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迟是被肚子叫醒的。
他睁开眼,屋里亮堂堂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光。
他躺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昨天的事,翻身往桌上看——七颗元核,整整齐齐排在那儿,六颗废核的红灯亮着,加上那颗特殊的,七颗都是红的。
肚子又叫了一声。
江迟爬起来,先去墙角那箱方便面前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往厨房走。今天休班,有时间,煮锅面。
灶台是房东留下的老式燃气灶,他拧开火,架上锅,倒了水,等水开的功夫,又走回桌边,把七颗核挨个看了一遍。
六颗废核,一颗特殊核。六颗里的宇宙,都是昨天晚上从特殊核里复制过去的。
江迟看着它们,脑子里转着昨天晚上的事——转存,转存,一颗一颗,红灯亮起来。他到现在还有点不踏实,总觉得一觉醒来,灯该灭了。没有。灯都亮着。
锅里咕嘟咕嘟响了,他走回去,把面下进去,又卧了个蛋,撒了把葱花。
一碗热汤面端到桌上,江迟吸溜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又吸溜了一口。
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算账。七颗核,每颗里头都有一个宇宙,七个宇宙。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这个数。别说七个,他连一个都没养出来过。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昨天他太激动了,复制的时候,把特殊核里那个宇宙整个复制了过去——可那个宇宙里,有一颗星球,是播了创世种的。
创世种。
江迟的筷子停了一下。
那颗创世种,昨天他亲手扔进那颗星球的。光团坠进大气层,云层冲开一个小口子又合拢,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现在特殊核的宇宙被复制了六份,那创世种呢?跟不跟着复制过去?
他放下筷子,走到桌前,拿起那颗特殊核,握在手心里。
江迟想了想,把它放下了。
他不敢拿它折腾。复制、转存,都是在它身上点的——它要是出点毛病,那六颗废核里的宇宙倒还在,可这颗球没了,他哭都没地方哭。
要测,拿别的测。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排核,目光落在那颗OC-5上。
就它了。
江迟拿起OC-5,把其余六颗核收进抽屉,只留了这一颗,插进头盔左卡槽,戴上。
进入。
眼前一晃,他站在虚空中,面前是熟悉的星系图——八个星系。
还是八个。
江迟放大看了一遍,数了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跟他昨天在特殊核里看到的完全一样。他心里那点"换了个大核,星系会不会多出来几个"的念头,算是彻底死了。
OC-5能装一千个星系,但质量从爆炸那一刻就决定了。
八个就八个吧,他也不嫌弃。八个星系,养好了,一样能出生命。
他以前炸掉的那些核,星系图拉出来密密麻麻,一拉一大片——OC-5有一千个,OC-4也有一百个,随便哪个都比这八个多。
但星系再多,养不出生命,就是一片死寂。
少?少才看得过来。
他想着,星系图从左往右数的第五个,放大,找到那颗星球。
灰蓝色的,裹着一层薄薄的气流,慢悠悠地转着。跟昨天一个样。
昨天晚上播创世种的事,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这颗星球就在他眼前,安安静静地转着,跟昨天晚上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江迟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创世种这玩意儿,是OC-6的新功能,一个月后才正式上线。特殊核里的这颗,是个不该存在的东西。他连它该有什么表现都不知道。它播下去,是几天出生命?还是几个月?
