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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val Ding, Shared Fate

Chapter 11 /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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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Rival Ding, Shared F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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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老师那句话像一滴墨水落进了清水里,声音不大,却把整间教室的平静染了个干净。

吕水兴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的目光还锁在讲台上那个中年男人的脸上,但喉咙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被截成两段——吸气,顿住,再吐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道细细的颤抖。他攥着桌沿的手松了又紧,指尖能摸到桌面上被削铅笔时划出的浅浅沟槽。

讲台上,吴老师的肩膀动了一下。那一下动的幅度不大,但看起来不对——像是他的肩关节忽然不按正常的活动范围走了,肩胛骨往斜上方提了一寸,整条右臂以一种诡异的弧度垂了下来,手指关节反向弯折,指甲刮过讲桌桌面,发出吱嘎一声刺耳的刮擦声。他嘴里开始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气从缝隙里硬挤出来,断续的,高低不匀的。

“抓……住……他……”吴老师的嘴张开了,那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拖长了尾音,腔调黏稠得像化了的糖稀。他的左臂也跟着抬起来,五指张开朝吕水兴的方向探出去,手腕弯折的角度正常人绝对做不到,骨头一定已经不在了原来的位置上。

吕水兴的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墙。他退无可退了,课桌卡在他腰侧,桌角硌着胯骨生疼。他偏了一下头,目光扫向左边——

孙敬泽正在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脊椎在一点一点地往上升,膝盖打直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那张圆脸上的黑框眼镜还在,但镜片后面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灰白色,瞳孔和虹膜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了。他的嘴角往上咧着,咧的幅度比正常人大了不止一倍,嘴唇边缘裂开了两道小口子,没有血,只是皮肤被撕裂开露出底下浅粉色的肌肉。他的手——那只刚才还捏着干脆面包装袋的手——此刻抬在胸前,五指内扣成爪,指甲盖底下透出一丝灰青色。

“水……兴……”孙敬泽嘴里含混地吐出几个音节,音调压得很低,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吕水兴的喉咙紧了一下。那只手、那张脸、那个声音——每一个细节都顶着他最熟悉的东西来的。他和孙敬泽从一年级就开始同桌,一块儿抄过作业一块儿被罚过站,他甚至知道孙敬泽睡着了会流口水把袖口洇湿一片。但现在站在第三排座位中间的这个人形,正用一种怪异的慢速朝他逼近,灰白色的眼睛直勾勾地钉在他身上。

“别过来——”吕水兴喊了一声,嗓子劈了半个音,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撞了一下又散掉。

右侧的动静更大了。周帅原本趴在桌上睡着,此刻整个人从桌面上抬起来的时候,动作快得不像刚睡醒的人,像是一根被猛然拉直的弹簧。他的脖子以一个不自然的弧度拧向吕水兴的方向,嘴角向下耷拉着,口水混着某种浅黄色的黏液从下颌滴落,啪嗒,啪嗒,落在桌面上又溅开。他比孙敬泽高半个头,身子也比孙敬泽壮一圈,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被他的腿弯推到了后面,哐当一声翻倒了。

“别跑……”周帅的嘴张合着,声音粗厚而含混,像是一台生了锈的齿轮在强行啮合。

教室里的其他人也在动。前排那个扎马尾辫的女生从座位上慢慢转过来,校服领口的拉链被什么力量绷开了,露出锁骨下方一片青灰色的皮肤。她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某一种介于笑和哭之间的状态,眉心皱着但嘴角往两边扯,两只手撑着桌面往前爬——她的脚好像已经不能正常走路了,膝盖弯曲的幅度不对,整个人以一种爬行动物的姿态从课桌间隙中移过来。她同桌那个戴牙套的男孩走在更前面,歪着脑袋,牙套上的金属托槽在日光灯下闪着冷光,嘴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喉咙里蓄了一窝蜂。

