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又坍缩了。"
江迟把头盔从头上摘下来，搁在桌角，打开头盔的收纳槽，取出了一个小球，
他把球放在手心，一直盯着手里的那颗小球。
冰箱在角落里嗡嗡响着，窗帘没拉，外头天刚亮，灰蒙蒙的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手上那颗球上。
元核，OriginCore，简称OC。
江迟手里这颗，是五代。OC-5。他咬了牙买的。
半小时前，它还亮着绿灯。他刚进去看过——把元核插进头盔，戴上，意识沉进去，眼前就是那片星空。他自己的星空。星球都凝出来了，一颗两颗三颗，挂在虚空中，灰蓝色的，带着还没完全冷却的光。
他站在那个宇宙里，脚下没有地，但他不慌，他来过很多次了。他绕着那颗最大的星球转了一圈，看着它表面那层翻滚的气流，心里头高兴得不行，想着这次没准真要成了。
然后，事态急转直下。
最远的那颗星星开始往回缩。像有什么东西在倒放他的宇宙，一颗一颗，熄灭，收拢，往中间缩。他愣了，想伸手，想调流速，手忙脚乱地翻出面板——来不及了。那颗最大的星球已经开始塌，表面的气流像被抽走一样，整个往核心收，缩成一个亮得刺眼的点，然后，没了。
他退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屋里安安静静的。元核躺在桌上，指示灯已经灭了。
江迟盯着那颗球看了很久。大概有半分钟，他一动没动，脑子里空空的。然后那口气才缓过来，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紧，像有人拿手攥着他的心，一下一下地攥。
这是第六颗了。
前五颗都是四代，OC-4，便宜，但一颗也得花他半个月工资。这颗五代——更是他三个月的工资才能买得起，买的时候他肉疼了整整一个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还是一咬牙，把卡里的钱转了出去。他想着，四代炸了五次，换颗好的，空间大十倍，一千个星系，怎么着也该成了。
结果一样。该缩还是缩，一点面子都不给。
他把元核从桌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凉的，摸起来就是一颗普通的圆球，没有温度，没有心跳，什么都不剩。他想把它摔了——举起来，手停在半空，又放下了。
摔了也换不回钱。
他拉开抽屉，把元核放进去。抽屉里已经躺着五颗了，整整齐齐排着，像五颗死掉的棋子。现在，六颗了。半年的工资，全在这抽屉里躺着。
江迟蹲在抽屉前，看了它们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但确实是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可能就是觉得这事儿挺荒诞的。他一个超市售货员，一个月工资掰成两半花，省下来的钱全买了元核，一颗一颗炸，一颗一颗废。他身边要是有人知道这事儿，准得说他脑子有病。
可惜，身边没人知道。整个县城，玩创世的就没几个，他认识的人里没一个懂的。他也不敢说。一个大老爷们，天天琢磨着造宇宙，说出去像什么话。
他合上抽屉，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人清醒了点。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红，眼底下一片青。
值得吗？
这个问题他没敢往下想。想下去就没法干了。他抹了把脸上的水，走回屋里，拿起桌上的手机。
屏幕亮着，推送弹了一堆。他随手划开——创世论坛的消息。
最上面一条热帖：《卧槽，小皮侠那个新世界被剑鼎签了！》
江迟的手指停住了。他点进去。
帖子配了几张截图，说是新世界上线第一天，在线人数破了纪录。截图里是一片很漂亮的草原，天是蓝的，草是绿的，远处有山，有河，河边上蹲着几个小人——那是他宇宙里的人形生命，腰间佩剑，穿着古代服饰，一副仙侠世界的模样。
评论区一片羡慕，有人问签约条件，有人问分成怎么谈，小皮侠在底下回，说剑鼎审了一年，改了三版才过，单纯的武侠没有卖点，他自己在里面熬了几个月，开发出了练气，然后普及到世界里让他们都学会练气，好不容易才让他们到能御剑的程度，想当初光是为了诞生"人类"就炸了三个元核。