他也没法确认,那颗特殊元核的创世种,到底有没有跟着复制过来。
只能先养了。
把流速调起来,让时间跑。如果星球上真的长出了东西,那就说明种子跟着来了。如果一直光秃秃的……那就什么都没复制过来。
江迟定了定神,调出菜单,找到流速面板。
时间流速。
他抬手,把流速拨上去——一百万倍。
一百万倍,宇宙里过一天,现实里连一秒都不到。宇宙里过一年,现实里也就半分钟。这个速度,他等得起。
他刚玩创世那会儿,第一颗核,什么都不懂,一上来就把流速拉到最高,睡了一觉起来,宇宙已经塌了。从那以后他就记住了:流速这东西,不是越高越好。跑得太快,你根本顾不上看。
一百万倍这个速度,宇宙里过个几百年,现实里一个下午,正好够他干点别的,又不至于错过太多。
他没敢往高了调,流速最高能调到千亿倍,可千亿倍是什么概念?一眨眼,宇宙里就过去好几千年。万一正好错过生命诞生的那一刻,等你反应过来,生命都灭绝了,连个影都找不着。
论坛上有人栽过这个跟头。那个帖子他记得很清楚——有个老哥调了高倍流速,生命警钟响了,他人却在别的游戏里组队做任务,等做完任务回去一看,诞生的生命已经灭绝了。底下人回他:节哀,重来一炉吧。
那老哥后来回帖说,他跑回去的时候,星球上的生命已经连渣都不剩了,就剩一片荒。他为了等那一天,前前后后养了快半年。
对了,生命警钟。
江迟打开菜单,往下翻,找到生命警钟。
这是CLink自带的功能,玩家都能用。开了之后,只要戴着CLink,宇宙里一有生命诞生,警钟就会响。
他翻了翻设置,勾了几个选项——生命诞生提醒,勾上;生命遭遇危机提醒,勾上;还有那个,出现智慧提醒、文明迹象提醒……也勾上。
反正都开着,多一个提醒总比少一个强。
他勾完,看着那一排设置项,忽然有点想笑。
这玩意儿,他玩创世这么久,一次都没响过。
一次都没有。
细菌都没养出来一个,警钟当然没东西可报。他连这警钟响了是什么声音都不知道。
江迟把流速确认好,退出来,摘了头盔,搁在桌上。他盯着头盔看了一会儿,又把头盔拿起来戴上。
光干等着也不是个事。
反正警钟开着,戴着CLink就能听到,干点别的去。
江迟伸手在虚空中一划,把界面切到主核。
主核界面展开,一列下载好的世界排在那儿。
江迟扫了一眼。他主核里的世界不多。
主核这东西,一般也就装得下一百个左右的世界,要是下的都是占容量大的,三四十个就能塞满。
他以前也塞满过,满世界找地方删,删这个舍不得,删那个也舍不得,最后咬牙删了个玩腻的,才腾出地方来。后来他就学乖了,不常下新的,不玩的就删,现在里头只剩下七个世界。
七个虽然不多。
可他平时上班,上一休一,真玩起来也就那么回事,七个够他轮着玩的了。
圣魔史诗,常年霸榜第一那个,人类矮人精灵,跟百年前的魔世界一个路数,在线人数多得吓人,这个世界他在玩,一直在列表里。听说最近又要开始打仗了,之前参加过一次,直接就被杀强制退出了,再登入就显示,人物已死亡,请重新建立角色,而身上那些好不容易得来的装备全没了。
雾都枢城,蒸汽朋克那个老世界,最近被挤到第三了的那个。他也在玩,还行,就是满世界的齿轮和烟囱,雾蒙蒙的,最近连空气都差了许多,不带面罩都没法玩,听说有玩家正在组织开发净化空气的装置。
这两个现在都在主核的界面里,一直留着没删。
江迟突然有点好奇,那个第二是什么情况。
什么世界,能刚上线就窜到第二?
他打开下载页。
下载页最上面是热榜。他扫了一眼——第一,圣魔史诗,稳如老狗。第二,坠空。第三,雾都枢城。
坠空。
江迟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名字倒是挺特别,坠空——坠落的坠,天空的空。他伸手,点了一下。
下载页展开。
简介不长:一个重力混乱的世界。大地碎裂成无数浮空岛,悬在云海之上。在这里,重力没有固定的方向,你可以操控自己的坠落,在浮空岛之间自由飞翔。
重力混乱?
