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水兴站在座位后面,站了大概有三四秒。
那三四秒里他脑袋里一片空白,窗外的风吹在脸上能感觉到但脑子里处理不了,耳朵里能听见自己胸腔里什么东西在扑通扑通地跳,但那个声音跟吴老师让他背《出师表》这句话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他张了张嘴,嘴皮子动了动,喉咙里干得发痒,什么都出不来。
他的目光从讲台上吴老师的眼镜片移到左侧,往孙敬泽那边求救地一瞥。孙敬泽坐在第三排中间靠左的位置,此时正低着头,两只手埋在桌洞里,膝盖上方露出一截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干脆面,还是那个什么“香辣蟹味”的。他的脑袋压得很低,下巴都快磕在桌沿上了,嘴巴里含着东西,腮帮子微微鼓着,嚼动的频率很慢很小心,像一只偷粮食的仓鼠。他大概感知到了吕水兴的目光,眼皮抬了一下,用那种“你别看我我帮不了你我自己都自身难保”的表情快速眨了两下眼,又缩回去了,手指还在桌洞里摸索着掰碎面饼。
吕水兴把目光移到右边。周帅坐在他左侧隔了一个空位,此时整个人的姿态更像是一滩半融化的冰淇淋——脑袋歪靠在桌面上,脸颊压着摊开的语文书,书页上被口水洇湿了一个淡色的小圆点,眼皮耷拉着,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偶尔动一动,呼吸均匀缓慢,嘴角甚至有一丝透明的液体正在往外渗。他在睡觉。不,准确地说,他在用“认真思考课文”的姿势光明正大地睡觉。
吕水兴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垂下手,指尖碰了碰大腿外侧的校服布料,掌心全是汗。
“吕水兴。”吴老师又开口了,声音从讲台上平平地递过来,语调不高不低,带着语文老师特有的那种均匀节奏,“《出师表》第一段:‘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接下来是什么?”
吕水兴的目光落在黑板那几个粉笔字上面。出师表,三个字写得很端正,笔画收放有度,“出”字的竖折折钩最后一笔带着一点微挑,一看就是吴老师那手练了几十年的板书。他看着那个“出”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在背: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不对,那是第二段。另一个声音在吵:现在不是背课文的时候你刚才拿橡皮要打鸟被逮了个正着完了完了完了。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吕水兴的嘴唇终于动了一下,发出了几个字,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小了一圈,像是从嗓子眼的缝隙里挤出来的,“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嗯,还行,开头没忘。”吴老师把粉笔搁在讲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那灰在中午穿透窗户的光柱里飘了一瞬,“后面呢?先帝不以臣卑鄙——”
“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吕水兴断断续续地接着,后背的校服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脊椎上凉飕飕的。他的手指在桌子边缘不自觉地抠着,指甲刮过塑料桌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吴老师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讲台边缘,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从吕水兴的脸上扫到桌上那支滚到地上的橡皮上,又扫回来。他没有让吕水兴继续背下去,而是话锋一转,语气里那种上课的节奏感收了一点,变得更平和也更直白:“行了,坐下吧。背到这儿也算你记住了前几句。但是吕水兴,你跟我说说——你今天为什么不认真听课?”
吕水兴抿着嘴。他卡在那儿了,不知道说什么。
吴老师从讲台边缘走下来,沿着过道往教室后面走了两步,步子不紧不慢,路过第二排的时候,孙敬泽桌洞里那包干脆面的包装袋恰好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窸窣响,吴老师脚步顿了一下,往那边偏了偏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他走到吕水兴那排的过道口站住了,微微侧过身,目光从吕水兴的书桌桌面扫到窗台,又从窗台扫回吕水兴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怒气,反而带着一种“我看透你了”的平静。
“刚才上课的时候,我注意到你一直在看窗外。”吴老师抬手扶了一下眼镜,手指在镜腿处停了一拍,“你手里攥着什么?”
吕水兴的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又松开,手心早就空了,橡皮滚在地上,但他攥空气的动作还是暴露了。他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像被火烧过。
“你是不是——”吴老师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顺着窗户的方向往外投了一瞬,窗外那只乌鸦已经不在了,但那根树枝还在,阳光落在枝头的叶子上,亮晃晃的,“——准备拿那块橡皮打鸟?”