"人类"，两个字。江迟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论坛首页的下载热榜又换面孔了。他往下滑，第一名还是那个老熟人——那个类似百年前的游戏，魔世界的宇宙，好几年了，一直霸着榜首，里面不只有人类，还有矮人精灵什么的一大堆，据说每天在线的人能把服务器挤爆。
第二名是新面孔，看着也是个人形文明，评论区有人说这宇宙签约的时候分成谈得贼好，作者一个月一直在躺着数钱。
第三名是个老宇宙了，之前是第二，蒸汽朋克风的世界，评论区在讨论它什么时候掉到第三的。
他往下又刷了几条。
一条是新人求助帖，标题写着《第一次创世，流速调到多少合适？在线等，挺急的》，底下回复五花八门，有人说别超过千倍，有人说看你运气，有人说兄弟听我一句劝，这玩意儿烧钱，趁早收手。江迟看着那句"趁早收手"，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一条是炫耀帖，楼主晒自己宇宙里的一群小动物，四只脚的，毛茸茸的，在水边喝水，配文：我家宇宙里长出来的，可爱吧。评论一片羡慕，有人说这才是创世的乐趣，有人说羡慕不来，我连个单细胞都没见过。
一条是讨论帖，标题是《生命到底怎么才能养出来？》，楼主说他养了三个月，星球上连个细菌都没有，评论区吵成一团，有人说纯看脸，有人说要控制流速慢慢来，有人说你换个星球试试，有人说得加什么参数，有人说别信那些，都是玄学。
江迟一条一条看过去，越看越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这论坛里，像他这样炸了又炸、炸了又炸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可人家至少还有钱炸。他呢？
他在论坛潜水两年了，ID叫"再炸一次就收手"，结果一直炸到现在。他发过几次帖，都是求助的，没人回，后来他就不发了，只看。看着别人晒宇宙，看着别人签约，看着别人被公司过审，他就在底下默默点个赞，然后关掉手机。
有时候他也想回一句，想想又算了。他懂的那些，别人都懂。他不懂的，问了也没人答。
江迟把手机按灭，扔回桌上。
凭什么人家能成。
他炸了六个了，一个都没成——别说人形生命了，连个活的细菌都没养出来。论坛上那些老哥，天天在帖子里晒自己的星球，晒自己宇宙里的生命进化到哪一步了。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帖子。小皮侠在评论区回了一个粉丝：主要靠运气，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运气......
江迟把手机塞进口袋。
第七颗，还买不买？
他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看。出租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角堆着几箱方便面。半年前他还有一笔存款，现在，存款变成了抽屉里那六颗废核。他走过去，踢了踢那箱方便面，箱子里已经空了大半。
买，拿什么买。不买，就真的认了。
前女友那句话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我不是嫌你穷，只是怕你一直都这样。"
江迟的呼吸顿了一下。他赶紧把那句话按回去，像按灭一个烟头。不想这个。今天还要上班。
他弯腰系好鞋带，抓起外套，出门。
锁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超市八点开门，他走快一点，还能在路边买个包子。
县城早上的街道很热闹。早点摊的蒸汽白茫茫一片，油条在锅里翻滚，滋啦滋啦响，豆浆的香味混着煤炉子味儿飘过来。
江迟买了个包子，边走边啃。
走过十字路口，江迟的脚步慢了下来。
前面是县城唯一一家元核店。
说是元核店，但店里也卖CLink头盔。
橱窗很大，擦得挺亮，里面摆着一排排封装好的元核，小球放在透明的包装盒子里，躺在展示架上，底下的灯照着，元核上的指示灯亮着红色，像一排小夜灯。
封装好的元核，里面装的是成品宇宙，能摆出来卖的都是创元公司复制封装出来的，里面已经有生命了，插上头盔就能玩，省心，买回去就是玩，不用自己造。
指示灯亮代表已经激活，红色指示灯代表元核里的宇宙时间是冻结的，而绿色则代表时间正在流动，至于不亮的，要么就是没激活的元核，用来创世用，要么就是炸了的废核。
橱窗最里面的角落里，正好摆着几颗没激活的元核。包装盒上也落了灰，指示灯暗着，跟旁边那些亮堂堂的封装好的元核一比，像几个没人要的丑孩子。没激活的元核更贵，玩的人也少，毕竟，与其自己创造不如买别人造好的。