整个教室变成了一个正在缓慢收紧的笼子。三十多个人形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脚步声、指甲刮桌面的声音、关节咔嗒咔嗒的响动、混着黏液的喘息——这些声音杂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塞满了吕水兴的耳朵。日光灯管在头顶嘶嘶地闪了两下,光线忽明忽灭,每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又缩短,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吕水兴往左跨了一步,踩上了自己的椅子面。他在椅子上的重心还没稳,孙敬泽的手已经扫过来了,指尖擦过他的小腿肚,校裤布料被勾住了一线,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吕水兴顺势往右一蹬,从椅子扶手跳到了旁边周帅的桌面上。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数学练习册,他左脚踩在“解方程”三个字上,右脚踩在“答”字旁边,膝盖微弯,手臂张开保持平衡。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周帅那张狰狞的面孔正从桌面下方抬起来,灰白色的眼珠往上翻着,嘴里伸出的舌尖青紫色,舔了舔桌沿。

“我……在……你底下呢……”周帅的声音闷闷地传上来。

吕水兴来不及多想,从周帅的桌面往前蹦到前面那排的课桌上。他落脚的地方是一个女生的文具盒,铁皮的,被他踩出一声闷响塌陷下去,笔滚出来几支在桌面上轱辘转。那个正以爬行姿态挪动过来的马尾辫女生猛地抬起了头,两条胳膊撑在桌面上,脖子往上一抻,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气音——像是什么金属器具被猛地抽拉了一下。

“让开!”吕水兴冲她喊了一声,但他落脚的这张桌子正被她撑着,桌身在颤动。他只能再跳。他往右前方那个戴牙套的男生座位蹦过去的时候,经过半空看见那男孩仰着脸咧着嘴,牙套上的钢丝在光线里闪了一下,他伸手够了一下吕水兴的脚踝,指尖擦过鞋帮,没抓住。

吕水兴落在那张桌上,双脚踩实了,但桌腿开始晃。那男孩的手已经反折过来抓桌沿了,指甲刮着桌面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吕水兴的目光扫了一整圈教室——他从最后一排跳到了中间偏前的位置,身后桌面上到处都是诡异的人形正在聚拢,每个人都以不正常的姿势移动着,有的弯腰驼背像老妪,有的四肢反折着爬,有的斜着肩膀一瘸一拐。这些面孔全都是他看了五年的人——孙敬泽、周帅、马尾辫、牙套男、前排那个老是打哈欠的家伙、后排那个上课偷偷画漫画的女生——每一张脸他都认得出来,每一张脸此刻都挂着一副让他遍体生寒的表情。

他攥了一下拳头,右臂的肌肉绷紧了。他完全有能力——养由基的传承让他现在随手抓起一支笔就能钉穿任何东西——但他下不去手。他眼睁睁看着孙敬泽灰白色的眼睛和裂开的嘴角朝他移过来,那只曾经在课间分他半包干脆面的手现在正弯曲成爪朝他脸上抓。

他躲了。他缩了一下肩膀,从那张桌面上翻到了过道里。过道上已经被两个人影堵住了——左边是那个驼背的男生,右边是斜着肩膀的女生——他只能往讲台方向跑。

讲台上的吴老师已经从讲桌后面走出来了。他的姿态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或者已经不能叫人。他的脊背弓着,头往前探,脖子拉长了一截,两臂垂在身侧几乎触到膝盖,手指的关节膨大了一圈,骨节突出得像几颗石子包在皮下。他的嘴还在张合着,口水从唇角往下淌,在讲台的地砖上滴出一小滩。

“你跑不掉的……”吴老师的嗓子已经不像人了,那声音像是从腹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共鸣,“……抓住他……抓住他——”

吕水兴觉得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是那支铅笔留下的橡皮屑?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着粉笔头、纸团、一支被踩扁的圆珠笔。他蹲下去捡起那支圆珠笔,握在手里,笔尖朝外。

孙敬泽已经从后排追到中间了,他的步子一瘸一拐的,但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嘴里还在含混地喊:“……水兴……你别跑……”

吕水兴握着那支圆珠笔的手微微颤抖。他咬了一下牙,把那支笔朝孙敬泽脚前一寸的地面上甩了过去——笔尖扎进地砖缝隙里,竖着钉在地上。孙敬泽的脚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下巴磕在课桌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但他立刻又撑着手臂准备爬起来。

吕水兴趁着这个空当往后退。他退到了讲台边上,左侧是黑板,右侧是窗户。窗户的玻璃外面,阳光正明晃晃地照在操场边上那排杨树上,树影在地面上铺了一大片斑驳的绿。花坛里的月季正开着,红的粉的,花瓣边缘被光勾勒出一层金色的轮廓。体育老师还在操场上吹哨子,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被削减成一种遥远的、模糊的调子,跟教室里这团乱麻似的嘈杂完全隔了两个世界。

吕水兴的目光在那扇窗户上停留了半秒。吴老师注意到了——他弓着的脖子往那个方向猛地一拧,嘴里发出比刚才更尖厉的嘶喊:“拦住窗户!别让他跳!”

