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迟坐在那里，包子掉在桌上，整个人是懵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干："你刚刚说啥？"
周婷收拾饭盒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认认真真地说了一遍："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男朋友了。"
江迟："不是……我刚刚没认真听。"
周婷："那我不管，你都答应了。"
她说完，把饭盒叠好，端着走了。
下午。
江迟手里理着货，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要是真跟周婷处对象，他还有时间养生命吗？上班本来就没空，下班要是还得陪女朋友，那他创世还怎么弄？
他不讨厌周婷。真的不讨厌。可他想到"谈恋爱"这三个字，心里就莫名地发堵——他想起前女友说的那句话：我不是嫌你穷，只是怕你一直都这样。
他买第一颗元核，就是为了证明这句话是错的。要是谈了恋爱，分了心，最后又一事无成——那不是又应了她那句话吗？
他越想越觉得不行。
可他想拒绝，却一直开不了口。
周婷那边倒转变挺快。一下午，她真把他当男朋友待——给他倒了杯水放桌上，问他货架要不要帮忙，说话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江迟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快五点的时候，周婷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嗯，嗯，知道了，晚上再说。"挂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周婷忽然开口："江迟。"
江迟心里一紧："嗯？"
"你明天有空吗？"
"……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事。"江迟说。他明天休班，本打算明天一天继续创世——但生命演化这种事，一时半刻也急不来。"怎么了？"
周婷看着他，说："那明晚，我想带你见个人。"
江迟愣了一下："见谁？"
周婷没说，只是笑了笑："你来了就知道了。"
江迟张了张嘴，想再问，又咽了回去。
晚上八点多，店里没什么人了。周婷整理收银台，江迟把门口的东西往回收。
"你晚上都吃些什么？"周婷问。
"就方便面。"
周婷撇了撇嘴，没说话。
九点，关店。周婷脱围裙，拿包。江迟锁门。
周婷站在门口等他锁完，往巷子那边走："走了，明晚见。"
"嗯，那个，路上慢点。"
周婷走出去两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拐进巷子走了。
江迟看着她拐进巷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回家的路上，夜风有点凉。他走得慢，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到家，脱了鞋，没开灯，坐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拿起手机，翻到周婷，打了一行字——明晚见谁？——删了。再打一行——我明天可能有事——又删了。
他放下手机，躺了一会儿。
他坐起来，目光落在桌角那顶头盔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伸手把头盔拿过来，扣在头上。
眼前一花，他已经站在一片虚空里。
星空铺开在四面八方。
他朝着星球飞过去，贴近海面，把视野沉进海水里。
那些单细胞还在。冻着，一动不动。
他伸出手，把流速往上推，推到一百万倍。
江迟盯着调速器看了几秒。心里冒出来的是另一个问题：然后呢？
单细胞要怎么变成多细胞？它需要什么？他该做什么？
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退出来，打开生命调试的环境界面。
温度：30。
湿度：92%。
大气成分：氮气70%，二氧化碳8%，氧气0.0002%，再往后是甲烷、氢气等等一大堆看不懂的成分。
光照强度：68。
盐度：40。
有机物浓度：8。
他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懂。