江迟在橱窗前站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亮着红灯的元核，落在角落那几颗不亮的元核上。
他第一次来这家店，是刚回县城那会儿。路过，看见橱窗里摆着元核，脚步就挪不动了。他推门进去，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嗑瓜子，头也不抬地问，买点什么。他说，有没激活的元核吗。老板娘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有，在角落里，你自个儿挑。县城没人买那个，你是头一个。
他走过去，角落里躺着几颗OC-4，包装都有些旧了，跟他现在在橱窗里看到的差不多。他挑了一颗，付了钱。老板娘把元核装进袋子递给他，多问了一句，你会弄吗？他说，会。老板娘哦了一声，说，那就行，弄坏了别来找我退。
那是他的第四颗元核。前几颗是他还在城里的时候买的。
后来他就成了店里的常客。隔一两个月来一次，每次都买元核。老板娘后来也不嗑瓜子了，看见他进来，就先把瓜子放下，说，来了？他也不多话，点点头，走到角落里挑元核。有一次他挑了半天，老板娘说，要不买个封装好的玩玩？轻松点。他说不了，就想造一个。老板娘就没再劝。
上回他来买那颗OC-5的时候，老板娘盯着他看了半天，说，五代可不便宜啊。他说，没事，就赌一把。老板娘没再说什么，把元核包好递给他，找零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江迟收回目光，摸了摸口袋。口袋里只有手机和一串钥匙，以及干瘪瘪的钱包，其他什么都没有。
走吧，上班。
超市在县城东头，叫万家福超市。说是超市，其实就是个大点的百货，两排货架，一个收银台，后面一个库房。江迟在这儿干了快一年了。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婷——他的同事，已经站在收银台后面了，正低头对着手机笑，不知道在看什么，笑得眼睛都弯了，肩膀一抖一抖的。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哟，又熬夜了？"
"没有。"江迟说，"起得早。"
"鬼信你。"周婷把手机揣进兜里，嘴一撇，"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眼底下一片青，还没熬夜？你昨晚干啥了，数钱数到天亮？"
"哪里来的钱数。"江迟说，"我倒是想数。"
周婷被他逗笑了，又想起来什么，凑过来压低声音："对了，你知道吗，对面那家卖卤肉的，昨儿个关门了，听说老板跑路了，欠了供货商一屁股债。"
"我常去的那个？"江迟问。
"对对对，就那家。"周婷一脸惋惜，"你说好好的生意，怎么说黄就黄了呢。"
"谁知道呢。"江迟说，"这下子午饭可就难办了。"
"就知道你午饭没着落。"周婷说，"早上我多买了几个包子，放冰箱了，中午热着吃。"
"哦，谢了，这可真是得救了。"江迟说。
"那可不，我多靠谱。"周婷美滋滋的。
正说着，门铃响了。孙老板提着个袋子进来，看见两人都在，点了点头："都在呢。"
"老板。"江迟说。
"老板好！"周婷招呼了一声。
孙老板把袋子放在收银台上："昨天到的货，薯片，新口味的，等会摆到门口那排去，显眼。"
"行，我摆。"周婷应了。
孙老板又看了江迟一眼："你这眼睛怎么回事，又熬夜了？"
江迟说："没有，睡得晚了点。"
孙老板摇摇头："年轻人，少熬夜。别跟周婷那丫头似的，一天到晚抱着手机，眼睛都要瞎了。"
"我那是看新闻。"周婷嘟囔了一句。
孙老板没理她，去库房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拍拍江迟的肩："行，这月工资等会会打你俩卡上，记得看一下。这里你们忙着，我就先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老板慢走。"江迟说。
周婷也挥挥手："老板慢走！"
孙老板走了，门铃响了一声，超市又安静下来。
周婷在那边整理货架，江迟看着门口，忽然想，等会发了工资，他再去元核店看看。不买，就看一眼。看看那几颗没人要的元核，还躺在角落里没有。
然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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