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迟重新进入宇宙。
他还是先看了一眼那个星系。从左往右数第五个，旋涡状的星系，左边旋臂其中的一个恒星系，中间第三颗行星，灰蓝色的，裹着一层气流，云层带着细密的纹路，在星空里慢慢转着。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他伸手划了一下，把视野放大。星球在视野里变大，云层的纹路一条一条的，气流从赤道往两极漫。他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没有城市，没有灯火，没有会动的东西。
他伸手在虚空中划了一下，调出生命警钟。钟响次数的界面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数字：零。
零。
他盯着那个零看了两秒，把界面关掉。
玩创世玩了一年多，这个警钟一次都没响过。
他甚至都已经有点习惯了，没有希望又何来失望。
他退出宇宙，摘下头盔，躺到床上。
他盯着天花板，又想起论坛上那个帖子。
《生命到底怎么才能养出来？》。楼主说养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有，问是不是自己方法不对，帖子最后还附了一张星球的截图——灰蒙蒙的，光秃秃的。
下面回复五花八门。
有人说：看运气，我认识一老哥，啥参数都没调，稀里糊涂就出了生命。
有人说：趁早收手吧，别浪费钱了，买颗成品玩玩不香吗？
还有人问：你流速调多少？楼主回：一百万倍。底下立马有人接：一百万倍？你等得起？我都是千亿倍起步，几天就出结果，出不了就重开。
帖子翻到最后，楼主又回了一条：算了，不养了，卖了回点血。
他当时看完，心里堵得慌。
前女友那句话又冒了出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可他不想认命。
第一颗核，是他被裁那天买的。那天他从公司出来，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工位上那点私人物品。路过一家元核店，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买了那颗四代。
结果第二天晚上，宇宙就塌了。他什么都不懂，开局就把流速拉到最高，睡了一觉，醒来只剩一颗灭着灯的废核。
后来一颗接一颗，最后一颗五代，三十万，是他最后的积蓄。
他闭着眼睛，决定不想了。
明天再看看吧。万一呢。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
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江迟做了个梦。梦里那颗星球长满了东西，绿油油的，有树有草，还有一座城，城里亮着灯，跟坠空那座城似的。他正要飞下去，就醒了。
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多。天刚蒙蒙亮。
江迟躺了一会儿，睡不着了。他把手伸向头盔。
明知道不会有什么新消息，看了也是白看。可手伸了过去。
他把头盔扣在头上，进宇宙，调出生命警钟。心里还想着：肯定还是零。
果然，还是——
嗯？
他眨了眨眼。
数字是一。
一？
生命警钟，响过一次。
江迟愣住了，好半天没动。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数字，有点不敢相信。一。还是那个一。
他退出宇宙，重新进去，又调出生命警钟。还是那个一。
不是幻觉。
"响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哑的，"什么时候响的？"
没人回答他。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盯着那个一，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不会是坏了吧？
生命诞生了？
他忽然想起来——半夜的时候，他好像听到过什么声音。他睡得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以为听错了，又睡过去了。
是那个吗？他半夜听到的那一声？
江迟心咚咚跳着，手指有点抖，划了好几下才把界面关掉，冲进宇宙。
那颗星球还是老样子。灰蓝色，裹着气流，慢慢转着。
他朝着星球飞过去。视野里，星球越来越大，云层的纹路越来越清晰，气流在表面打着旋。他放慢速度，贴近星球表面，开始找。
他看见大片大片的陆地。灰褐的岩石和沙土，风卷着尘土，在低洼处打着转。没有植物，没有动物，什么都没有。他绕着星球飞了一圈，又飞了一圈，把陆地的每一块都看了一遍。
他贴着星球表面飞，看那些山，看那些峡谷，看被风磨平的平原。他以前看它，都是远远地看个形状，灰蓝色的一颗球。