江迟往下划,看评论。评论区热闹得很,最新一条是:我就不信了,哪怕摔死一万次我也要继续。底下跟着一堆哈哈哈。还有一条:新手村日常,从天而降,砸进别人家院子,破游戏,上来就给我个下马威。
江迟看到这条,没忍住笑了一下。
继续往下翻。有人晒图,浮空岛的云海,好看得不像话——底下人回:修图了吧?楼主回:原图直出,进来你就知道了。
有人吐槽操作难,转个弯把自己转吐了,底下人回:吐着吐着就习惯了,我已经吐了三天。有人问新手怎么飞,底下人回:先学会往上坠,别急着往前飞,跟游泳一个道理。
江迟把评论一条条看完,又看了一眼那个"坠空"的名字。
江迟把评论翻完,心里那点好奇被勾起来了。
他看了看下载按钮,点了下去。
三秒后。
下载完成。
江迟抬手,点了一下那个世界的图标。
弹出一个注册界面,界面上方一行公司名:新悦绘世,这家他听说过,排名第37的青梧和排名第56的白塔都是这个公司运营,不过他没玩过,只看过截图,印象不是特别深刻,只记得一个是一片绿另一个是一片白。
界面中间是ID:后面跟着一个输入框。
需要取一个ID名。
江迟敲了三个字:酱醋茶。
系统提示:此ID可用。
江迟松了口气,在网络世界游玩时他一般都用这个ID,还好没人用。
之后是捏脸。
界面上浮现出一个人形,CLink第一次使用会大致扫描他的脸型和体型,然后系统就会记录一个跟他差不多的人形,之后的游玩捏脸就会一直用这个。
他随手调了两下,只要认不出是他,其余的不是太丑就行,他没有拿丑脸吓人的癖好。
之后蹦出个注意事项。
这玩意反正每个游戏都大差不差,跳过。
最后他点了确认。
眼前一花。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welcome to divesky欢迎来到坠空的世界。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正在往下掉。
风灌进耳朵里,呼啦啦地响。他下意识想抓住什么,伸手捞了一把,捞了个空。
视野里,天在脚下,地在头上——不对,不是天。他看到的是一块块浮在空中的土地,有的在他头顶,有的在他脚底下,有的横着,有的歪着,像被打碎了的棋盘,随便撒在云海里。
而他,正在这些浮空岛之间往下坠。
江迟脑子里嗡了一下。
卧槽。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条评论——新手村日常,从天而降,砸进别人家院子。
好嘛,还真让他赶上了。
他伸手想抓住点什么。头顶那块岛的边沿伸着几根藤蔓,他够了一下,指尖擦着藤蔓过去了。风把他吹得直打转,底下的浮空岛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岛上的房子、树、晾着的衣裳,都看得清清楚楚了。
他手忙脚乱地在虚空中划拉,把菜单调出来,UI界面与其他游戏一样做了美化,用来适配不同世界的特色,蓝色透明的UI界面如同天空一般,上面浮着一些云和岛。
现在不是看这UI做的多好看的时候。
江迟仔细看了一下选项,就三个,传送,地图,退出。
我去,来不及了。
他越坠越快,一座浮空岛正朝他脸怼过来,岛沿上长着草,草叶都看得清了。
江迟死命往那个"传送"上戳了一下。
没反应。
他又戳了一下——还是没反应。他再一看,好嘛,指尖戳偏了,戳在旁边那个"地图"上了,界面跳出后出现了一个新的界面。
江迟现在整个人在空中打转,根本没法仔细看。
他就这么打着转,翻过一座岛的边沿,往下面栽去。下方是一户人家——院子里晾着好几竿衣裳,花花绿绿的,在风里飘。
江迟砸了下去。
"哗啦"一声,他撞进晾衣绳里,衣裳兜头盖脸罩了他一身,绳子被扯断了,他连着好几件衣裳一起摔在院子里,又滚了半圈,后背撞在一个花盆上,"哐当"。
花盆倒了,土撒了一地。
江迟趴在地上,半天没动。头顶上,几件衣裳晃晃悠悠地落下来,盖在他身上。
屋里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
"谁啊?!"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瞪着他,眼睛瞪得溜圆。
江迟撑着地爬起来,头上还搭着一件不知道谁的花衬衫。他张嘴想说话,那女人先喊了起来:
"你从哪儿蹦出来的?!"
"……上面。"江迟说。
"上面?!"那女人往上看了看——头顶是另一座浮空岛的底,黑黢黢的,长着倒挂的藤蔓——又低头看他,"你你你——伤着没有?"
"没,没事。"
"没事?你看着可不像没事。"那女人上下打量他,忽然看见他手腕——空荡荡的,"你的重力控制装置呢?!"
江迟一愣:"什么装置?"
"重力控制装置啊!"那女人急了,"你没戴装置就敢出门?还好是砸进我家院子,你要是掉进乱流区——"
她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哆嗦,没往下说。
江迟这才反应过来。他翻了翻身上的口袋——口袋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摸出来一看,一个金属的小环,巴掌宽,银白色。
系统给的初始装备,他刚才进来的时候直接在天上,压根没注意口袋里还有这玩意儿。
江迟有点尴尬,想起刚才跳出的注意事项,果然,有些东西存在就有他存在的道理。
他举了举手里的金属环:"大婶,这玩意……怎么用?"
