台后面放下,扫了一圈教室里的人。
"接下来开始点名。到的喊一声。"她说。
她翻开点名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点过去。点到的应一声,教室里此起彼伏地响着"到"。点完一个,她的手指就在纸上划一道。
点到陆星的时候,陆星喊了一声"到",苏岚这时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陆星,你之后的小队,决定好和谁一起了吗?"
陆星愣了一下:"还没。"
"那你快点吧。"苏岚说,"陈锐他们也快到高二级了,之后会有很多事要忙。到时候你想出去开拓都没办法。"
"我知道了。"陆星说。
"知道就快点。"苏岚没再多说,继续往下点名。
点完名,苏岚把点名册放到一边,拍了拍那沓纸:"上课。"
"上节课,我们把C级蚀种的最后一种讲完了。"她说,"C级蚀种常见的一共二十七种已经全部讲完。从今天开始,讲B级。"
她走到讲台侧面,按了一下墙上的按钮。
黑板上方的天花板裂开一道缝,发出轻微的嗡鸣。一块屏幕缓缓降下来,悬在黑板前面。
屏幕亮起来。
画面上是一片废墟——倒塌的楼体,断裂的路面,歪斜的钢架,一根断了的路灯杆横在中间,上面缠着藤蔓。废墟中间,站着一个巨大的身影。
那东西比他们见过的所有C级都大一圈。没有头,胸口到腹部裂着一道竖口,边缘是参差的齿状组织。它弓着背站着,全身长满了骨刺——肩膀、后背、手臂、大腿,密密麻麻地支棱出来,像豪猪一样。每一根骨刺都很长,最长的几乎有一杆长枪那么长,尖端泛着冷白的光。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B级的史宾种。"苏岚说,"先记住它的样子。"
"B级跟C级不一样。"她敲了敲屏幕,"大多数B级都比C级更大。史宾种是其中一个例子——C级里最大的是马勒种,它比马勒种还要大一圈。"
"那么大?"程野小声说,"那还怎么打?"
"史宾种,全身骨刺,极难靠近。"苏岚说,"你要是想上去跟它肉搏,先想想自己身上要扎多少个洞。"
她顿了顿:"不只如此,它身上的骨刺,能射出去。跟放箭一样,第一次看到它的人,经常因为不知道这事中招,以为它是近身型,其实它是更擅长远程攻击的蚀种。"
"还有一招更需要注意。"苏岚说,"它能把全身的骨刺一次性放出来——是全方位攻击,很难躲开。看到它有使用这招的迹象,必须尽快找掩体避免被攻击到。"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有人咽了一下口水。
"然后是它的弱点。"苏岚说,"它的骨刺虽然有再生能力,但射完后短时间内长不回来。"
"接下来。"她扫了一圈教室,"我会具体说明遇到史宾种,该如何迎战,你们都仔细听好,别到时候中招了。"
接着苏岚便开始讲解史宾种的一些特性,可能出现的区域,以及对战方法。
陆星看起来像是在看着苏岚讲课,但心思却早就飘走了。
他想着老师刚才那句话。
陈锐他们也快到高二级了。
高二级要忙的事太多了。定去向,实习,考核,带新生……老师刚才说得对,他们一升上去,就没空陪他出去开拓了。
他得尽快把队伍的事定下来。
班里谁能带他去开拓?
他抬眼看了看前桌。程野正盯着屏幕,嘴里念着:"史宾种,史宾种……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沈亦川也在笔记本上不知道写着什么。
……他们俩的队,好像都是三个人吧?
不知道缺不缺人呢?
上午的课一节一节过去。
中午去食堂吃饭。陆星打了饭,找了个位置坐下。程野和沈亦川端着盘子过来,在他对面一左一右坐下。
食堂里闹哄哄的,到处是人。窗口前排着长队,有人端着盘子挤来挤去,有人坐在位子上边吃边聊。陆星低头扒饭,程野在旁边一边吃一边说:"下午实战训练,你们说教官会安排什么?"
教官就是早上陆星带叶萤他们去见的那个人,他叫郑克峰,早上陆星他们上课的时候,郑克峰应该正在教那群新来的如何异化。
"不知道。"陆星说。
"你猜猜嘛。"程野说。
"鬼猜的到啊。"陆星说,"反正到时候就知道了。"
"你这人真没劲。"程野说。
这时旁边桌坐的一个女生探过头来:"我听说下午是去虚拟对战室进行虚拟对战。"
"你怎么知道的?"程野问。
"二班说的。"女生说,"我认识二班里的一个女生,她说他们班昨天下午进行的虚拟对战。"
"那跟我们一班有什么关系?"程野问。
"课是一样的呀。"女生说,"既然他们二班去虚拟对战了,没道理我们一班不去。"
陆星在旁边听着,扒了一口饭,没说话。他其实不太在意下午干嘛——对他来说,训练就是训练,在哪儿都一样。
下午,郑克峰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的人已经集合好了。
他还是那身深色训练服,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的伤疤一道叠一道。他往讲台前一站,扫了一圈:"都到齐了没?"