教室里有几声憋不住的气音冒了出来,很轻,像是谁把笑掐死在了喉咙里。前排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肩膀抖了一下,用手掩住了嘴。孙敬泽的嘴倒是停住了嚼,但腮帮子还鼓着,用一种“我目睹了一桩惨案”的表情望着吕水兴。
吕水兴的脚趾在鞋子里蜷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蛋,脖子根都烧起来了。他闷声闷气地“嗯”了一下,嗯得鼻音很重,尾音几乎听不见。
吴老师没有继续往下压,反而微微笑了一下——那种“算了”的笑,嘴角牵了牵就收住了。“行了,坐下吧。一会儿认真听课。别老想着有的没的——”他转过身往讲台方向走了两步,背对着吕水兴,声音平平地飘过来,“什么虹嗣汉、蓝渺苍那些,都不是真的。老老实实上课,过几天就期末考试了。”
吕水兴刚刚弯下去的膝盖忽然顿住了。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臀离椅子面大约两三寸——停在那里,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教室里那点散落的窃笑声还没彻底散去,但吕水兴的表情变了,从那种做错事被抓包的面红耳赤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态: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眨了两下,瞳孔放大了半圈,喉结又滚了一下,这一回比上回更重更明显。
吴老师走回讲台上,拿起粉笔重新转过身来,预备在黑板上接着写板书。他的身子是侧对着教室的,右臂抬起来,粉笔尖马上就要碰到黑板了。
吕水兴站直了。他直起来的速度不快,但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弯了忽然松开手的弹簧。“吴老师,”他的声音从教室最后面传出来,比方才响亮得多,带着一种十一岁男孩到了紧要关头才会露出来的那点不管不顾的粗粝,“你怎么知道虹嗣汉和蓝渺苍的?”
粉笔在黑板上点了一下,又停住了。吴老师的手悬在原处,粉笔尖顿在黑板表面,没有划出任何笔画。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大约有一个呼吸的时间,整个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谁从外面抽走了一层,变稀了。前排扎马尾的女生扭过头来,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净,但表情已经从“看好戏”慢慢变成了“发生了什么”。孙敬泽的干脆面终于咽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吞咽的咕咚声。周帅的眼睛也睁开了,他醒得莫名其妙,但一睁眼就发现教室里气氛不对,刚睡醒的那种蒙圈表情直接变成了警惕。
吴老师慢慢地转过头来。他的颈关节像是滞涩了一下,转动的幅度很均匀,以眉心为轴,从左往右,一格一格地偏过来。他脸上挂着一点笑容,嘴唇弯着,弧度很好看、很自然,像是寻常老师在回应学生一个寻常提问时的那种微笑。
“什么都没有啊,”吴老师的语气轻松平和,甚至还耸了一下肩,两手摊了一下,“老师就是随口一说。你最近不是老念叨什么虹嗣汉、蓝渺苍吗?上回课间你不是在那边跟孙敬泽他们还聊什么丹东警察、晋城什么什么的,老师路过听了一耳朵。行了,赶紧坐下——”
“我没在学校提过。”吕水兴打断了他。这句话说得很干净,没有哆嗦,没有迟疑。
吴老师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那种“自然”的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从那弧度的边缘剥落,像是一张贴得太久的贴纸,卷起了边。他嘴角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再往上提一提,但没有成功。
吕水兴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台那盆绿萝的叶子被微风吹着摩擦窗框的细小声响,悉悉索索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那支铅笔正躺在摊开的课本旁边——铅笔是黄色的,笔杆上印着HB两个字母,笔尖削得很尖,昨天他刚削的,削笔刀削出来的那种三角尖,在光下有一点亮。