那女人看他捧着环发呆,叹了口气,锅铲往腰上一叉:"你是不是摔傻了?连这玩意怎么用都忘了。"
"我不是。"江迟赶紧说,"我是,那个,上来就在空中。没反应过来就掉下来了。"
那女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开口道:"真是个奇怪的小伙子。"
末了她摆摆手:"算了算了,先把装置戴上。来,戴手腕上——对,扣上。看见那个键没?那个是往上坠的,你按一下试试。"
江迟依言扣上金属环,按了一下她说的那个键。
整个人猛地一轻,往上蹿了一截。
"哎哎哎——轻点按!"那女人喊,"谁让你按那么使劲了!下面那个键,不是那个,再下面那个,对对,就那个,快按下。"
江迟赶紧按下,重重的落回地上,又摔了一个狗啃泥。他扶着墙站起来,感觉心还在嗓子眼里跳。
"再来。"那女人说,"这回别按那么死,轻轻碰一下就行。对,就刚刚那个键。"
江迟又试了一下。这次他学乖了,手指轻轻一碰,人慢慢浮起来。
"行了,还有下面那个刚刚让你按的,轻点按就能慢慢落地。"那女人说。
江迟听从指示按了一下那个按键,这次也是轻轻一按,脚落回地上,站稳了。他抬头看那女人,心里踏实了不少。
"那个,"他问,"我想要飞远点,怎么弄?"
"飞?"那女人上下打量他一眼,"飞什么?这玩意又不是让你能飞起来,你连是坠还是飞都搞不清楚也敢往下跳啊?算了,你先把这两个键搞清楚,刚刚教你的那俩个键,一起按就能停在空中,找不到方向就一起按,总比一直坠落好,其他的等你能站稳再说吧。"
江迟连连点头。他看了看那女人,张了张嘴,憋出一句:"……谢谢。"
"谢什么。"那女人弯腰去扶那个倒掉的花盆,头也不抬,"赶紧走赶紧走,别搁我家院里杵着了。晾的衣裳都被你弄脏了!"
江迟把身上挂着的衣裳一件件摘下来,搭回晾衣绳上。有几件沾了土,他拍了拍,又看了看那女人,见她没真生气,才猫着腰往院门口走。
出了院门,他抬头。
然后他站在原地,不动了。
眼前是一座浮空城。
整座城就是一块巨大的浮空岛,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人从大地上一整块撕下来的。房子盖得密密麻麻,有正的,有歪的,有的干脆倒着建在岛的底部——房顶朝下,地基朝上,门口朝着一片天空。
街道也不止一条,横的竖的斜的,还有几条干脆竖在墙上,人在上面走,跟走平地似的。头顶,有人踩着墙壁在走。
江迟站在那儿,仰着头,转着圈看,看得脖子都酸了。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几个小孩互相追着跑,一蹬地就飘起来,飘到半空又被大人一把拽下来。
江迟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地方有意思得很。人们在天上过日子。
江迟走了几步,看见路边有个集市。
摊位也是立体的。底下摆着一排,头顶的平台上还摆着一排,摊主坐在梯子中间,喊一嗓子,上下都能听见。
他凑过去看,摊上摆着些花花绿绿的果子,还有不知道什么做的饼,摊主正跟人算账——那人从兜里摸出几枚硬币一样的东西,叮叮当当放在摊上。
江迟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空的。
他刚才在下载页的评论里看到过,这世界的钱好像叫空贝,有人吐槽过:新手进城,看啥都想买,摸兜一个空贝都没有,纯逛。
他一个刚来的,身上同样一个空贝都没有。
他走回城边,找了一块突出的岩石,站上去。
风从云海里吹上来。
江迟抬手碰了碰手腕上的环,又抬头看了看这片天。刚才那大婶教的——按那个键,往上坠。
他吸了口气,按下去。
整个人轻飘飘地浮起来,往上升了一截。他再按了下面那个键,又落回岩石上。
他渐渐找到点感觉——这装置不是让他"飞",是让他"坠"——所以才叫重力控制装置。
江迟试了几次,胆子大起来。他用力一按,整个人猛地往上蹿——穿过一层薄薄的云,眼前豁然开朗。
接着他按照大婶说的,同时按下那俩按键,停在了空中。
江迟就这么悬在云上面,往下看,脚下的浮空岛变成了小小的一块,房子像积木。
岛与岛之间,有桥连着,也有不连的,全靠人自己飞过去。远处的云海里,有一片地方的光在扭曲,空气像水一样晃——他猜那就是那女人说的乱流区。
江迟站在半空,看了很久。
这世界……真他妈好看。
云在他脚下翻着,一层叠着一层,往远处铺到天边。那些浮空岛像随手撒出去的石子,大的小的,远的近的,有的托着一整座城,有的就孤零零立着一棵树。
他看着那片云海,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真羡慕啊,要是我也能创造出这样的世界就好了。
他想着这些按下按键,朝着远处一座亮着灯火的浮空岛,慢慢坠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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