"没有啊……"
他悬在半空，有点发懵。警钟响了，生命出现了——那生命在哪？
他停下来，想了想，把参数菜单调出来。菜单往下翻，翻到一个选项：生命调试。
他以前从来没点开过这个。
之前生命根本没诞生过，调什么试？
界面弹开，里面有几个选项：环境、演化、观察还有其他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选项。
他扫了一眼，点开"观察"。
观察里面有个工具——显微镜。他点了一下，视野忽然开始往下沉。不是他在飞，是视野自己在放大。土壤的颗粒在眼前变得巨大，一粒一粒，像山一样，连颗粒表面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裂缝里嵌着细碎的沙砾。
他盯着看。土壤里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只有矿物质和碎屑。
他把视野退出来，换了个地方。空气里——也什么都没有。尘埃微粒飘来飘去，没有别的东西。
"没有……"他有点急了，手心里全是汗，"到底在哪？"
他又把视野往星球表面扫，扫过陆地，扫过山，扫过平原——然后，他看见一片蓝色。
海。
这颗星球，有海。
他愣了一下，冲向那片大海，几乎是扑过去的。
他把视野沉进海水里，一层一层往下放大。海水是清的，光从头顶透下来，越往下越暗，细小的微粒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之前看这片海，都是太空远远地看。现在他沉在海水里，才真切地感觉到——这是一颗活着的星球，有陆地，有海，有大气，什么都有，除了生命。
他一路追着视野往深处去，忽然——停了。
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屏住呼吸，把视野再放大一点。再放大一点。
那是一个细胞。
单细胞的，圆圆的，像一粒极小的珠子，在水里微微动着，好像正在分裂。他盯着它，眼睛一眨不眨，手不听使唤，扶了好几下才稳住。
它真的在分裂。中间凹进去，像被什么从两边拉着，拉成葫芦形，然后一点一点，断开——变成了两个。两个细胞挨在一起，又各自动着。
他以前在生物课上看过这个。那是生命的开始。
跟地球的一样。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
跟地球的一样——海洋——单细胞——
他想起论坛上的一些帖子。
有人在大气里养出过生命，一团雾似的东西，飘着飘着，飘了几万年也没飘出个名堂；有人在土壤里养出过生命，一堆虫子似的东西，到处爬。
还有人说在气态行星上养出了东西，评论区全在笑——那星球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谁会愿意去玩。
只有海洋里的单细胞，最终能成为人。
地球上的生命就是从海洋里出来的。从单细胞，一路长到人。
江迟哆嗦着把菜单划开，找到流速。界面上那个数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跳着——一百万倍，还在跑。他把手指按上去，往下拉，拉到零。
冻结。
世界停住了。那颗星球，连同海水里那颗还在动的细胞，一起定在了原地。
他摘掉头盔，坐在床边，喘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
他忽然想笑，又有点想哭。
这么久的时间，这么多的钱，终于——
他坐在床边缓神，好半天没动。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手机——
八点差十分。
"完蛋！"
他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胡乱洗了把脸，套上衣服就往外跑。
一路跑到早点摊前。
"老板，来俩——"江迟本来习惯性的想喊俩个，但想起超市对面那家卤肉店关门了，改口道。
"四个包子。"
"肉包还是菜包？"
"嗯，肉包。"
摊主麻利地给他装袋子，"要不要来碗豆浆？"
"不用了，上班来不及了。"
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包子，然后把剩下包子揣进兜里，加快了脚步，一边吃一边往超市跑。
超市门口，周婷已经在店里了，看见他，打了声招呼："哟，来了？"
"嗯，没迟到吧。"
"差点。"周婷看了一眼手机然后看向他，"昨晚又熬夜了？"
"没有。"
"没有？"周婷明显不信。
上午的超市没什么人，县城就是这样，早上买菜的大爷大妈来一波，然后就闲下来了。
江迟把新到的货往架子上摆，摆着摆着就走神了。手还在一件一件往上放，脑子里已经飘回那颗星球上去了。
生命调试。他点开那个界面的时候，里面有好几个选项，除了观察，还有环境、演化等等一大堆。
环境参数——里面有温度、湿度、大气成分什么的。