30度，对细胞来说是好是坏？湿度92%，海水里看湿度有意义吗？还是该看别的？氮气70%——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氧气0.0002%——这又是多是少？光照强度68，是亮还是暗？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养出过生命。他炸过六颗核，每一颗都是养到死也没见过一个活物。这是他第一次面对活的东西，他连它吃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怎么让它进化。
他盯着那一排参数，忽然有种以前写代码时候的感觉——遇到一个没见过的模块，报了一堆错，他不知道从哪下手。
那时候他会怎么办？
查文档。
他得查攻略。
他把论坛调出来，这次他没瞎逛，直接搜。
"单细胞 多细胞 进化 条件"
搜出来一堆帖子。他一个一个点开看。
第一个帖子是个整理帖，标题挺长：《海洋单细胞进化条件研究，整理了一个月，欢迎补充》。
楼主开头就说：先声明，我是抛砖引玉，不是权威。海洋路线是目前公认最有希望出人形的路线，但单细胞怎么进化成多细胞，论坛上一直没人系统地聊过。我把自己和几个朋友的经历整理了一下，希望对大家有帮助。
然后是一大段。江迟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先说结论：单细胞能不能进化成多细胞，我倾向于认为，环境参数的'稳'比'好'重要。温度、盐度、光照，你调得再'好'，如果一直在变，细胞就一直在适应环境，没心思分化。我们几个养出多细胞的朋友，共同点是环境参数几乎没动过，让生命自己去适应。"
"其次是光。海洋里的单细胞，绝大多数是趋光的——有光的就往光那边去，没光的就停在原地。你给它一个稳定的光源，它就会聚集在有光的水层。聚集，是走向多细胞的第一步。"
"温度的话，我们用的区间是20到30，别超过这个范围。超过30，细胞活性会明显下降，有的会直接停止分裂。"
"还有一点：别急着加营养。你以为给它加东西是好事，其实单细胞阶段它靠海水里的东西就够活，你加了反而可能改变水质，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东西弄死。"
"最后说个我自己的例子。我第一次养出多细胞，其实什么参数都没调。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就每天下班进来看一眼，看看细胞还在不在，在就安心，不在就难受。结果有一天我进来，发现它们聚在一起了，一小团，比单细胞大了好几倍。我当时都懵了，我啥也没干啊。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我干了什么，是我什么都没干——环境稳，它就自己走了这条路。所以我想说的就是，你把它当个活物，别把它当个玩具。活物有自己的活法，你别老去动它。"
"总结：环境界面里，你真正能动的就一个光照强度。其他的，看看就好。"
江迟看到这里，忽然想起自己昨天干的事——他调了温度，又调了湿度，又调回来。他当时觉得自己很小心，现在看这个帖子，才明白自己有多莽。他昨天那两下，要是真让环境变了，细胞可能就没了。
他后背有点发凉。
他接着往下看。帖子的回复区也全是干货。
有人回："楼主说得对，我就是那个'环境一直变'的受害者。我一开始天天调参数，调了半个月，细胞越来越蔫，后来干脆不动了。"
"我也是，稳定压倒一切。"
"请问楼主，光照具体怎么调？是越亮越好吗？"
楼主回："不是。我们试过，太亮了细胞反而不动。我们用的亮度是……我也说不上来，反正调到'海水里能看清东西'那种程度，就差不多了。别太亮。"
"楼主，光照有说调多长时间吗？要一直亮着吗？"
"一直亮着？那它晚上不睡觉吗？"
"单细胞睡什么觉。它又不累。"
"哈哈哈，单细胞睡什么觉，笑死我了。"
"盐度呢？楼主没提盐度。"
"盐度我没敢动过。海水里的细胞，你动盐度就是动它的命。想死就调盐度。"
"哈哈哈，想死就调盐度，笑死我了。"
"楼主，营养不加的话，多细胞之后怎么办？"
"那是后面的事。等它真成了多细胞，再研究怎么喂。现在想那么远没用。"
江迟把整个帖子连回复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把关键的地方记在心里。
温度，20到30，稳定，别乱动。
光，要有，稳定的光，别太亮，让细胞聚集在有光的水层。
盐度，别动。
营养，别加。
江迟盯着最后那句"总结"看了很久。
你真正能动的就一个光照强度。
他昨天调温度、调湿度，调的就是两个"看看就好"的选项。他再一次感到后怕——他离"想死就调"那个梗，就差一个手滑。
他退出这个帖子，又看到一个标题：《光照实验记录：亮度对细胞聚集的影响，持续更新》。
"看了那个整理帖，决定自己做个实验。我有两颗星球，都出了海洋单细胞，其他条件一模一样，就光照不一样。A星球光调亮，B星球光调暗。记录一下两边细胞的区别，供大家参考。"