那些正在合拢过来的人形同时朝窗户的方向涌过去。周帅已经爬到了窗台底下,手指抓着窗框的底沿,灰白的眼珠往上翻着,嘴里咕噜咕噜地说着什么。孙敬泽也改了方向,一掌拍在窗玻璃上,玻璃震了震,没有碎,但上面的手指印黏糊糊地印了一层。

吕水兴看着那扇窗。窗台大约离地一米二高,窗外是二楼——下面正对着教学楼入口前的花坛,月季丛旁边是一块松软的泥地。跳下去的高度大概三米多,不是很高,但角度不对的话可能会崴脚。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得非常快,快到他甚至没来得及害怕。

他想起了白泽那句话。一切皆有法。他想起了自己从光流中醒来的那一刹那——心脏猛地一沉又浮起来的感觉,像是整个人被从深水里捞了一把。如果现在这一切——教室里这群扭曲的人形、吴老师那张狰狞的脸、日光灯嘶嘶的闪灭——如果这些是一个梦,那从高处坠落下去的那种失重感,往往就是把梦撞碎的最后一击。

他踩着讲台的边缘,右手撑住窗台,整个人翻了上去。脚踩在窗台上,小腿贴着冰凉的玻璃,校裤被窗台上的灰蹭脏了一道。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往一边倒。他能闻到楼下月季花那种淡淡的甜香混着泥土的潮气。

“下来……”周帅的爪子已经够到他的脚踝了。那五根手指冰凉,指甲嵌入他脚踝的皮肤里,力道不大,但在往上拽。

吕水兴低头看了他一眼。周帅那张脸还是周帅的脸,额头上那道蚊子包的抓痕都还在,只是皮肤底下的颜色变了。吕水兴咬住了下唇,那颗小虎牙嵌入唇肉里,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他抬了一下腿,把脚踝从周帅的手指间抽了出来。

“对不起。”他对那张脸说了一声,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半截。然后他往前一纵,从二楼的窗台上跳了出去。

风从耳侧掠过,校服的下摆被风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他看见花坛里的月季丛在迅速接近,泥地在视野里放大,红褐色的土壤表面还残留着洒水车喷过的湿润痕迹,月季的枝干上带着细小的尖刺,其中一朵粉色的花开得正好,花瓣被他的气流带得微微颤动。他的身体在半空中翻了一个角度,右肩先着地——养由基的传承里有没有教过落地翻滚他不知道,但他的身体在他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自发地把肩膀收紧了,肘部曲着,以卸力的姿态做好了准备。

泥地比想象中软。他的右肩和后背同时撞进了月季丛旁边的松土里,泥巴溅起来,有几颗小石子磕在肋骨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他连着滚了半圈,后脑勺在花坛的水泥边缘上磕了一下——不重,但足够让他眼前白了一瞬。

他仰面躺在花坛的泥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六月的青岛天空是一种透亮的淡蓝色,几朵白云缓缓移动着,太阳的光穿过树冠在他脸上投下一小块碎金般摇动的光斑。月季的枝条擦过他的脸颊,花瓣落了一片在他的胸口,粉色的,边缘带着晨露的湿润。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声还在响,远远的,断续的,隔着教学楼那面墙传过来。

吕水兴躺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着,右肩和肋骨的疼痛正在一点一点地涌上来,像水漫过堤坝。他的耳朵里还能听见教室里面那些含混的嘶喊和刮擦声,隔着一层楼板和一堵墙,听不真切了。他的眼珠转了一下,看向左侧的天空,又转了一下,看向右侧的月季花。

那朵落在他胸口的粉色花瓣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个面。

他的视野从边缘开始变暗了。像是有一块深色的布从四周往中间收拢,操场上的哨声越来越远,花坛里月季的颜色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天空中那朵白云的形状也开始模糊。他的眼皮正在变得沉重,重到他想多看一眼头顶的那片蓝天也做不到了。

吕水兴眼前一黑。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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