以前他也调过，瞎调，反正没有生命，调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他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把货物摆上货架。
快到中午的时候，周婷在收银台那边整理单据，头也不抬地问他："江迟，你说一个人要是一直心不在焉的，是咋回事？"
"嗯？"
"我说你。"周婷抬起头，"你从早上进门到现在，魂儿就没在过。"
江迟张了张嘴，差点就说出来——我养出生命了。
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说，"就是昨晚没睡好。"
周婷盯着他看了两眼，没再追问，低头继续整理单据。
趁店里没人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点开论坛。
有个帖子标题是《理性讨论：海洋生命是不是出人形概率最大》，楼主说根据论坛统计，出人形的那些世界，基本都是海洋单细胞开始。
底下吵成一团：有人赞同，说地球不就是这样；有人反对，说那是你没见识，宇宙中生命形态多了去了；还有人阴阳，连个细菌都没养出来的一群人，搁这讨论怎么出现人类。
他一直翻着这些帖子，浑然没发现有人在叫他。
"喂。"
他没听到，继续翻着帖子。
"江迟。"
他是没听到。
"江迟！"
江迟吓了一跳，他回过神，周婷站在旁边，正抱着胳膊看他："你想什么呢？叫你三遍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我就是想问你，中午打算吃什么？"
"哦，我早上买了包子，还剩俩。"
"又是包子？"周婷撇了撇嘴，"我带了菜，要不分你点？"
"不用了，够吃。"
"你一个大男人，俩个包子怎么够，你等会，我去拿。"
周婷也不等他回答，转身进了后面的休息室。
两人坐在收银台后面的小桌子边。
周婷拿出她带来的菜——两个饭盒，一盒饭一盒菜："吃吧，别光啃你那包子。"
"那就谢谢了。"
江迟把早上买的包子拿出来，刚刚在微波炉热过，另一只手拿着刚刚在柜台上取的一次性筷子，就着周婷的菜配着包子吃了起来。
周婷坐在对面，筷子戳着饭盒里的菜，没什么胃口的样子。
"怎么了？"江迟问了一句。他其实也没真的想问，只是这情况沉默在这也不太好。
周婷叹了口气："昨天相亲又失败了。"
"哦。"
"我妈给介绍的那个，建材城的，条件还行，人也老实。"周婷说，"见了一面，聊了半小时，回来就没下文了。"
"嗯。"
"人长得也不难看，就是话少。"周婷说，"我问一句他答一句，我问两句他答一句。"
"嗯。"
"你说他是不是嫌我话多。"周婷说，"或者他嫌我在超市上班，嫌我年龄大？"
"不会吧。"
江迟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他咬着包子，一边吃一边回周婷的那些牢骚，但脑子其实早就跑到那个宇宙里去了。
他想到生命调试那个"演化"选项，想着下班回去，要不要查一下攻略……
周婷还在说："你说我妈也真是的，天天催，催得我头都大了。我跟她说我不急，她说你都多大了还不急。"
"嗯。"
"我寻思我也不是挑，就是没碰到合适的。碰到的吧，不是话不投机，就是人家看不上我。"
"嗯。"
"怎么就这么难呢。"周婷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相亲相了七八回，一回都没成。"
"嗯。"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有问题？"周婷说，"我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在想这个事。"
"嗯。"江迟说。
"你不懂。"周婷说，"你是男的，男的三四十还能找小姑娘，女的过了三十，人家都说你是大龄剩女。"
江迟又"嗯"了一声。他其实根本没在听——他的心思早就飘到那颗星球的海水里去了。
"喂。"
"嗯。"
"你有在听吗？"
"嗯。"
周婷放下筷子，看着他。
江迟还在想那颗细胞。
周婷看了他好一会儿。江迟没注意到。
她有点生气的瞪着他，见他一直心不在焉便开口道。
"要不咱俩试试吧？"
"嗯。"
周婷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冒出这么一句——可能是被催婚催烦了，可能是相亲相累了。
但见江迟没反应。还是那副魂游天外的样子。
她等了两秒，更来气了：行，既然这样，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那说好了。"周婷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男朋友了。"
"嗯···嗯？！"
江迟手里的包子，掉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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