"第一天：A星球的细胞待在中层水，B星球的细胞待在中层水，没区别。"
"第三天：A星球的细胞往上层挪了一点，B星球的没动。"
"第五天：A星球的细胞开始两两贴在一起，B星球还是单的。"
"第七天：A星球的细胞聚成一小团了！B星球还是单的。看来光确实有用，但是不是太亮了，我再观察观察，怕晒坏了。"
评论区：
"蹲一个后续。"
"蹲+1。这实验有价值，比那些玄学帖强多了。"
"楼主记得更新啊，我正纠结光照调多少。"
"我也蹲。我那个细胞到现在还是单的，我怀疑就是光不够。"
"楼主，B星球的光具体是多暗？能说个数吗？"
"我说不上来具体数值，反正就是'看不太清海水'那种暗。A星球是'能看清'。我现在怀疑'能看清'这个亮度刚刚好。"
江迟把这个帖子也看完，心里有了点数。
光照，要亮到"能看清海水"，别太亮。亮了，细胞会聚；暗了，它就一直单着。
他把这几个帖子都看完了，在虚空里坐了好一会儿。
他现在大概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环境参数是有用的，但它不是"调得越多越好"，是"稳定压倒一切"。温度、光照、盐度、营养，这四个里，他能动的只有光照强度，其他的都是雷区。
第二，他运气好。昨天那两下乱调，没出事，是运气。他要是再这么莽下去，迟早变成论坛上那些"我把生命调没了"的老哥。
他在心里给自己立了条规矩：以后不搞清楚一个参数是干嘛的，绝对不碰。碰之前，先想三遍。
他想了想，决定从今天开始记笔记。
以前写代码的时候，他有个习惯——遇到不懂的，先记下来，一条一条记，记到本子上，过两天回来看，很多当时不懂的，回头就懂了。他养生命快两年了，从来没有记过笔记。他总觉得，养生命嘛，不就是看它活不活，有什么好记的。
现在他明白了。养生命比写代码麻烦多了。代码报错，起码有报错信息；生命出问题，连个提示都没有，可能等他发现的时候，细胞已经没了。
他得记。温度多少，光多少，细胞今天什么样，明天什么样。都记下来。
他重新打开环境界面，这次他不再看那些看不懂的数字了。
他先检查了一遍——温度，30，跟他昨天调回来的时候一样；湿度，92%，也一样。他昨天那两下乱调，最后都调回来了，没留下烂摊子。他松了口气。
然后他确认了一下，盐度和有机物浓度，他碰都没碰过。好。
他先找到光照强度。
界面里有个选项，叫"光照强度"，后面跟着一个数字，还有一根可以拖的条。他看了看当前的数值，想了想那个帖子说的——"调到海水里能看清东西的程度，别太亮"。
他伸出手指，按在条上，往右拖了一点。
又想了想，拖回去，往左拖了一点。
再想想，又拖回中间。
他盯着那个条，盯了好一会儿。他想起那个实验帖——"能看清海水"的亮度，细胞会聚；"看不太清"的亮度，细胞不动。他现在这个数值，到底是"能看清"还是"看不太清"？
他不知道。他连这个数值代表什么亮度都拿不准。
他犹豫了一会儿，把条往右拖了一小格，停在那个位置。
就这个吧。
江迟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颗恒星，比刚才亮了一些，有点刺眼。
他退出环境，忽然又想起流速的事。
现在流速是一百万倍。一百万的流速，宇宙里过一年，现实才半分钟。
他把流速拉到最高，千亿倍，然后他在什么都没有的沙滩上坐下，看着眼前的那片海。
现实里的时间一点点过去，眼前的大海，除了不断的涨潮退潮，没有一点变化。
直到头盔里传来闹铃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
他把流速调回百万倍。这个流速是他从帖子上学来的，如果没事可以一直盯着，调到最高没有问题，有事的话最好别调到百万以上，不然一旦出问题可能会无法及时出手干预。
他摘下头盔，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头盔还是温的。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
他轻轻把头盔放回桌上，看了一眼墙角的方便面。
以往他弄到半夜，都会直接拿一包啃，但今天没什么胃口。
他拿起手机打开看了一眼，画面还是和周婷的聊天框，他把手指放在键盘上，放了好久，最后还是把手拿开了。
然后他放下手机，躺回床上，把被子拉上来。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又闭上眼睛。
窗外，县城静悄悄的。路灯的光斜斜地照进窗户，落在桌角那顶头盔上。
头盔里，那颗灰蓝色的元核，正在一百万倍的流速下，慢慢地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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