他伸手拿起了那支铅笔。动作很自然,像是去拿橡皮或者转笔一样随意。他握笔的姿势跟拿橡皮那天完全不一样了——食指和拇指夹住笔杆中段,中指在底下托着,小臂微微回收,腕关节绷出一个小小的角度。那个姿势在他的肌肉记忆里就像生来就会的一样,他甚至没有多想,右臂就抬了起来,肘部带着整条手臂划出一条短促而精准的弧线。
然后他把那支铅笔甩了出去。
铅笔在半空中转了两圈半,笔尖朝前,划过午后教室里那一道灌满粉笔灰和阳光的空气,钉进了黑板——正中“出师表”那个“出”字的中央。笔尖戳透了粉笔的涂层,扎入底下的木质板面,深得只露出约莫一指长的笔尾,笔尾还在微微颤动,发出极轻的嗡鸣,像一根被拨动了一下的琴弦。
教室内一片死寂。
全班的脑袋齐刷刷地转了过来。前排扎马尾的女生嘴巴张成了一个规整的圆形;她同桌那个戴牙套的男孩手里捏着的修正带“啪”地掉在了桌面上;第三排一个一直在打哈欠的男生把哈欠硬生生咽了回去,下巴合拢的时候牙磕了一下;孙敬泽的眼镜滑到了鼻尖底下,他完全没去扶,就那么歪着脑袋看着黑板那支笔,嘴里的干脆面残渣顺着嘴角往下掉了一小片;周帅彻底醒了,整个人从桌面上弹起来坐直了,两腿在椅子下面蹬了一下,椅子发出“吱”的一声。
吕水兴的右手还保持着甩出去的姿势,五指微张,停在半空。他盯着那支钉在黑板“出”字正中央的铅笔,那支铅笔的尾端还在微微颤动,一点一点地减弱,最后停住了。他慢慢把手放下来,攥了攥拳又松开,指尖有一点点发麻。
他转头看向吴老师。吴老师还站在讲台边上,胳膊保持着摊开的姿势——就是方才耸肩时那个“两袖清风”的姿势——但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他的目光从那支钉入黑板的铅笔上缓缓移回来,落在吕水兴脸上。那层挂不住的笑容终于彻底褪干净了,但他脸上既没有怒气也没有惊讶,反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他在那不到两秒的时间里迅速重新评估了眼前的这个十一岁男孩,并且得出了一个让他自己也得消化一下的结论。
窗户开着。六月的风从窗外灌进来,把那盆绿萝的叶子吹得翻了一个面,露出叶背更浅的绿色。风吹过讲桌上的粉笔灰,吹过第三排桌面上摊开的课本纸页,翻过几页又停下。操场那边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传进来,一声,两声,三声,整齐划一,间隔均匀,像是跟这间教室里凝滞的空气隔着一整层透明玻璃。
吕水兴站在那儿,书包带子还挂在椅背上,校服领口被汗洇湿的痕迹正在慢慢干。他的目光和吴老师对在一起,隔着一整间教室的宽度,中间穿过三十多张课桌、三十多颗正在消化情况的脑袋、和一整条走廊般长的安静。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还是比平常快。他的手指尖还在发麻,那阵麻沿着小臂慢慢往上走,走到肘弯附近就散了。
教室里的安静还在继续。前排那个扎马尾的女生终于把嘴合上了,合上之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句什么,但看了看前面的吴老师又看了看后面的吕水兴,什么都没说,把脑袋转回去了。孙敬泽伸手把滑到鼻尖的眼镜推了回去,推完之后又把目光投向吕水兴,嘴唇翕动着做了一个口型,那个口型大概是:“什么情况?”
吕水兴看见了孙敬泽的口型,但他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讲台旁边那个中年男人的脸,等着他说点什么——任何什么,真的什么都好,只要他开口,只要他的声音还跟今天早上走进教室时一样,带着语文老师特有的那种平稳的、被粉笔灰磨得微微沙哑的调子,只要他开口说“你疯了”或者“你给我出去站着”——任何一个属于吴老师的句子——
讲台上的人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说“你疯了”。也没有说“出去站着”。他甚至没有去看那支钉在黑板上入木三分的铅笔。他只是平静地、缓慢地、用一种跟整间教室里此刻所有声音都格格不入的松软语调,轻轻说了一声:“呀,被你发现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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