"到齐了。"有人应了一声,那人是一班班长。
"今天下午的实战训练,"他说,"去虚拟对战室。"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热闹起来。
"虚拟对战?"
"就是那个模拟打蚀种的?"
"我还是第一次去,听说里面跟真的一样!"
顾昭宁这时站了起来,教室里一瞬间安静下来,顾昭宁问:"教官,今天不去训练场吗?"
郑克峰看了她一眼:"今天不去。怎么了?"
"……没什么。"顾昭宁顿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教室里的学生们看到顾昭宁坐回去后又开始互相聊了起来。
"听说期末考核有一个就是虚拟对战!"
"对对,我也听说了,据说是要单人击败蚀种。"
"诶~~,这也太难了吧。"
"都安静。"郑克峰说,"虚拟对战,跟真打差不多,但不会真受伤,所以放心,打不死你们。"
"听说你们早上已经讲到B级的史宾种了?"他说,"正好,等会虚拟对战里的头目就是史宾种。"
他这话一出,教室里又安静了一瞬。上午刚讲完史宾种——下午就要打?
"教官,B级啊?"有人弱弱地问,"我们打得过吗?"
"模拟的,又不是真的。"郑克峰说,"只要你们上课认真听,团结一起就能打赢。"
"那打不赢呢?"程野问。
"打不赢就重来,打到下课为止。"郑克峰说,"这次只是让你们试试虚拟对战,我也没指望你们一次就能打赢,我猜你们第一次进去大概率会被团灭。"
"……教官,你这也太狠了。"程野说。
"狠?"郑克峰说,"如果真在外头遇到B级,可没有人给你重来的机会。"
陆星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顾昭宁坐在自己座位上一直沉默着。
温言在旁边小声问:"小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顾昭宁看了后面的陆星一眼,没有把话说完。
温言顺着她的目光也往陆星那边看了一眼。
"下午打蚀种也一样。"温言轻声说,"小姐要是消灭的蚀种比他多,不也一样是赢了他吗?"
顾昭宁嘴角动了一下,"你说的对,只要我消灭的比他多,一样是赢。"
"走吧。"郑克峰说,"虚拟对战室在楼下,跟着我。"
一行人出了教室,往楼下走。
路过二班的时候,二班里有人开口向旁边的人问:"一班这是去哪?"
"虚拟对战吧。"有人答。
"哟,轮到他们了?"二班那人说,"昨天我们班去,出来好几个腿软的。"
虚拟对战室在教学楼一楼走廊尽头。
郑克峰走到门口,刷了一下卡。门禁滴了一声,接着门就滑开了。
郑克峰先走了进去,后面的学生也跟了进去。
里面空间很大,一排排的设备立在墙边,是一个个半封闭的舱体,表面泛着淡淡的蓝光。
有人轻轻"哇"了一声。
"一人一个舱。"郑克峰说,"坐进去,等系统加载。听里面的指示。"
"记住了,你们在里面受的伤虽然都是假的。"他说,"但要是站着不动挨打,出来之后会被我加练。"
有人笑了一声。
陆星听着,没说话。他挑了一个靠里的舱,坐进去。
舱体不大,像一把椅子,坐垫是软的。他坐好,把手放在扶手上。舱门缓缓合上,眼前黑下来。
然后——
无数的光点涌了上来。
细小的、密密麻麻的,像雪,又像数字。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在黑暗中旋转、聚合,一块一块地堆叠、拼合——像有人在砌墙,一格一格,把世界垒出来。
脚下先有了地面。残破的路面,断裂的柏油,从虚到实,一片一片铺出去。裂缝里有草,草是假的,但绿是真的绿。
然后是楼。倒塌的楼体,歪斜的钢架,缺了半边的墙——从轮廓到细节,一点一点立起来。墙上还留着斑驳的字迹,漆皮剥落,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废墟在眼前成形。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地上的纸屑,纸屑打着旋,飞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头顶亮起来。
一轮太阳,挂在天上。
陆星抬头看了一眼那轮太阳。
风里有尘土的味道——虽然是模拟的味道,但闻起来却跟真的一样。
陆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天。
那就开始吧,虚拟对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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